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这孩子,咋能跟同窗赌钱呢?
堂屋里。
门关了。王氏、林守文、张氏、林守拙、周氏、林守和、刘氏,全坐着。
林元朗跪在角落里,从出事那天就没起来过,膝盖下垫着的砖都磨出了凹。
老爷子坐在正位上。
“二十两,家里拿不出。”
“那就只有一条路。两个人,去北境。”
张氏的身子往前一探,那张脸上的表情来得比谁都快:“爹,守文不能去!”
满屋的目光转过来。
张氏哽咽道:“守文考了二十年科举,眼看就差最后一步!北境那种地方,去了还能回来?一家子的功名指望全断了!”
“元朗也不行。”张氏往前凑了半个身子,“他才多大?十三岁的孩子,身板那么薄,北境苦寒,他撑不住的,爹!”
林守拙坐在左侧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直没出声。
但他听懂了。
张氏那两个“不能去”,后头跟着的意思,那就是二房三房去。
谁的祸,谁去扛。
表面上是这个理。
可这祸是谁闯的?
林元朗。大房的儿子。
大房养的、大房纵的、大房逼疯的。
“大嫂的意思,”林守和冷笑着问道,“是让我跟二哥替你们去?”
张氏没接这话,只管看着老爷子:“爹,您评理,守文是读书人,体弱,受不了那个罪。二弟三弟常年下地,身子骨壮实……”
“闭嘴。”
林守和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拍。
张氏的嘴停了半拍。
“你儿子偷了东西、买了禁书、连累全家进衙门,你一个字不认,反过来让我们去送死?”林守和站起来,冷声质问,“张氏,你当了二十年大嫂,我忍了你二十年。今天这句话要是说出来了,这个家……”
“老三!”老爷子打断他。
林守和没停。
“二十年,公中的钱全填了大房。二哥二嫂种了二十年地,没吃过一顿饱饭。如今大房惹的祸,让我们拿命去填,凭什么?”
刘氏在角落里,她不敢开口,但眼眶已经红了。
周氏更惨。
她坐在林守拙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看了自己男人一眼,林守拙的脸灰败着,嘴唇动了两下,没声。
这个男人忍了一辈子,今天还是不会开口。
那就她来。
“爹,”周氏站起来了,“元朗的事是大房的事。守拙这些年……没欠过谁。”
一句话把堂屋里那层窗户纸撕了个干净。
张氏猛然转过头,那双眼睛瞪过来的时候带着恨:“你说什么?一家人不帮一家人……”
“一家人?”
这声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林元奚站在门槛外头。
他没进门。
就站在那儿,目光从堂屋里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张氏身上。
“大伯母要我爹去北境?”
张氏那些话卡在嗓子里没来得及吐出来。
“行。”林元奚转身走了,“给我三天。”
……
他直接拐去了镇上。
王德仲家的布庄在镇中心最显眼的位置,两层砖瓦房,匾额擦得锃亮。
林元奚在柜台前站定,跟伙计说了一句“找你家少爷”,不到一刻钟,王德仲从后院跑出来,袖口卷着,手上还沾着墨。
“出什么事了?”
林元奚没兜圈子。
三句话把事情说清,禁书、衙门、二十两。
王德仲脸色变了两变,沉了几息,转身往后院跑。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布袋子,往柜台上一撂。
“六两三钱。我攒了半年的,全在这了。”
林元奚看着他,没客套,把布袋收进怀里。
“会还你。”
“滚蛋。”王德仲把他往外推了一把,“赶紧去想办法凑剩下的。”
尚武那边更干脆。
他家在镇郊有几亩水田,不算富裕,但尚武平日里不怎么花钱。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和零碎进项。
“四两整。”他把布包递过来,脸上还是那副不多话的模样。
林元奚接了。
“往后课业上有什么……”
“你先把命保住再说这些。”尚武难得多了一句,“去找先生。”
……
张元明听完全部始末,手里那碗茶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多少还差?”
“九两七钱。”
张元明站起身,走到内室,响动了一阵,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绸布包。
“十两。多的你留着买笔墨。”
林元奚抬头看他。
张元明的目光很沉,里头有很多东西,怜惜、愤怒、一种教书匠对天资的护犊,但最后落在面上的只有一句话:
“你不该为旁人的蠢事折腰。但世事如此,先过了这关。往后的路,你自己走得明白。”
……
第二天清早,林元奚把二十两银子整齐齐码在堂屋桌上。
老爷子看着那堆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张氏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目光钉在那堆银子上,又缩回去。
林元奚没看她。
他转向老爷子。
“银子我凑齐了。二房三房不欠任何人。”
“这个家,该分了。”
老爷子的拐杖在手里晃了一下。
“我请了赵村长。”林元奚把目光从老爷子脸上移开,看向院门口,赵村长和两个族老已经站在那里了,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乡邻,全是那天院子里听过那笔账的人。
张氏推开房门冲出来,脸色惨白:“你!”
“大伯母别急。”林元奚面向院子里所有人,“今天当着赵村长、族老、乡邻的面,把林家这些年的账,从头到尾算一笔。”
他抬手,往堂屋方向一指。
“二十亩田,谁种的?公中粮食,谁的汗换的?大房两代人读书、赶考、笔墨银子、束脩盘缠,二十年,一共从公中支了多少?”
“二房分了什么?三房分了什么?”
赵村长的目光从张氏脸上移开,落在老爷子身上。
那双眼里,什么都有了。
林元奚条理分明:
“如今大房的儿子闯了祸,大房第一反应是推给二房三房去死。这就是吃了二十年公中粮的人,回报这个家的方式。”
林元奚把目光从张氏脸上收回来,转向赵村长,“赵村长,这笔账我替二房三房算了十年了,今天当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