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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合伙

炜杰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车链子咔咔响。

五金厂的大门是两扇绿漆铁栅栏门。传达室老周头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头放着《渴望》的主题曲。他抬眼皮看了一眼:\"炜杰?今儿不是你轮休吗?\"

\"找主任。\"

他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走进厂区。车间里轰隆作响,工人们穿着蓝色粗布工装,推着铁屑车从旁边过,车轮碾过水泥地,留下一道黑印子。

炜杰径直走到车间办公室,敲门。

\"进。\"

车间主任老陈趴在桌上打算盘,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他抬头,愣了一下:\"炜杰?。”

炜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方格信纸,蓝黑钢笔水,标题四个字:辞职报告。

老陈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他摘了眼镜,拿起那张纸,看了三遍。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陈把纸拍在桌上:\"铁饭碗你不要了?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知道。\"

老陈噎住了。他点了一根大前门,抽了两口,烟灰落在辞职报告上。

\"你在这儿干了三年,手艺好,再过两年评技工,工资涨一大截。\"

\"主任,盖章吧。\"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掏出公章,蘸了印泥,在辞职报告右下角重重一按。

\"手续去财务那儿结。\"

炜杰把纸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往外走。

\"炜杰。\"老陈在身后喊。

他回头。

\"出去混,别混砸了。\"

炜杰点点头,拉开门,走进了车间轰隆的噪音里。

三轮车是从废品收购站借的。

炜杰蹬着车穿过老街,石板路坑坑洼洼,车筐里的麻绳和杆秤颠得乱跳。街边早点摊的油锅上漂着油条,老板娘用长筷子翻着面。

收购站在老街尽头,三间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比人还高的纸箱山。一只花猫趴在纸箱上舔爪子。

李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铜烟锅里的烟丝一明一灭。见炜杰蹬着车过来。

炜杰停好车,从兜里摸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

李老头不接,拿烟锅往门槛上敲了敲:\"有话说。\"

\"铜什么价?\"

\"黄铜两块八,杂铜两块二。\"李老头吐出一口烟,\"卖还是买?\"

\"看看货。\"

炜杰走到门口那堆废铜旁边,蹲下去翻捡。铜料混在一起,电线皮剥出来的、机器零件拆下来的,颜色深浅不一。

一块铜管接头吸引了他的注意。颜色偏红,分量压手。

他掏出打火机,火苗凑上去烧了五秒钟。铜头表面迅速变黑,大拇指一抹——黑色褪掉,露出底下玫瑰红的本色。

紫铜。至少六块一斤。李老头把它当黄铜收进来了。

炜杰抬起头,正对上李老头的眼睛。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旱烟锅忘了抽。

\"你小子哪儿学的?\"

\"厂里干过。\"

李老头盯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的精明一点点渗出来。他没再说话,把烟锅里的灰磕了,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杆小秤。

\"那堆铜,\"他指着门口另一堆杂铜,\"帮我挑。挑错了,白干活。挑对了,差价分你三成。\"

炜杰没废话,走过去蹲下,伸手在铜料里翻捡。

他分拣的动作很快。黄铜偏黄,声音脆;紫铜偏红,分量沉;杂铜颜色暗,杂质多。他一块一块过手,分出三堆。

十分钟后,炜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堆,\"他指着左边,\"黄铜,四十二斤。\"

\"这堆,\"中间,\"紫铜,十一斤。你当杂铜收的,亏了三块八一斤。\"

\"这堆,\"右边,\"真杂铜,十八斤。\"

李老头拿起秤,一件一件过。秤杆上的黄铜秤星晃来晃去,数字和炜杰说的一分不差。

李老头放下秤,看着炜杰,眼睛在皱纹后面眯成一条缝。

\"你叫什么来着?\"

\"炜杰。\"

\"炜杰,\"李老头重复了一遍,\"你眼睛毒,比我干了二十年的还毒。\"

他蹲下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翻了翻:\"刚才那十一斤紫铜,差价四十一块八。分你三成,十二块五。\"

他把钱数出来,递过去。

炜杰接过钱,没数,塞进口袋。

\"有个事,\"他说,\"我想跟你谈。\"

\"说。\"

\"我眼力还行,能分出好坏。你收进来的货,我帮你挑,挑出来的差价,五五分。\"炜杰顿了顿,\"我不出本金,只出眼睛。\"

李老头笑了,露出两颗黄牙:\"小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

\"因为你刚才亏了四十一块八,自己不知道。\"炜杰说,\"我要是不来,那十一斤紫铜你当杂铜卖了,一头亏到底。\"

李老头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拿起旱烟锅,往里面填烟丝,没点燃,只在手指间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五五开,你胃口不小。\"

\"眼力是本钱。\"炜杰说,\"比现金值钱。\"

李老头盯着他,烟锅在手指间转了三圈。

\"四六。\"他说,\"你四,我六。按比例出本金。共担风险。\"

\"成交。\"

李老头终于笑了,伸出手。炜杰握住,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

\"从明天开始。\"李老头说,\"早上五点,收购站门口见。\"

有了李老头六成的本钱,炜杰开始收铜。

他在老街转了两圈,敲了四户人家的门。

第一户是个老太太,攒了两斤多黄铜线头。炜杰用杆秤称了,秤杆上的黄铜秤星晃了晃,正好两斤四两。

\"六块七角二。\"

老太太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了七毛钱给他:\"整数,六块七。\"

第二户是个中年女人,围着碎花围裙。她拖出一个蛇皮袋,哗啦倒在地上。铜线、铜管、铜螺丝,混着些铁钉铁片。

炜杰蹲下去分拣。大部分是黄铜,有一块裹着黑色塑料皮的粗电缆线,女人当杂铜卖。他把塑料皮剥开一小段——里面的铜芯红得发亮。

紫铜。

\"这块怎么算?\"

\"两块二一斤啊,杂铜不都这价?\"

炜杰没说话,把它扔进杂铜堆里,一起过了秤。三十二斤六两,七十一块七毛。

女人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零钱,一张一张数给他。手指上有裂口,贴着橡皮膏。

第三户和第四户量不大,都是普通黄铜。炜杰收了货,记了账,全部搬上车。

太阳偏西,炜杰手上全是铜锈,绿一道黑一道。车斗里的铜料随着车轮颠簸,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他把货卸在收购站的台秤上。李老头走过来看货,用粉笔在木板上记数字。

炜杰分拣好的三堆:黄铜、杂铜、紫铜,码得整整齐齐。

李老头拿起一截电缆线,用指甲剥开塑料皮,露出里面的铜芯。对着夕阳照了照,铜芯泛着玫瑰色的光。

他把线放下,挑了挑眉毛。

\"你小子,懂行啊。\"

李老头蹲下去,一件一件看货。看到第三件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从货堆里拎出一个小铜盒,盒子底面刻着一行字:\"电机厂专用\"。

\"哪儿收的?\"

\"老街第三户,老太太说是她老头子的。\"

李老头把铜盒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炜杰。夕阳从他的肩膀后面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有个大活儿。\"他说,\"电机厂仓库要清仓,三百斤铜线,明天到。\"

\"什么价?\"

\"四块五一斤。\"李老头顿了顿,\"厂里急着处理,价压得低。但三百斤,要一千三百五十块现钱。\"

炜杰算了一下。他手里今天收的货款,加上李老头给的分成,不到一百五。离一千三百五十,差得远。

\"吃得下吗?\"炜杰问。

\"吃得下。\"李老头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这三百斤,我们一起去收。\"李老头看着他,眼睛在夕阳底下眯成一条缝,\"你过眼,我出大头的本钱。收上来之后,利润还是四六开。但有一条——\"

\"说。\"

\"这三百斤,必须在三天内出手。厂里清仓的货,来路不算正,拖久了夜长梦多。\"

炜杰没说话。

四块五一斤收进来,转手卖给城东的金属回收公司,八块二一斤。三百斤,差价一千一百一十块。四六分,他能拿四百四十块。

三天。三百斤。一千三百五十块本金。

这是赌。

\"干。\"炜杰说。

李老头笑了,露出两颗黄牙。他拿起旱烟锅,往台秤上一敲:\"明儿早上五点,收购站门口见。别迟到。\"

炜杰蹬着三轮车离开。车轴吱嘎吱嘎响了一路。

他把车停在石拱桥上,坐在桥栏上,看底下的河水。

掏出辞职报告,红星五金厂的公章印在上面,红得发暗。折好,塞回去。又掏出今天收的零钱,毛票和钢镚,数了一遍。

八十三块五。加上原来的三十六块八毛五,一共一百二。

还不够三百斤铜的零头。

但手里握着一张牌——李老头的信任。

炜杰跳下桥栏,攥紧车把,蹬了一脚。车链子咔咔响起来。

明天早上五点。三百斤铜。

第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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