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配吃鸡蛋吗?你配吗?!
林家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旧八仙桌,开裂的桌腿上绑着麻绳。
老爷子林德修和祖母王氏坐在主位。
大伯林守文坐在左手尊位,面色灰败,刚从县里回来没两天,落榜的消息还没消化完。
大伯母张氏坐在他旁边,头上别了根磨得发亮的铜簪子,在一屋子灰扑扑的人里格外体面。
堂兄林元朗坐在她下首,一身八成新的竹青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
三叔林守和闷头喝茶,茶叶是泡了不知多少遍的陈茶末子,三婶刘氏怀里抱着四岁的闺女林元巧。
末席是二房的位子。
桌上摆着三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房梁,配菜是一碟腌萝卜,统共四块,每块都切得薄如纸片。
三婶刘氏从厨房端出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三颗煮鸡蛋。
满桌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三颗鸡蛋上,连四岁的林元巧都不啃糙米糕了,眼巴巴地盯着看。
林家供着两个读书人,穷。
鸡蛋是稀罕物,平时舍不得吃,攒着卖钱换纸墨。
按理两颗蛋,一个给祖父,一个给大伯,两个读书人,但今天,桌上摆了三颗。
多出来的一颗是给谁的,众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祖母王氏还没开口,张氏已经起身把那碟子接了过来,她利落地拿起一颗鸡蛋放到老爷子面前,又拿起一颗放到林守文面前。
桌上还剩一颗。
张氏拿起那颗蛋,理所当然地放到林元朗面前,笑道:“元朗马上就要入学了,今后读书费脑子,这颗蛋是给你补身子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极了,仿佛这不是商量,而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元朗伸手就去拿,手还没碰到蛋壳,那颗鸡蛋就被人拿走了。
林元朗一愣。
张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元奚手上,他正把鸡蛋在桌沿上敲了敲,慢条斯理地剥起壳来。
林元朗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凳子都带倒了,“你干什么!那是我的鸡蛋!”
“你的?”林元奚剥着蛋壳,头也不抬。
“就是我的!祖母说了,今天给我入学贺一贺,这颗蛋就是给我补身子的!”林元朗脸涨得通红,“你一个泥腿子,连笔都没摸过,你配吃鸡蛋吗?你配吗?!”
这话一出,林守拙的脸僵了一瞬。
林元奚慢慢剥完蛋壳,吹了吹碎屑,这才抬起头来。
“堂兄,你说我不配吃鸡蛋?”他语气平静,“那我想问问,鸡蛋是鸡下的,鸡是谁喂的?”
林元朗一愣,没反应过来。
“是我娘喂的。”
林元奚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三婶也喂过,她们俩轮着喂鸡、扫鸡圈、捡蛋、攒蛋,按你这个道理,喂鸡的人不配吃,不喂鸡的人倒配了?”
张氏皱着眉头,一脸不悦道:“那能一样吗?元朗是读书人!读书费脑子,不吃好点怎么行?你一个下地干活的,吃什么都一样!这鸡蛋是给读书人补的,你抢什么抢?”
“哦,给人补的。”
林元奚站起身,把那颗剥好的鸡蛋递到林元巧面前。
“小妹才四岁,正长身体。”
“长身体也要补,吃吧,二哥哥给的。”小丫头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又看看鸡蛋。
她没伸手,怯怯地看了看她娘。
刘氏看着那颗鸡蛋,嘴唇抿得紧紧的。
三叔林守和慢慢放下了缺了口的茶杯,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林元奚。
就在这时候,林元朗忽然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给她吃有什么用?一个丫头片子,长大了就是别人家的人,吃了也是白吃,我娘说了,鸡蛋金贵,只有我们读书人才有资格吃,这些泥巴下地的没这个命,吃了也是浪费。”
话音落下,整个堂屋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说话,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冻住了,刘氏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三叔林守和手里的茶杯“嗒”地搁在桌上,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平时总是笑着说话,这会儿脸上的笑容却一点都没了,泥巴下地的没这个命?这是个十岁娃娃能想出来的话?
谁教的,不言而喻了。
张氏脸色微变,伸手就去拽林元朗的袖子。
但林元朗从小被惯坏了,根本没看懂他三叔的脸色,还在那儿理直气壮地点头:“本来就是!我娘说了,读书人金贵,种地的粗人……”
“啪!”
张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后面的话打没了。
林元朗捂着脑袋,委屈地看着他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三婶刘氏抱起林元巧,声音冷冷的:“大嫂教得真好,我们三房是泥巴下地的粗人,不配上桌吃饭,那这饭我们也不吃了。”
“老三媳妇!”张氏急了,连忙挤出笑脸,“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
“小孩子说的话才真。”刘氏抱着孩子,看都不看张氏,“因为大人嘴上不说,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大嫂,我问你一句,元朗入学以后,束脩从哪出?笔墨纸砚从哪出?是不是还要我们这些‘泥巴下地的’继续勒紧裤腰带供他?”
张氏的脸上挂不住了。
林守文终于坐不住了,皱眉喝道:“够了!三弟妹,你大嫂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三叔林守和接过话头,端起缺了口的茶杯,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阴阳怪气,“大哥,我今天不是要闹,我就是想问一句,这些年我们三房出钱出力供你们大房读书,到头来你们大房就是这么看我们的?”
林守文的脸色难看极了:“老二!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林守拙一直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他看了看大哥铁青的脸,又看了看儿子平静的表情。
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他想起了林元朗说的那句“泥巴下地的没这个命”,他儿子被骂泥巴下地的时候,大哥没有出声。
而现在,大哥反而让他管管儿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大哥,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林守文瞪大了眼,像是没料到这个老实巴交的二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胡闹!这饭你们吃还是不吃!不就一颗蛋,至于闹成这样?!”老爷子林德修终于开口了。
他把筷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啪”的一声闷响。
满桌人齐齐噤声。
老爷子的目光慢慢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元奚身上。
“元奚。”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分量十足,“你今天闹这一出,到底想干什么?”
林元奚站起身来,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他知道,之前那些都是铺垫,真正说话算数的在这儿呢。
他朝老爷子行了个礼,正色道:“祖父,孙儿要读书。”
话音落下,满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