第19章 你认识我爹?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马蹄声从巷外传来。
来人没有穿镇武司的黑甲,五十岁上下,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
像是个走街串巷,专门替人算姻缘的老神棍。
陆阳心中微微失望。
高手出场,不说仙风道骨,身边最起码也得跟着几只仙鹤吧?
你骑马就骑马。
怎么骑的还是一匹小矮马?
两条腿都快拖到地上了。
中年人翻身下马,动作倒是利落。
秦校尉主动上前:“沈先生。”
中年人微微颔首,拂须道:“秦校尉。”
他便是镇武司请来坐镇寒临城照命阵的司命师,沈观棋。
司命师不属于武夫,算的上是半个术士。
这一脉不擅长杀伐,却能够推演局势,占卜吉凶,甚至从一个人残留的气机中判断福缘与生死。
沈观棋没有过多寒暄,目光直接落在马车里的黑色盒子上。
“这就是蜕命蛊留下的锁命匣?”
“不错。”
秦校尉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陆阳曾经触碰黑盒,沈观棋微微一顿。
“谁碰的?”
陆阳举起手:“我。”
沈观棋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眼,他脸上的神情便出现了一丝细微变化。
不过他没有立刻询问,而是走到马车旁,将手里的白色纸灯放在地上。
“所有人退后。”
众人向后退出几步。
沈观棋从袖中取出七枚铜钱,围绕黑色盒子依次摆下。
随后,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抹在青铜命盘中央。
嗡——
命盘轻轻震动。
原本指向南方的指针开始缓慢旋转。
与此同时,那盏没有点燃的白色纸灯,竟然自己亮了起来。
灯光落在黑色盒子上,盒子表面随之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纹路。
咚!
沉闷的心跳声再次响起。
白弈心将白觅瑶抱紧,白觅瑶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害怕。
她趴在母亲肩头,睁着大眼睛看向黑盒。
“方叔叔还在说话……”
沈观棋眼神微动:“他说了什么?”
白觅瑶侧着脑袋,认真听了一会儿。
“好黑。”
“他说那里很黑,还有很多虫子。”
白弈心脸色一白:“方先生是不是有危险?”
沈观棋没有回答,他双手掐诀,命盘之上的指针转动得越来越快。
一缕细若游丝的黑气,从锁命匣的缝隙中缓缓飘出。
那缕黑气在白色灯火中不断扭曲,最终化作一条极细的线,径直飘向巷子南方。
啪!
七枚铜钱中的一枚突然裂开。
沈观棋立刻伸手,压住不断震颤的命盘。
片刻后,黑气重新缩回盒中。
白色纸灯也随之熄灭。
“怎么样?”
秦校尉开口问道。
沈观棋收起破裂的铜钱,缓缓站起身:“这位万花谷的大弟子还活着。”
白弈心顿时松了一口气。
“但他的情况很差。”沈观棋继续说道:“命火微弱,气血被封,应该被困在某种蛊阵之中。”
“锁命匣内存着他的一缕命息。蜕命蛊通过这缕命息,才能不断窃取他的记忆。”
陆阳指了指黑色盒子:“也就是说,方玄本人不在里面?”
“当然不在。”沈观棋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这么小的盒子,能装得下一个活人?”
陆阳想了想,这个世界连虫子都能变成人。
盒子里塞进去一个方玄,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沈观棋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解释道:“锁命匣只是连接方玄与蜕命蛊的媒介。”
“真正的方玄,已经不在寒临城了。”
秦校尉皱眉:“能确定方向吗?”
“南方。”
沈观棋抬手指向巷子尽头。
“最迟昨日夜里,他便已经被人带离寒临城。”
“对方应该使用了遮掩命息的手段,我只能判断出大致方向,就在渡口关。”
听见这个地名,陆阳和白弈心同时沉默下来。
渡口关,正是前往万花谷的必经之地。
兜兜转转一圈,他们似乎还是要继续向南。
只不过这一次,不仅要护送白觅瑶前往万花谷,还要沿途寻找真正的方玄。
陆阳叹了口气。
这趟镖的任务目标,怎么还带中途增加的?
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等到了万花谷,他身后的马车说不定能排成一支商队。
白弈心轻声问道:“沈先生,若我们现在追赶,可还来得及救下方先生?”
“或许来得及。”
沈观棋看向黑色盒子:“锁命匣还在,便说明施蛊之人暂时不想杀他。”
“只要盒中这缕命息没有消散,我们便能继续追踪。”
“不过……”
沈观棋停顿片刻。
“对方既然将方玄带向渡口关,便说明前方的陷阱并没有因为蜕命蛊被杀而消失。”
“你们继续向南,无异于主动走进对方布置好的杀局。”
白弈心低头看向怀里的白觅瑶,白觅瑶的小脸依旧有些苍白。
体内的青莲道种虽然被寒气暂时压制,却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她们没有时间绕路。
也没有其他选择。
“去。”
陆阳忽然开口。
众人同时看向他。
陆阳走到马车旁,将黑色盒子重新塞进座位下面。
“瑶儿的身体拖不起,方玄也等不起。”
“不管前面是万花谷还是盘丝洞,我们都得去看看。”
沈观棋皱眉:“盘丝洞是哪里?”
“家乡的一处旅游景点。”
陆阳随口搪塞过去。
沈观棋没有追问,可他看向陆阳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
从刚才见到陆阳开始,他便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些熟悉。
沈观棋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阳。”
听见这个名字,沈观棋托着命盘的手轻轻一颤。
他快步走到陆阳面前,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陆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沈先生,我脸上有东西?”
“把手给我。”
陆阳下意识抱住胸口。
“不是,方玄看上我的身体也就算了,你怎么也来?”
沈观棋脸色一黑:“我只是替你观命!”
“早说啊。”
陆阳伸出右手。
沈观棋两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一丝冰凉气息顺着陆阳的经脉缓缓探入。
下一刻,陆阳体内的玄武镇岳身像是感受到外来窥探,骤然震动。
轰!
一股厚重气息从陆阳体内扩散开来。
沈观棋手中的青铜命盘疯狂颤抖。
盘中指针猛然转向北方。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玄武虚影在陆阳身后缓缓浮现。
龟甲如山。
蛇首盘绕。
虽然只出现了一瞬间,却让整条巷子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几名镇武司差役脸色微变。
沈观棋则僵在原地。
他怔怔看着陆阳身后的玄武虚影,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玄武镇岳……”
“果然是你。”
陆阳一愣:“什么意思?”
沈观棋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陆阳沉默下来。
他哪里知道这具身体的父亲叫什么?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他没有继承任何记忆。
别说父亲。
他连这具身体原本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自幼便没有见过父母。”
陆阳只能含糊道:“家中之事,我知道得不多。”
沈观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果然还是把你藏起来了。”
陆阳心头一跳:“你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
沈观棋收回手,望着陆阳的脸,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二十一年前,我曾在北邙山遭到仇家追杀。”
“那时我修为尽失,命盘破碎,身边还有三名追兵。”
“是你父亲救了我。”
沈观棋的声音逐渐低沉。
“他只出了一拳。”
“三名四品武夫,一死两伤。”
陆阳眼睛微微睁大。
自己这便宜老爹这么猛?
一个人一拳解决。
这实力放在寒临城,恐怕能横着走了。
“你父亲名叫陆沉舟。”
沈观棋继续道:“当年江湖上认识他的人不多,但在大离北境的镖行之中,没有人没听过他的名字。”
“一杆玄武旗,走过大离十七州。”
“从未失过一趟镖。”
陆阳听得愣住。
镖师?
自己的父亲竟然也是镖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自己之前只是为了触发系统任务,才随口说自己是一名镖师。
没想到随口编出来的身份,竟然成了真的。
隐世家族是真的。
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也有可能是真的。
就连所谓的家传功法,竟然都能和父亲对上。
陆阳忽然有些怀疑人生。
自己以前撒谎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准?
早知道当时就该告诉白弈心,他家里还有黄金万两、良田千顷。
说不定哪一天也能突然从地底冒出来。
“二十一年前,你父亲曾经抱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来找我。”
沈观棋看向陆阳。
“那个孩子,就是你。”
陆阳心中一震。
“当时有人在追踪你们。”
“你父亲担心对方通过血脉和命火找到你,所以让我替你布下一道藏命印。”
沈观棋抬手,指向陆阳心口:“藏命印可以掩盖血脉气息,让你的命火变得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这也是为什么照命阵无法看清你的来历。”
陆阳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难怪之前照魂灯落在他身上时,灯火曾经轻轻晃动。
他原本以为是玄武镇岳身压住了灯火。
现在看来,除了玄武之外,自己身上还藏着一道连他都不知道的封印。
“你父亲当时对我说过一句话。”
沈观棋沉默片刻。
“他说,若有一天,你独自走出那个藏身之地,便说明陆家已经没有人能够继续保护你了。”
陆阳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对白弈心说过的话。
隐世家族。
家里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那明明只是他为了掩饰身份,随口编出来的谎言。
现在却像是有人跨越二十一年的时间,替他把这个谎言变成了现实。
“他后来去了什么地方?”陆阳问。
“我不知道。”
沈观棋摇了摇头。
“他将你托付给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后,便独自离开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寒临城南门。”
“他当时说,自己还要去完成最后一趟镖。”
陆阳问:“送到哪里?”
沈观棋抬起头,看向西方,久久不语。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陆阳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我父亲最后护送的镖,是什么?”
沈观棋看着他,缓缓摇头。
“他没有告诉我。”
“但他说过,那趟镖一旦送到,大离的天就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