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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那册东西给你,你看不懂

低阶班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林元朗从祠堂罚站回来的那天,膝盖肿得不能打弯。

张氏把人扶上床,抹了半碗药酒,嘴里骂骂咧咧。

张元明没放过他。

第二天一早,一沓功课纸摔在林元朗桌上,十篇制艺范文默写、三首试帖诗格律练习、两道策论框架。

“三日内交齐。”

张元明的话硬邦邦的,没有半分通融余地。

那双眼盯着林元朗时,不是器重,是一个匠人看着块歪料,能不能用另说,先往正了掰。

林元朗咬着牙接了。

他不是不努力。

每天卯时起,点灯背诵到深夜,默完经义默注疏,默完注疏再套模板写制艺。

眼眶熬出两团青黑,手指起了茧,课上被抽查时至少不再磕巴了。

但……

“林元朗,你这篇论民之安,开头破题用的什么?”

“回先生,以反入正,先写民之不安……”

“后面呢?”

“后面……以圣人教化为本,劝农桑为……”

张元明把卷子翻过来搁在讲桌上,食指点着第三段:“你写劝农桑则仓廪实,仓廪实则民心安,这句哪来的?”

“《管子》。”

“你自己信吗?”

林元朗嘴动了一下,没声。

“仓廪实就民心安了?”张元明往前走了一步,“去年隔壁村李老四家,粮仓满着,被里正摊了三次徭役银,卖了半仓粮才填上。他心安不安?”

“你抄的是死句子。”张元明转身走回讲桌,从一摞卷子里抽出另一张,展开,举高。

“看这个。”

全堂眼睛齐刷刷望过去。

林元奚的笔迹,堂上所有人都认得。

张元明念了开头:“'民之安,不在仓廪,在吏治。粮满而吏贪,则满仓皆他人口中食。'”

张元明逐句分析。

“一个十五岁孩子写的策论,里头有米价、有关卡税、有具体数字、有亲历。”他手指往林元朗那张卷子上一点,“你呢,他的堂兄,通篇找不到一个真实的数,全是注疏里扒下来的车轱辘话。考官一天看三百篇这种东西,凭什么记住你?”

林元朗站在原地,脖子以上烧得通红,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满堂学子都看着他。

没人开口嘲笑,但沉默比嘲笑更难捱。

……

那天放课后,张元明把林奚留了下来。

书房门关上,桌上摆着一只厚实的蓝布包袱,鼓囊囊的。

张元明把包袱推到林元奚面前,解开系带。

一册装订整齐的厚本子,封面上用工整小楷写着十三年县试备要录。

林元奚翻开第一页。

目录,十二个大类。

历年真题汇编、考官批注偏好、破题常见陷阱、截搭题拆解法、高分范文精析、时文热点预判……

每一条下头都有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注释。

张元明花了十三年时间,一笔一攒下来的东西。

“拿回去吃透。”张元明坐到椅子里,慢条斯理地说道,“每天放课后留半个时辰,我单独给你过截搭题和策论深层结构。旁的你不必操心,照着上头的路子走,县试稳的。”

林元奚把本子合上,手掌覆在封面上。

“先生,这东西……”

“嫌沉?”

“旁人若知道……”

“让他们知道。”张元明那双眼里难得带了点锋芒,“我教了一辈子书,碰上一个能把东西接住的苗子,不给你给谁?那些根基没打牢的,给了也是暴殄天物。”

他顿了一息,像是自语:“全县这一茬童生里头,能跳出死读书那个圈的,就你一个。好发挥,院试、乡试……都有得盼。”

林元奚把包袱重新系好,揣进书包。

“学生不会辜负先生。”

……

消息传不了三天。

林守文是在私塾门口等林元朗放课时撞见的,张元明书房的窗半开着,里头林元奚坐着,桌上摊着那册厚本子,张元明执笔在旁逐条讲解。

一老一少,那种倾囊相授的架势,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

林守文站在窗外,折扇攥在手里,扇骨嵌进掌心的肉里。

当晚,林元朗被推进了张元明的书房。

“先生,我爹说……您手里若有备考的札记,能否也借学生一份?”

张元明搁下笔,抬头看着门口站着的少年。

“元朗,你回去告诉你爹一句话。”

林元朗等着。

张元明继续说道,“那册东西给你,你看不懂。不是你笨,是你的底子和眼界,现在还撑不起那些内容。勉强塞进去,只会把你原本该走的路搅乱。”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卷子摞好,没再看林元朗。

“先把基础功课做扎实。连以实入虚的转折都写不利索,谈什么考官偏好?本末倒置。”

……

从新书开售,王家书坊门口的队伍没断过。

《边城浪子》第二册上架那日,辰时刚过就排到了巷口拐弯处。

有人天不亮就搬着小杌子来占位,裹着棉袄打瞌睡,脚边搁着装铜板的布包。

林守文就站在斜对面的馄饨摊子后头。

他是来镇上买墨锭的,家里那块老墨磨得只剩指甲盖大,不够用了。

但路过书坊门口时,脚就挪不动了。

那些人。

老的少的,穿长衫的穿短褐的,一个攥着铜钱往里涌,出来时手里多了册书,脸上全是那种迫不及待要翻开的兴头。

伙计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今日限售一百册!买完即止!明日请早……”

一百册。

二百文一套,单日流水二十两。

而他手里攥着三十文钱,要买一块能用两个月的墨锭。

林守文站了足一刻钟。腿像生了根,脚底和地面之间长出了钉子。

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从书坊里出来,走到他身旁的馄饨摊坐下,随手翻开第一页就读起来,嘴角越咧越大。

“叶开在长街尽头站了三天三夜……”

那个声音钻进林守文耳朵里,每个字都像盐粒往伤口上撒。

二十年。

他寒窗二十年,院试十几回,连个秀才都没捞着。

那些年吃公中的粮、花公中的银,全家勒着裤腰带供他读书,换来什么?

换来一把旧折扇和满肚子背熟了却用不上的圣贤文章。

而那个十五岁的侄子,随手几张黄麻纸,一个月几十两。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堆在一起是什么模样。

林守文转身走了。墨锭没买,他也要试试,他就不信,自己也是读书人,写不出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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