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今天非得讨个公道不可!
林元奚没急着开口。
他把林守文那套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人精明,不说“我拿的”,只说“谁知道是不是抄的”,一句话把水搅浑,把自己从贼变成了审判者。
嘴皮子上跟他掰扯?
没意义。
“祖父,”林元奚抬眼,“大伯说我抄的元朗的,行,那我问一句,元朗的文稿在哪儿?”
林守文一愣。
“元朗的课业,大伯每晚都亲自检查,抄完就锁在您那木箱里,”林元奚看着他,“您现在把元朗的文稿拿出来,跟桌上这沓对一对,笔迹、内容、用纸,哪样是一样的?”
林守文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老爷子的目光在桌上那沓碎纸上停了一息,碎纸边角粗糙,带着明显的毛边和墨点,跟林元朗用的雪白宣纸压根不是一种东西。
这点差别,在场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张氏还想说什么,被老爷子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说不清楚,”林元奚往前迈了一步,“那就不用说了。”
他转身,走到堂屋桌前,从角落里抽出几张空白碎纸,,大房用来糊窗户都嫌差的货色。
磨墨。
那半墨条在砚台上转了几圈,他提起那支旧笔,蘸了墨,落笔。
满屋人的目光全钉在他手上。
笔尖触纸的瞬间,林元奚的动作变了,不急不缓,一横一竖落得稳当,字迹工整,间距均匀,从《论语》学而篇第一句起笔,一路往下,没有停顿,没有涂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一张纸写满,换下一张。
周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林守拙攥着门框,一动不动盯着儿子的背影。
三婶刘氏抱着林元巧站在一旁,目光在林守文脸上扫了一下,那张脸上的血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
第三张纸写完的时候,林元奚搁了笔。
满桌碎纸,密麻麻全是字。
他把新写的几张和桌上被“捡”回来的那沓旧稿并排一放,字迹、行距、句式,一模一样。
“祖父看,这是我默写的,跟那沓来路不明的文稿,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老爷子走到桌前,弯腰凑近了看。
新旧两份文稿摆在一起,笔锋走势、字间距、甚至某些字的习惯性顿笔,如出一辙。
更关键的是——数千字诗文,一字不差,连标点断句的位置都对得上。
一个“偷抄”的人,能默写出跟原稿分毫不差的全文?
老爷子直起身,没看林元奚,目光缓缓转向林守文。
“守文。”
林守文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做出这种事来。”
“爹,我……”
“你什么?”老爷子打断他,“身为长辈,不思扶持晚辈,暗中藏人书稿,指望他交不出课业挨罚丢脸?这就是你读的书?这就是你的斯文?”
林守文的脊背一截一截地弯下去。
“二十年,家里供你吃供你穿,笔墨纸砚没断过一天,到头来,你连个十五岁的孩子都容不下。”
张氏站在角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不敢吐。
“东西,还回去。明日闭门反省一整日,哪里都不许去。”
老爷子转身,拐杖点着地,一步一步走出大房的门,背影佝偻,比进来时像是老了十岁。
林守文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血色,垂着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爹。”
……
月考的消息是张元明在课上宣布的。
三项考核:默写经文、诗文释义、现场作诗。成绩榜单贴在私塾门口,全村人都看得见。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元朗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团。
他回家的脚步比平日快了一倍。
此后数日,大房的油灯再没在三更前灭过。
林元朗把自己钉在书桌前,课本翻得哗哗响,嘴里念有词,念到嗓子劈了还不停。
张氏每日端着煮鸡蛋送进屋,进门第一句永远是:“元朗,这回一定要压过他。”
林元朗接过鸡蛋,眼底的乌青浓得发紫,点头,又埋下去。
【检测到竞争者学习强度持续攀升,转化率:98%】
【《诗经》全篇释义收录完毕】
【近体诗格律规则已完整解锁】
林元奚坐在院里的马扎上,闭着眼晒太阳,系统面板在脑子里一条接一条地跳,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堂兄熬得越狠,他这边收得越满。
考试那天,二十多个孩子伏案作答,满屋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林元奚落笔,行云流水。经文默写一气呵成,释义题逐层剥开,写到现场作诗那道题,题目是“秋收”,他笔尖顿了不到一息,七言四句落在纸上,收笔时墨迹未干。
斜前方,林元朗的卷面上涂改了三处,作诗那栏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勉强凑出四句,平仄别扭,尾字都没押上韵。
三日后,榜单贴出来。
林元奚的名字,挂在最上面。
林元朗的名字,在第十三。
二十二人里,堪中等。
消息传回清河村的速度比风还快。
“林家二房那娃,考了第一!”
“泥腿子的儿子?”
“人家先生亲口说的,融会贯通,就见过这一个!”
集市上、井边、田埂旁,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那些往日看见林守拙只会喊一声“老实人”的邻里,现在远瞧见他,主动拐过来搭话。
“守拙兄弟,你家奚儿了不得啊!”
“什么时候请我们喝杯喜酒?这孩子将来怕是要出息的!”
林守拙站在田埂上,扛着锄头,嘴唇抖了两下,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搓手,笑得眼角皱纹全挤到一块儿。
林守拙那张被太阳晒黑的脸上还挂着笑,田埂上的恭维声还没散尽,张氏已经出了院门。
她没往地里走,脚步直奔村口私塾。
竹篮没拎,头发没拢利索,裤腿上还沾着灶灰,一路走一路喘,嘴里念叨着什么,表情像是要去跟人拼命。
私塾门口正巧有几个等孩子下学的妇人,见她那副架势,互相递了个眼色。
张氏一脚迈进私塾院子,正赶上张元明在廊下喝茶。
“先生!我今天非得讨个公道不可!”
张元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没起身。
“元朗从小三岁识字,五岁背诗,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可能才考第十三?”张氏冲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先生是不是阅卷的时候看走了眼?还是说……”
她把那个“还是说”拖得老长,眼神往旁边一扫,确认门口已经围了人,这才接上后半句:
“先生偏心?”
张元明把茶杯搁到桌上。
“林张氏,你这话,可想清楚了再说。”
“我想得清清楚楚!”张氏梗着脖子,“元朗天熬到后半夜,笔都写秃了几支,凭什么第一名给了那个……”
“给了一个半路出家的?先生评卷到底有没有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