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明日起,你去高阶班
“坐下。”
张元明的目光往右移了半寸。
“林元朗。”
林元朗站起来时脸色还算镇定。
他确实背了,朱子注、程子注、两家分歧,昨夜抄了三遍。
“朱子释习为鸟数飞,取反复之义,侧重温书。程子释习兼践行,学而行之方为……”
“然后呢?”
张元明打断他:“分歧讲清楚了,你自己怎么看?科场上若以此句破题,你取哪家?为什么?”
林元朗的嘴停住了。
他背了注疏,背了分歧,背了每个字的出处,唯独没想过“我怎么看”。
三息沉默。
张元明没再等。
“林元奚。”
林元奚直起身,手里那本书合着,连翻都没翻。
“取程子。”
张元明挑了下眉:“说。”
“朱子释习偏重反复诵读,适合蒙学阶段,背熟了就行。但科场考的不是你背了多少,是你用了多少。程子的践行义更贴近府试策论的出题逻辑。”
“打个比方,种地的人不会把种子反复看,看一百遍也长不出稻子。得下到田里,手沾泥,才叫习。读书也一样,读完不去用,跟没读一样。”
王德仲整个人的注意力全钉在那几句话上。
尚武埋头在本子上刷记了一行,抬头时眼底亮着光。
张元明把戒尺拿起来,在掌心轻敲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满意收都收不住。
赵大勇坐在位子上,盯着自己那页空白笔记,耳朵烧得通红。
林元朗缓缓坐下,手搁在膝头,指节一根根收紧又松开。
……
从那天起,张元明的随机抽查变成了常态。
每日不定时、不定人、不定题,有时开篇就点名,有时讲到一半突然扔一句“谁来接”,有时放课前最后三分钟,冷不丁抛出一道延伸题。
被点到的人里,赵大勇和林元朗的出丑频率高得离谱。
赵大勇的问题出在“死”上。
他背得足够熟,注疏原文能一字不差地复述,但张元明从不问原文,问的是“你怎么理解”、“放到考场怎么用”、“如果反过来立论行不行”。
这些活题,他脑子里那套机械记忆全派不上用场,每回站起来,前两句还像模像样,第三句开始嘴里就开始打转,绕来绕去绕不出注疏那个圈。
第五次被问住的时候,张元明搁下戒尺,略带不耐烦地说道:“赵大勇,你背书的功夫花得够多了,但考场不考你的嘴皮子记性,考的是脑子。回去想清楚,你到底是在读书,还是在抄书。”
满堂鸦雀无声。
赵大勇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林元朗更惨。
他的根子烂在“不接地气”上。
四书义理讲到治国平天下,张元明随口一问:“修身齐家,你家的齐体现在哪里?”
林元朗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朱子集注那段话,张嘴就往上套。
张元明直接摆手:“我问的是你家,不是朱熹家。”
“我……”
林元朗卡住了。
他家什么样?
爹考了二十年没考上,娘偷鸡蛋被当众揭穿,大房靠着公中出息养了半辈子,这叫“齐”?
他站在那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后排有人憋着笑,声音没漏出来,但那股气氛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
而林元奚呢?
【《论语》全篇义理网络构建完成】
【《孟子》七篇核心论点+辩证框架已贯通】
【《中庸》哲学内核+科考应用模型录入完毕】
【四书综合掌握度:100%】
【五经基础篇目预加载中……《诗经》风雅颂分类精读/《尚书》古今文辩析/《周易》卦象基础……进度:34%】
四书对他而言,早已不是“学”的问题。
前世的底子在那儿搁着,这辈子系统又把全私塾二十几号人的苦功一滴不漏地灌进来、
那些人熬夜背的、反复拆的、绞尽脑汁想的,全部同步进了他的知识库,被系统整合、归纳、贯通。
别人花十天啃一章,他通读两遍,整篇刻进骨头里。
张元明的考核越发没有规律可循。
有时早课刚开口念第一句,戒尺往桌沿一敲,“林元奚,格物二字在《大学》与《中庸》中用法有何异同?”
有时午后堂屋闷热,所有人昏昏欲睡,他冷不丁提问一句:“君子慎独',如何以此破八股起讲?”
有时放课前最后一刻,连书都收了,他站在门口,背对众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正反两面各论一遍。”
王德仲撑住了。
他这两个月的努力终于见了回报,七次抽查过了六次,唯一次被卡,是张元明突然问了一道算经的题目,那不在他的准备范围内。
尚武更稳。五次全过,虽然答得慢,但每一条都有理有据,逻辑链完整,张元明听完点了下头,没追问。
林元奚被抽到九次。
最多的一个。
九次,九次满分。
不是那种“答对了”的满分。
是张元明追问三层、四层、五层之后,他还能往下拆、往深处走的那种,答到最后,连张元明自己都会停一拍,嘴角那道克制的笑容出卖了一切。
第三周,张元明把林元奚单独留下来。
后院,茶凉了没人动。
“元奚,你知道我为什么考你最多?”
“先生想确认。”
张元明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浮出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四书义理,你已无一处短板。蒙学课业对你而言,是在浪费天资。”
林元奚没接话。
张元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线装本。
封面泛黄,上书四个字《制艺要诀》。
“明日起,你去高阶班。”
消息传开,用了不到半天。
“高阶班”三个字落在私塾里,激起了千层浪。
赵大勇手里的笔杆掉在桌面上,整个人僵了三息。
高阶班,那是备考县试、府试的学子才能进的,里头年纪最小的也有十七,一个埋头钻研八股章法、策论框架。
十五岁进高阶班。
他读了多少年?
四年。
进了几个班?
还在蒙学。
王德仲靠在廊柱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墨渍,脸上的表情很难读,更像是一种被彻底甩开后的茫然。
他以为输了七八场还能追,如今才发觉,人家根本不在同一条路上了。
尚武倒是平静。
他把书合上,抬头看了一眼林元奚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翻自己那页。
嘴角那条线没变,他从来不跟天才比速度,只跟昨天的自己比。
林元朗坐在角落里。
高阶班。
他在蒙学磨了三年,死记硬背拼了命,才堪堪混到中游。
林元奚来了不到半年,直接跳了。
那条差距不是一截,是一道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