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林恩趴在一道低矮的灌木坡后面,透过晨雾望着那座连城墙都没有的镇子。
辅镇比他想象中还要破,一道木栅栏歪歪扭扭地围了一圈,几处豁口用破木板随便钉死了事,栅栏里面的房子大多是木棚和土坯房,只有中心广场边上那栋挂着子爵秃鹫旗的木楼勉强算得上体面。
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镇子里的炊烟已经稀稀拉拉地升了几缕,空气里飘着烧柴和牲口棚混在一起的酸臭味。
林恩把斗篷裹紧,兜帽压到眉毛下面。
这是他让从铁脊镇顺来的,帽檐缝了一圈额外的布料,拉下来能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他个子不矮,但由于营养不良,骨架偏瘦,裹上宽大的斗篷之后,在晨雾里乍一看倒也模糊了身形。
老黑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一眼他的装扮,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你这样子,远看还行,近了谁都能看出来是个男的。”
“那就别让他们近看。”林恩把兜帽又往下拽了拽,站起来,对身后的汉克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五十多个人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武器在晨雾里参差不齐地竖成一片,像是从地下突然冒出来的另一道栅栏。
然后他们就这么是大摇大摆走进去的,没有冲锋,没有喊杀,没有埋伏。
林恩走在最前面,深蓝色斗篷在晨风里翻飞,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唇。
老黑跟在他右侧,黑色的皮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蓝光泽,四条腿稳稳地踩着泥地,不叫不吠。
五十多个矿工排成两列跟在他身后,武器扛在肩上,脚步声整齐。
辅镇没有城门,木栅栏入口处站着的两个镇卫兵正靠着栅栏打盹。
其中一个被脚步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晨雾里走出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个穿深蓝斗篷的,宽大的袖子在风里鼓起来,兜帽遮着脸,斗篷下摆拖在泥地上。
这时他的同伴也醒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手里的矛杆不约而同地往地上顿了一下,但没有举起来。
“站、站住!什么人?”声音在抖,他自己大概也听出来了。
林恩没有停,他又往前大踏步地走了几步,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一簇火焰从他的掌心里无声地窜起来,一团拳头大小、通体澄澈的淡蓝色火球,悬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晨雾被火焰的热浪撕开一个小小的缺口,林恩把手举高了一点,火球的光映在他兜帽下面的半张脸上,把下巴和嘴唇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蓝。
两个卫兵直接跑了。
一个人把矛直接扔在地上,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另一个人吓得连矛都忘了扔,拖着矛杆踉踉跄跄地往镇子里窜,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女巫!是女巫!女巫来了!”
这一声喊叫穿透了整座辅镇。
鸡飞了,狗叫了,木棚里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砰地把窗户关上了。
广场边上那栋挂秃鹫旗的木楼里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紧接着门被从里面踹开,五六个镇卫兵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盔甲都没穿齐,有个人光着脚,有个人把头盔戴反了,还有个人手里攥着的不是剑而是一把劈柴用的斧头。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胖子,看穿着应该是镇卫队长,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剑柄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大概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
镇卫队长冲出木楼的时候还在系裤带,系了一半抬头看见广场入口处那个穿深蓝斗篷的人影,以及那个人掌心上方悬着的蓝色火球,手一松,裤带又散了。
“弓箭!弓箭手!”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尖得破了音。
没有人应他。
弓箭手已经跑了!
林恩继续往前走,他身后的五十多个人跟着他一起踏上了辅镇的泥土路,武器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参差的反光。
胖子队长没有下令冲锋,他身后那五六个卫兵也没有一个往前冲的。
矿场私兵好歹是伯爵派来的,有正规编制,有皮甲和铁剑。
辅镇的卫兵就是本地的闲汉和佃农兼职,每个月领几个铜板的补贴,平时的工作是赶乞丐和锁醉汉,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是去年冬天饿急了闯进镇子的一头野猪。
现在面前站着一个人,手里托着一团蓝色的火,这个人穿着女人才会穿的深蓝斗篷,兜帽遮着脸,身形藏在宽大的袍子里,脚边蹲着一条安静得不像话的黑狗。
“女巫”这两个字对于辅镇的卫兵来说,从来只是一个教会布告上的词。
每年总有一两次,教会的传教士骑着马经过辅镇,在布告栏上贴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一个被火焰,或是妖风包围的黑色人影,底下写着“举报异端,可得赏金”。
卫兵们不识字,但他们认得那张图,图上的人影穿着宽大的袍子,手里托着火焰,和面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胖子队长的手抖了三抖,然后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他把短剑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他的手下比他跑得还快,六个人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柴斧扔在广场上,头盔滚进了水沟里。
可胖子队长本人还没跑出广场,就被汉克从侧面一把揪住了领子。
汉克没有打他,只是把他拎起来放在地上,然后用剑抵住他的胸口,说了两个字:“别动。”
老黑无声地从林恩脚边窜了出去,它沿着辅镇唯一一条主街跑了一圈,钻进每一条小巷,跳过每一道栅栏豁口,野兽血脉强化过的嗅觉和听觉在镇子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三个躲在酒馆地窖里的卫兵被它一个一个逼出来。
两个翻栅栏逃跑的卫兵被矿工们用长矛逼回来,连滚带爬地跪在胖子队长旁边。
有一个年轻的卫兵跑了整整两条街,最后自己跑回来了,因为他跑到镇子北边的豁口时,发现老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那里等他,他可不想试试女巫的狗有没有法力。
从林恩举起火球到所有卫兵跪在广场上,前后不到一刻钟,他这边没有一个人受伤,连擦破皮的都没有。
广场四周的民居里,窗户和门缝后面挤满了眼睛。
“辅镇的镇民,出来。”
林恩站起来,提高声音,转了一圈,让广场四周每一扇门窗后面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们是石炉村矿场的矿工,几天前还是一个女巫打断了我们的镣铐,杀了压迫我们的管家,把我们放出来,今天我们来这里,不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杀人的。我们是来告诉你们,贵族压在你们头上的东西,可以被打碎,辅镇的粮仓,今天打开,按人头分粮,辅镇的卫兵,过去欺压过你们的,今天就跪在这里,一个一个审,一件一件算,我们不是贵族,不是教会,我们只做一件事:让每一个饿肚子的人吃饱,让每一个被欺负的人有机会当面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