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倒怪旁人太优秀
消息传回林家的时候,天刚擦黑。
张氏正端着一摞碗从灶房往外走,经过院子,听见三婶刘氏跟周氏说话的尾音飘过来。
“……先生要收元奚做入室弟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碎瓷片崩了一地,汤水溅上她的裤腿。
张氏站在灶房门口,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十根指头在空气里微痉挛。
“凭什么!”她一把掀开门帘冲进堂屋,揪住正坐在桌前翻书的林守文衣领“元朗才是长孙!先生瞎了眼不成!”
林守文把她的手掰开。
“你闹够没有。”
张氏的手悬在半空,十根指头蜷着没收回去,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劲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隔壁屋里,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杯茶端了半天没送到嘴边。
王氏放下针线篓子,往老头子脸上瞅了一眼,那张脸上的褶子比平日深了两分,嘴角往下撇着,说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开口,又把针线拾起来,一针一针地扎。
林守文站在屋里,把张氏那通哭嚎当耳旁风过了,转头往隔壁看,林元朗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眼珠子盯着纸面,半天没翻一页。
入室弟子。
这四个字在林守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每滚一圈,胸口就多压一块石头。
他读了二十年书,连个秀才都没中,到头来一个泥腿子的儿子被先生另眼相看。
他把牙根咬紧了。
“元朗。”
林元朗抬头,眼底全是茫然。
林守文走过去,把桌上那本书翻到最后几页,指头戳在纸面上。
“《论语》后五篇,今晚全部背下来,背不完不许睡。”
林元朗的嘴唇动了一下:“爹,我今天已经……”
“我说背不完不许睡。”
林守文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出了屋,把门从外头带上,木门框震了一下。
屋里只剩林元朗一个人,对着那几页字,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两下,慢慢把书拖到面前。
入夜后,背诵声从大房那边传过来,一句接一句,声音大得像是在跟谁较劲,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卡了。
重来。
“子曰:志士仁人……”
二房这边,林守拙蹲在门槛上,院里的背书声一浪一浪往耳朵里灌,他听了半天,侧头看了儿子一眼。
林元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奚儿。”林守拙压低声音,“先生……真这么说了?”
“嗯,入室弟子。”
林守拙没动。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长一条,跟着他蹲着的姿势弯折着。
院里那个背书的声音还在继续,磕磕绊绊。
他蹲了很久。
然后猛然站起来,脚步往堂屋方向迈,扯着嗓子。
“爹!”
“您听见了没!我儿子是先生亲口收的入室弟子!”
这一嗓子在夜里炸开,整个院子都震了一下。
大房那边的背书声断了,隔了好几息才又重新接上,声音比方才更大,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林元奚站在门框后头,看着他爹那个扬着脖子吼完后又缩回来、搓着手不知所措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这辈子头一回,听他爹嗓门这么亮。
周氏从屋里探出头,眼眶红着,嘴角却往上弯:“你小点声,大晚上的……”
“我就要让全家都听见。”林守拙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转身又蹲回门槛上。
【竞争者学习强度再次突破阈值,情绪:焦躁、恐惧】
【转化率:98%,《论语》后五篇收录中……】
此后七天,大房的灯一夜都没有在三更前灭过。
林元朗每天被钉在书桌前,眼底的乌青从淡变浓,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扎人。
张氏每日端着煮鸡蛋送进去,出来时脸上挂着的表情一天比一天紧。
林守文不管。
他每晚坐在旁边盯着,儿子背错一个字,戒尺就在桌上敲一下。
第七天。
私塾课堂上,张元明正讲到一半,前排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林元朗的脑袋砸在桌沿上,身子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去,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额头上磕出青紫一片,血丝从发际线边渗出来。
满屋孩子炸了锅。
张元明箭步上前,探了探他鼻息,脸色变了,回头冲着门口喊:“来人!把他背回去!快去请镇上的郎中!”
……
郎中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三根手指搭在林元朗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收了手,摇头。
“积劳成疾,气血两亏。”他把脉枕撤开,看了一眼床上那张脸,“这孩子才十来岁,身子骨还没长全,再这么熬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张氏跪坐在床边,脸上的泪糊了一层又一层,手指攥着林元朗的袖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都是二房那个野小子害的!”
她一边哭一边骂。
“他抢元朗的机会!抢元朗的名头!害得我儿子压力大成这样!要不是他,元朗何至于熬成这样!”
声音传到院子里,一字不漏。
林元奚刚从灶房端了碗水出来,脚步顿在大房门口。
他没进去,也没走,就站在那儿,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咽下去,开口,刚好能穿过那扇半掩的门。
“大伯母,堂兄熬夜读书,是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屋里的哭声噎了一下。
张氏猛然扭头,嘴张着,泪还挂在腮边,眼睛瞪得通红地盯着门口那个影子。
她想骂,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上下不得,刀是谁架的?
是谁每晚逼着背到后半夜?
是谁把戒尺敲在桌沿上一遍一遍地查?
三婶刘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沾着油星子。
“大嫂,自个儿逼孩子逼出病来,倒怪旁人太优秀,这理讲到天边也说不通。”
张氏的嘴唇抖了两下,想反驳,可目光落回床上那张脸,嘴里的话碎成一团,咽不下去,最后全化成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林守文站在屋角,一言不发。
他没看张氏,也没看床上的儿子。
他的目光穿过门缝,钉在院子里林元奚那个端着碗站着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