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叶昊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里醒过来的。
敲门声响了三下，然后又响了三下，节奏很稳，是老周的习惯。叶昊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亮痕还在，但比入睡前淡了很多，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已经是清晨的天光，灰蒙蒙的，透着一点点蓝。
“起了起了。“他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坐起来。肩膀的酸胀感还在，但在躺了一整夜之后已经变成了一种钝钝的余韵，不像昨晚那样清晰锐利了。他套上外套去开门，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豆浆，表情是那种大事当前特有的紧绷中带着兴奋的平衡态。
“林姐刚打电话来，说技术组那边今天上午有空档，你想装的湿地面仿真系统他们可以配合调试。但得九点之前到训练场地。“老周把其中一杯豆浆塞进叶昊手里，“还有，陈泽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他六点多就起了，把你昨天那些数据又重新核算了一遍。“
叶昊接过豆浆，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七分。他快速洗漱换衣服下楼，陈泽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手里还是那个小本子，但今天换了一支蓝色封皮的笔夹在书页之间。他看到叶昊下来就站起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种默契不需要多余的对话来填充。
三个人坐车去训练场地的时候外面的天空一直阴沉着。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罩在城市上空。老周坐在副驾驶座，一边喝豆浆一边翻手机里ACE战队最近的比赛录相截图。“K昨天又更新了一条动态，发了他训练赛的MVP截图，配文是'状态正热'。“老周把手机递过来让后座的两个人看，“他这人就喜欢赛前放狠话，去年秋季赛也是，结果被人三比零带走。“
叶昊看了一眼那张截图。K的角色头像旁边标着全场最高的击杀数和最低的死亡数，确实是极其干净的数据。但他更在意的是截图右下角的时间戳——如果K是在晚上十一点多还在打训练赛，那说明ACE那边的训练强度也拉得很高，两边的备战节奏可能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训练场地在郊区一栋三层楼的旧厂房里，改成了电竞训练基地。他们到的时候技术组的两个小伙子已经在了，正在场地边缘拆装一套新的喷淋装置。叶昊跟他们说了自己的需求——在正式比赛场地的右翼切入路线上复刻湿地面模式，摩擦系数控制在零点六八，同时模拟从右向左的斜角风向，风速大概在二到三级。
技术组的人动作很快。他们在场地底板上铺设了一层特制的微孔垫层，上面连接着细密的水雾喷头。启动系统之后水雾从垫层表面均匀地渗透出来，在光线照射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光泽。叶昊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地面，指尖感受到的阻力确实比干地面小了一些，那种微妙的滑腻感跟昨天训练室里的人工模拟几乎一样。
他站起来，退到起跑线后面。今天没有用角色模型，他直接穿着运动鞋在湿地面上跑了一遍。鞋底和湿垫层接触的瞬间能清晰地感觉到推力的变化——起速阶段蹬地的时候地面给的摩擦力反馈比平时滞涩了一点，这意味着他需要更早地启动加速动作，才能在同样的时间段内把速度推到阈值。
“零点六八的摩擦系数你昨天跑的是零点七五秒的切入时间，“陈泽站在场地边上，手里拿着秒表，“刚才那遍是零点七六。差得不多，但天气预报告诉我决赛那天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有风，你昨天核算的风阻系数加上去之后会把差值扩大到零点零五秒左右。“
叶昊点点头。他退回到起跑线更靠后的一个位置上，重新调整了身体的预备姿态，重心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起跑、加速、变向切入——鞋底在湿垫层上发出细密的摩擦声。他在那个预设的切入点上完成转向的时候能感觉到身体的重心比干地面的时候向内侧偏了一点点，幅度很小，但确实存在。他跑完之后回头看陈泽，后者低着头在看秒表。
“零点七二。“陈泽报出数字，“后移两个脚掌的距离刚好把风阻和摩擦力变化补上了。“
叶昊没有停。他重新回到起跑线，在那个后移了的位置上又跑了一遍。身体在重复中慢慢找到了适应的节奏，加速阶段最后两步的蹬踏角度微微向内收了几分，切入时的重心偏转幅度也形成了肌肉本能的微调。他跑了五遍、六遍、十遍，每跑完一次陈泽报一次时间，误差在零点零二秒之内浮动。当第十一遍跑完的时候陈泽看了秒表然后抬起了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叶昊认得，是“可以了“的意思。
老周在旁边举着手机录了一整段训练视频。他凑过来把回放给叶昊看，慢放镜头里能清楚地看到湿地面模式下水雾在起速点附近的地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液膜，鞋底压上去的时候液膜被挤压开又迅速合拢。这种微观层面的变化肉眼几乎不可察觉，但在毫秒级的竞技里它就是决定胜负的分野。
上午的训练持续到十一点多。技术组的人撤了喷淋装置之后叶昊又跑了五遍干地面做对比参照。两组数据放在一起看的时候差异很清晰地显示在记录表上——湿地面起速点后移了大约两个脚掌之后，切入时间的差距收敛到了零点零一秒以内。这意味着如果决赛当天真的下雨，他只需要在起跑线标记上做一个简单的位置调整，路线上的其他细节全部保持不变。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泽少见地多说了几句话。他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清淡的素面，筷子夹着面条慢吞吞地往嘴里送，忽然停住动作，说:“ACE最近十场比赛的辅助位热力图我昨天晚上全部看完了。Seven的右翼回防偏好有一个规律——如果K在左路露头超过四秒，Seven会从右翼弧顶位置回撤到中圈附近去补位。你从右翼切进去的时候，他大概率不在弧顶。“
叶昊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这条信息很重要，而且跟他之前推测的方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