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两个小时！终于到医院！
时间在呼啸的风声和粗重的喘息声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从枣庄到县城，整整二十多里路，陈然在漆黑的暴风雪中独自跋涉了将近两个小时，等他终于远远望见县医院门口那几盏在风雪中依然倔强亮着的灯光时，浑身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汗淋漓，内衣和棉衣全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看着这座午夜时分依旧灯火通明、进进出出全是匆忙人影的县医院，陈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那口气在刺骨的寒风中瞬间被撕成碎雾。
特殊时期，谁都不容易。
医院里面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恐怕也都跟他一样，已经连轴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时了。
这一路顶风冒雪地走过来，大量的雪花堆积在他的头上、肩上、手臂上，远远望过去，活脱脱就是一个在雪地里移动的雪人。
他在医院大门外停住了脚步，小心地、一下一下地抖掉了身上积着的厚厚一层雪，确认自己身上的雪沫子不会甩到孕妇身上之后，这才迈步走进了县医院。
此时的县医院里，完全是一副战时状态。
走廊里挤满了人，不管是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是戴护士帽的护士，个个都行色匆匆地小跑着穿梭往来，脸上无一例外地挂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乌青一片，显然都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能好好休息过了。
医院的就诊大厅里，长椅上、墙角边、甚至地上铺着的纸壳子上，都坐着或躺着一些腿脚受伤的、发着高烧的病人。
面对这些相对而言只能算是轻症的患者，来来往往的护士显然已经顾不上了，最多匆匆瞥一眼确认人还活着，就扭头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护士！”
陈然目光扫了一圈，盯住一个正从面前快步走过的护士，几步追上去，把人叫住了。
那护士转过头来，陈然不等她开口，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手上这位孕妇难产了，情况非常紧急，你们妇产科在哪个方向？快带我去。”
护士低头看了一眼陈然怀里那个被棉被裹着、面色惨白、虚弱得几乎看不出活气的孕妇，目光又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陈然那张年轻的脸庞，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遗憾 ：这小哥长得这么精神，可惜这么年轻就结了婚，老婆孩子都有了。
然后她的视线才落到了陈然身上那件湿漉漉、沾满雪水的军装上，脑子里的念头瞬间被纠正了过来，脸色一变，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分：
“这羊水都破了？”
“怎么拖到这个时候才往医院送？”
“快快快，跟我来！”
她一边焦急地喊着，一边转过身快步走在前面引路，脚下的护士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声。
“情况比较特殊。”
陈然跟在她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们村子进出唯一的路被大雪滑坡给封死了，我们今天晚上才赶到那边把路挖通。进村就发现这孕妇难产了，我连夜把她送过来的。”
“大半夜的还要你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了。”
护士的语气缓了下来，她刚才那句 “怎么这会儿才送过来” 并不是在责怪陈然，纯粹是看到孕妇情况危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恶意。
“对了，你是从哪个村子赶过来的？这孕妇的羊水破了大概有多久了？”
护士一边快步走在前面带路，一边头也不回地询问着一些最基本的情况，这是待会儿要报给产科医生听的关键信息。
“破了大概有三四个小时了。我是从枣庄那边一路赶过来的。”
听到 “枣庄” 两个字，护士了然地点了点头，嘴里念叨了一句：“枣庄那边的情况，确实一直比较棘手，路太难走了。”
她话音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 “枣庄” 和 “二十多里路” 这两个信息对上了号，脚步猛地一停，转过头来一脸惊讶地看着陈然，声音都拔高了半拍：
“不对，你等等 ！你是从枣庄过来的？”
“那地方离这里可是有足足二十多里地呢！”
“你就这么抱着个人，从枣庄一路走到这儿？”
陈然的回答简短而平静：
“穿着这身军装，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现在人已经送到医院了，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就得拜托你们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护士心里猛地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看着陈然那张被风雪刮得通红、写满疲惫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不由得肃然起敬。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保住这个孕妇和孩子的。”
护士没有拍着胸脯打包票 。
现在不知道孕妇具体是什么情况，谁也不敢说大话。
但就像陈然刚才说的那样，治病救人也是她们这些当医生护士的天职，她们理当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绝不轻言放弃。
很快，护士就把陈然领到了产科的手术区门口。
她停下脚步，转头对陈然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马上进去跟我们主任说，紧急给她安排手术。”
说完，护士就掀开门帘小跑着进了产科病区。
陈然停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抱着的孕妇。
她的脸色比之前刚出枣庄的时候更加难看了，灰败中透着一丝铁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呼吸又细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整个人像是风中的一支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陈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咬了咬牙，低下头，对着怀中那个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孕妇，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着命令口吻的急切声音说道：“坚持住，再坚持一下，医生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
也不知道那孕妇有没有听见他的话，她的头似乎微微偏了一下，眼皮动了动，然后就合上了眼睛。
陈然心里猛地一紧，赶紧低头凑近去感受她的呼吸 。
还好，还有气，只是微弱得像一丝游丝。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意识到她应该并没有真的晕过去，只是疼得太厉害了，整个人被耗到了极限，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产科的主任亲自带着几个护士，推着一辆担架车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陈然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孕妇平放到担架车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放稳之后，他弯下腰，凑近孕妇的耳边，低声安慰了一句：“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到医院了，医生来了，会好起来的，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都会好起来的。”
之后，主任便带着人推着担架车，快步将孕妇送进了产科的手术室。
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 “手术中” 指示灯 “啪” 的一声亮了起来。
陈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一软，瘫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的长条木凳上。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要把这一路上欠下的氧气一次性全补回来。
今天一大早就从野外的临时宿营地出发，一个白天加上大半个晚上，在没膝的深雪里少说也跋涉了上百里的路。
再加上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气温低得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刺骨的寒风从早到晚没停过一刻。
在县指挥部的时候，连口热饭都没来得及扒上，一路上全靠几块又冷又硬的压缩饼干垫肚子。
尤其是最后这二十多里路，怀里还一直抱着一个一百多斤重的产妇，手臂从酸胀到麻木再到毫无知觉，全靠一股意志力硬撑到了现在。
饶是陈然有着特种兵级别的体质打底，此刻也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极限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两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抖，从指尖到小臂一阵阵发麻，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
他在长凳上瘫坐了好一会儿，等那阵剧烈的喘息稍稍平复了一些，才费力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
手指还在抖，打火机拨了好几下才打着火，他颤抖着手把烟凑到火上点燃，闭上眼睛猛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又被他缓缓吐出来，那股熟悉的尼古丁味道在口腔和呼吸道里弥漫开来，他才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心脏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