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天书
李玄坐下,把那本《岐医秘书》放在膝盖上。
刘奔倒了两碗凉茶,自己灌了一口,半靠在桌沿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你猜得没错。我确实练过武。”
李玄端着茶碗没喝,等他继续。
“我进宫之前是江湖人。”刘奔把碗搁下来。“少林外门弟子,学了八年拳脚,又跟我师父学了六年内功。十九岁那年师父被人害了,我一个人在江湖上混不下去,走投无路进了太医院当杂役。”
“您师父……”
“被太医院的人害的。”刘奔的语气平淡得出奇。“我师父以前也是太医院的人,后来辞了官在外头行医。得罪了上头一个权贵,被人以'私通江湖邪医'的罪名弄死了。”
李玄放下茶碗。
“那您进太医院,是为了报仇?”
刘奔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自嘲。
“原本是。可我进来第二年就被人发现了底细。”他撩起袖子,露出右手腕内侧——三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割过的。“院正叫人挑了我三条筋脉。从那以后,内力散了七成,手上再使不出以前一半的劲道。”
李玄盯着那三道疤。
“院正知道您是来报仇的?”
“他不确定。但他知道我师父是谁,怕我哪天翻脸。”刘奔把袖子放下来。“挑了我的筋脉,又没把我赶走——留着我在太医院当牛做马,还能用我的医术。死了反而浪费,不如废了当狗使。”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
李玄把话在嘴里嚼了嚼。
“刘太医。”
“嗯?”
“害您师父的那个人,现在还太医院?”
刘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太医院院正,钱慕白。”
这名字李玄没听过,但记下了。
“他现在什么品级?”
“正五品。”刘奔哼了一声。“在太医院蹲了二十年,根子扎得比老槐树还深。整个太医院上下三十多号人,一大半是他的门生,剩下的要么是他的人,要么不敢跟他对着干。今天存雅堂那边太医院不肯派人,也是他的意思。”
李玄把信息串了一遍。
太医院集体不作为,刘全那边也故意克扣药材——这两头是各玩各的,还是背后有人串联?
先不管,这个以后再查。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刘太医。”
“你今天叫了我八遍了。”
“第九遍。”李玄把茶碗搁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您教我医术,我感激。但我想多学一样。”
刘奔挑了下眉。
“你要学武?”
“对。”
“我筋脉断了,内力散了七成,教不了你什么高深的功夫。”
“能教多少是多少。”李玄顿了顿。“我在这宫里头,没有一点自保的本事,早晚得死在别人手里。”
刘奔没有马上答话,端着茶碗转了两圈。
“我倒不是舍不得教你。”他放下碗,语气有点古怪。“只是——你一个内务府的太监,学了武干什么?挨打的时候多撑几下?”
李玄直接亮了底牌。
“帮您报仇。”
刘奔的动作定住了。
“你说什么?”
“钱慕白害了您师父,又废了您的武功。”李玄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在太医院八年,动不了他,是因为您一个人没有筹码。但要是多一个人呢?”
刘奔盯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
“你疯了吧。你一个新来的小太监,拿什么跟正五品的院正斗?”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李玄的语气平稳。“我能进坤宁宫当差,就说明有人在用我。这个'有人'的分量够不够压一个太医院正,您心里有数。”
刘奔的呼吸粗了一瞬。
他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药柜上方那只黄铜香炉里的线香,无声地散着青烟。
“你这个人……”刘奔嘟囔了一句什么,没说全。
他猛地转身,蹲下来从床底下拽出一只落了灰的木箱子。打开锁扣,翻了一阵,从最底层摸出一本薄册子。
比巴掌还小一圈,封皮用粗布包着,上面没有字。
刘奔把布皮揭开,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
扉页上三个字,笔锋凌厉——《大衍诀》。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内功心法。”刘奔把册子攥在手里,犹豫了一息,递了过来。“我筋脉断了,练不了了。放在我这里就是浪费。”
李玄接过来,入手轻飘飘的,纸页薄得像蝉翼。
“你带回去看。”刘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懂了再来找我,把入门的心法口诀教你。看不懂也别急,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吃透的。”
“我师父当年学了三个月才入门。”他补了一句。
李玄把册子贴身揣好,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师父。”
“别。”刘奔伸手拦了一下。“先别喊师父。等你真入了门,再改口不迟。”
出了太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李玄一路快步往内务府的小院走,右手一直按在胸口——那本薄册子贴着皮肉,隔着单衫都能感觉到纸页的硬边。
回到屋里,插上门栓,点了油灯。
李玄把《大衍诀》从怀里取出来,铺平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看了三行,眉头皱了起来。
再看五行,整个人都僵了。
写的全是文言——这倒不算什么,前世他也读过几篇古文。问题是这套心法的描述方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什么“气海生元,循督脉而上,过夹脊双关,化三焦之浊……”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李玄翻了十来页,越看越头大。这不是简单的药方子或者招式图谱,而是纯粹的内功运气路线。没有基础的人看这东西,跟让文盲去读微积分没区别。
他把册子合上,揉了揉太阳穴。
刘奔说他师父学了三个月才入门,看来不是谦虚。
“得找时间让刘奔给我讲明白经脉走向……”李玄把册子卷起来,正要塞进枕头底下——
手停住了。
窗户。
他白天出门的时候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透气,现在那条缝还在。
本来没什么问题。
但窗缝外面,有个影子。
准确地说,是窗纸上映着的一道影子,人形的,矮小的,正好贴在窗框的右下角。
一闪就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