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保住小命
陈龙几乎是扑过去拿起那部诺基亚的,接听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
“喂?”
“是我。”赵志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缓的,带着那种他惯有的从容,“你那个朋友的事已经搞定了。徐老三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现在人在上桥村的喜乐棋牌室,你直接过来接人。”
陈龙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我现在就过去。”
“到了门口会有人带你进去。”赵志刚说完,挂了电话。
陈龙把手机揣进口袋,冲出门去。
他在巷口拦住了一辆摩的,说了句“上桥村喜乐棋牌室,快”,摩的师傅拧了一下油门,突突突地朝前开去。
陈龙坐在后座上,风迎面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又掀起来。
到了上桥村,陈龙在摩的师傅指的方向找到了一家门面不大的店铺。
普通的卷帘门,上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喜乐棋牌室”几个字。
门口的屋檐下吊着一盏日光灯,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家普通的街边麻将馆,跟莞市成千上万家的棋牌室没什么区别。
但陈龙走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穿过前厅,绕过一扇屏风,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看到陈龙进来,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了路。
陈龙沿着楼梯走下去,地下室的空气比上面凉了几度,带着一股陈旧的潮湿味和淡淡的烟味。
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裸露的墙面上有几道裂纹。
地下室的中央有一把木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低垂着头,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双脚也被绳子固定在椅子腿上。
旁边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是徐老三,正靠在墙上抽着烟,脸上的表情写着“非常不爽”四个大字。
徐老三的眼眶上还留着一块淤青,是上周在运河边被陈龙踹飞时撞在车厢上留下的。
郑钱坐在那把椅子上,头微微低垂着。
他的右眼肿得比碟片里看起来更严重,眼皮完全合拢了,挤成一条窄窄的缝。
嘴角的裂口结了暗红色的痂,下巴上还有几道干涸的血痕。
他的衣服上有几处被扯破的地方,肩膀上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从紫红色往青黄色过渡,看起来是挨了不止一次打。
但听到脚步声之后,他微微抬了一下头,那只还能睁开一半的左眼看到来人是陈龙,整个人的状态从麻木变成了一种黯淡的希望。
徐老三看到陈龙进来了,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朝陈龙的方向走了一步,语气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要不是看在赵经理的面子上,你以为这事能这么好解决?我告诉你,这我没把这小子的腰子卖掉就算客气的了!”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折叠刀,“咔”地弹开刀刃,朝郑钱走了过去。
陈龙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但徐老三只是把刀尖对准了郑钱手腕上的绳子,用力一割,绳子“啪”地断开,他又割断了另一只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
郑钱的身体失去了绳子的束缚,整个人像一摊松散的积木一样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四肢被绑了太久已经麻了,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陈龙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扶住了郑钱的肩膀。
他的手触到郑钱的胳膊时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虚弱和长时间的紧张积累下来的生理反应。
郑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面:“龙哥……你怎么……”
“别说了,先走。”陈龙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郑钱站稳了之后,稍微喘了口气,转头看了徐老三一眼。
他的目光很冷,但一句话都没说。
陈龙扶着郑钱走上楼梯,经过徐老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了徐老三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威胁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很平淡的打量,像是记住了一个人的长相。
徐老三被他看了一眼,后脊梁莫名有些发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看什么看?带他滚!下次再让我碰到……”
“下次再说。”陈龙打断了他,扶着郑钱继续往上走。
出了棋牌室门口,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正停在路边等着。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什么都没问,只是冲陈龙招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上车。
陈龙扶着郑钱坐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关上了门。
桑塔纳发动引擎,平稳地驶离了上桥村。
车子开出去大概十分钟后,郑钱靠在座椅靠背上,那只还能睁开一半的左眼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和路灯,声音沙哑而虚弱:“龙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找了赵志刚。”陈龙说。
郑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阿强和小四川已经回来了。
他们俩下午去运河那边转了一大圈,什么都没打听到,正一脸丧气地蹲在门口抽烟。
看到那辆桑塔纳停在巷口,陈龙扶着郑钱从车里下来,两个人同时扔掉手里的烟头冲了过来。
“郑钱!”阿强伸手想去拍郑钱的肩膀,手掌落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因为郑钱身上全是伤,他怕碰疼了他。他的声音又急又喜又怒:“他们把你弄哪儿去了?他们打你了?伤怎么样?”
小四川挤过来扶着郑钱另一边胳膊:“先进去,先进去再说。”
郑钱被扶进屋里,坐在那张矮桌旁边。
阿强翻箱倒柜找碘伏和纱布,上次的那瓶碘伏还没用完,纱布也还有剩。
他蹲在郑钱面前,小心翼翼给他擦脸和嘴角的伤口的时候,手都在抖。
郑钱坐在那里,任由他们给自己擦药,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盘没有文字的VCD碟片上,碟片还保持着昨天放完之后的样子,光秃秃的盘面朝上,在灯泡下泛着浅银色的反光。
阿强擦完药,把碘伏瓶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徐老三那个王八蛋……迟早有一天……”
“阿强。”陈龙出声打断了他。
他站在桌子的另一边,刚刚把赵志刚的那包软中华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人平安就好。”陈龙说,声音很稳,“江湖恩怨的事,暂时先放一边。先把郑钱的伤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一晚没有人多说话。
小四川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了方便面和鸡蛋,煮了一大锅面,四个人分了。
郑钱吃得很慢,嘴角的伤让他嚼东西费劲,但他把那一碗面都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吃完面之后,他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眼皮渐渐耷拉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呼吸声平稳而绵长,那只肿着的右眼在灯下依然合着,但整张脸已经不再有那种木然的神情。
接下来的一个月像是某种重新恢复的平静水面。
徐老三那边再也没有来找过麻烦,运河边的摆摊格局悄然发生了变化。
郑钱没有再回运河那边摆摊,改去大学附近的夜市。
他自己说,那边的人多,而且不惹事。
阿强和小四川依然在西正路,日子照常过,影碟照常卖,每天的收入算下来虽说不是暴富,但比在工厂打工的时候好了太多。
偶尔收摊回来,四个人还会在出租屋里煮一锅面或者炒两个菜,边吃边聊,有时候聊的是明天进什么货,有时候聊的是巷口那家新开的糖水店好喝不好喝,有时候聊的是下一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交。
只有陈龙知道,那些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
那部诺基亚手机躺在他枕头旁边,每天夜里睡觉之前他都会把它拿起来看一眼,屏幕是暗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那包软中华还放在桌子的角落,没有拆封。
它们是安静的、沉默的、不发出一丝声响的物件,但每一件都在提醒陈龙,有一个人情在等着他还,有一扇门他已经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