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刘全
早晨的薄雾还没有在宫墙之间消散。
内务府院子里很宽，青石板路上也乱糟糟的。
数十名穿着灰色号衣的低级太监，歪着身子挤在长长的廊檐下。
他们在旁边小声议论，等着管事的太监出来分发今天的杂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汗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泔水味道。
李玄整理了下两边宽大的袖子，慢慢跨过了那道掉漆的高门槛。
他穿的衣服仍然是原来那件粗布做的，但是腰间挂着一块黄铜制成的牌子。
这是女帝昨夜所赐的奉御腰牌。
院子里面杂乱的声音在他踏进去的时候就停止了。
众人听到清脆的脚步声后，纷纷把脖子扭过来，目光一起落在他的脸上。
几个年纪比较小的小太监互相碰了碰肩，指着李玄的脸小声议论。
“你们看见没，那是昨晚在坤宁宫闹大了的家伙。”
“据说本来要去净身房挨一刀的，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好运被万岁爷看中。”
“喜欢有什么用？得罪了魏总管，进了我们内务府，能不能竖着走出去还两说呢。”
压抑在喉咙里的嘟囔声被风吹到了李玄的耳朵里。
李玄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但是心里却轻笑了一声。
看来昨晚离开养心殿的时候，魏忠在殿外那阴险的一眼，决不是白看的。
那老阉狗的消息传播的很快，比插了翅膀的鸟还要快，早就把这底层的情况打探清楚了。
李玄非常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
如果他今天为了求安稳而服软退让，以后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就只能做一条烂泥里的泥鳅，任人摆布。
走过了半座院子之后，他来到八仙桌的地方，停了下来。
桌子后面的老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太监。
这个太监脑大脖子粗，手里拿着一只小紫砂壶，闭着眼睛吸着里面的茶水。
此人是负责外院杂役调配的内务府管事，刘全。
“新调来的奉御李玄，来内务府挂个档。”李玄抬起右手，屈起食指敲了敲厚实的桌面。
刘全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厚嘴唇依旧贴在壶嘴上吸水。
周围的太监们见状后也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伸长了脖子，脸上的表情很期待，渐渐地围到了桌子边上。
过了好久，刘全才慢慢的将紫砂壶放在了桌子上。
他翘起小拇指，用力的掏了掏耳朵里的污垢，然后对着桌腿旁边吐出一口带着茶渣的浓痰。
“什么奉御不奉御的，这名号在我刘全的地盘上不好使。”刘全斜着眼睛看李玄。
“不管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也得乖乖趴着。”刘全撇了下嘴哼了一声。
“魏总管昨天晚上还特地嘱咐过，年轻人火气太大容易伤身，要先做些磨练心性的苦差事。”刘全伸手拍了下桌上那本厚厚的名册。
“西六宫那边还有三十多个恭桶没有刷干净，加上南三所停着的三辆泔水车，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你就一个人把它们全部包圆了。”刘全咧着嘴，露出一排黄黑相间的牙齿笑了起来。
周围的太监群中立刻爆发出哄堂大笑。
平时跟着刘全作威作福的几个大个子太监，也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起哄。
“刘公公说的太对了，洗恭桶最能磨练年轻人的心性。”
“李奉御昨天晚上一定在坤宁宫劳心劳力，今天正好去沾点秽气，好好去去身上的邪火。”
各种粗鄙的嘲弄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要把李玄的脸皮全都扒光。
李玄的目光很平和的扫过那些幸灾乐祸的人们。
他没有任何生气的表现，嘴角反而挂着微笑。
他把挂在腰间的黄铜腰牌解下来，不轻不重的拍在八仙桌上。
“刘管事难道是年纪大了，耳朵里塞满了东西不好使了？”李玄的手指指向那块牌子。
“我这腰牌是万岁爷御赐的，虽然没有实权，但在御前也是可以说上话的内臣。”李玄的手按在桌子边上，身子稍微向前倾了点。
“你今天让我去刷恭桶，是不把这块牌子放在眼里，还是不把万岁爷的脸面放在眼里？”李玄说话还是那么平和。
刘全听了这话之后，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
他用双手一拍桌面，借着反弹的力量站了起来。
沉重的八仙桌被震得晃动了几下，紫砂壶里的茶水也洒出来几滴。
“你这小瘪三，敢拿万岁爷的威名来压我？”刘全伸出那根粗的像萝卜的手指，直直戳向李玄的鼻尖。
“在内务府外院，老子嘴里吐出的话就是天大的规矩！”刘全的口水在空中乱飞。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还没来得及净身的死刑犯，不过是祖坟冒青烟逃过一劫，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刘全说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横肉也是一抖一抖的。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把那些恭桶舔得干干净净，就连这院里的破木门也别想出去半步！”刘全挥动了一下衣袖。
伴着他的动作，七八个身强力壮的恶太监立刻围了上来，在李玄的身边形成一个半圆，将他牢牢地围在当中。
有的人手中还提着平时用来惩罚下人的水火棍，一副随时准备把李玄按在地上取乐的样子。
李玄站在原地没动，快速环顾四周。
他将他们站的位置，脸部的轮廓，还有呼吸的节奏等都记在了心里。
这大夏后宫里的生存法则，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规矩。
你只要稍微后退一点，那些凶恶的刁奴就会顺着你的裤管爬上来，把你的骨头嚼碎。
“看来今天刘管事是铁了心要拿我的脑袋去给魏忠邀功了。”李玄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怎么着，看你这架势，还想跟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比划比划？”刘全仰起头大笑出声。
“小的们，给我把他抓起来，剥光衣服扔进后院的化粪池里好好清醒一下！”刘全扯着公鸭嗓大声喊道。
几个恶太监听到命令之后就互相使了个眼色，挥舞着棍子就往李玄身上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