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奇怪的人
林柚站在桥头,没有急着过桥。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件滴水的衣服上——一件灰色的布褂子,一条深色的长裤,还有一条白色的布带子,像是缠头用的那种。
滴水的速度很均匀,说明是刚洗没多久。
“这里离镇子多远?”暮雪迟疑的问。
因为穿过眼前的镇子,进入隧道然后通过这样将会节省一大半的路程。
“穿过前面那片林子,就是镇子。”林柚说,“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暮雪忍不住道,“那这个人是胆子真大。”
不能怪暮雪这么说,距离镇子近也就代表着这里对于异兽而言,食物充足。
周围肯定有很多的异兽。
只有三公里的距离,绝对算不上安全。
“等一下就知道了。”
林柚没有过桥,也不打算直接过去。
这样实在是太过危险,毕竟对方只要在前面弄个陷阱,SUV就会被卡在桥上。
到时候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林柚在桥头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压缩饼干,一块递给暮雪。
现在已经是中午,必须补充一些能量应付接下来有可能的冲突。
暮雪接过去,靠在一棵枯死的柳树上小口小口地啃。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河沟里,把干裂的泥底照出了一层亮白色。
大约过了十分钟,对面小楼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还有一些衣服,走到晾衣绳下面,伸手把一件衣服晾在了绳子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下身是深色长裤,裤脚卷到了小腿肚。
头发灰白,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髻。
看装束这是一名道士。
道士的动作不紧不慢,拉平衣角的力道很稳,像在做一件不需要任何急迫感的事。
然后他转过身,朝桥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米,林柚看清了他的脸。五十岁上下,瘦,但肩背很直。
脸型偏窄,颧骨略微突出,颏下留着短须。
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缝着眼睛,就像是狭长的狐狸眼睛。
他看了林柚一眼,又看了暮雪一眼,然后端着搪瓷盆回屋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走到桥边,蹲下来,把碗放在桥边上的水泥柱上,然后退回到小楼门口,站着似乎是在等待。
林柚皱眉抬头看了看那个道士。
林柚站起来走过桥,在身后给暮雪做了一个随时战斗的手势。
然后才靠近过去,在那只粗瓷碗旁边停下来。
碗里的液体深褐色,飘着一股草本的清气。不是浓烈的药味,而是偏清凉的——金银花、甘草,还带一点薄荷的凉意。
林柚抬头看向小楼的门口。
那个道士站在那里,靠着门框,两手拢在袖子里。
他看了林柚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暮雪一眼。
两个眼神的停留时间一模一样,不长不短,看不出对任何一个人有多余的关注。
“路上的那些异兽,”林柚站在桥面上没有动,上下打量眼前的老头,“是你杀的?”
道士眯着的眼睛没有睁开,只是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算是点头。
“七只。”林柚说。
“八只。”道士低声笑了一声说道。“有一只掉河里冲走了。你看到的应该是七只。”
林柚停了两三秒,又问,“那两个人呢?”
“没救回来。“道士的语气很是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热的平常话。“我赶到的时候,女的已经断了气。男的多撑了半炷香的工夫,不过伤到了内脏,止不住。”
“你一个人杀的?”
“一个人。”
“用什么?”
道士把拢在袖子里的一只手抽出来,摊开给她看了一眼。
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虎口和掌缘有一层厚茧。
“手。”道士说的极为平淡。
这个家伙如果不是在说谎,那……他绝对非常的危险。
林柚看着那只手,又看了一眼桥面上正在冒白汽的粗瓷碗。
“那碗里是什么东西,”林柚一边说一边稍微后退了两步,拉开与道士的距离,又说道,“是什么?”
“甘草金银花薄荷水。”道士说。“天热,走远路的人容易上火中暑。喝一碗解解渴。”
他的目光从林柚的脸移到她身体其他的部位。
那种审视的感觉很是糟糕。
那只老狐狸一样的眼睛全程没有真正睁开过,但林柚知道,他在观察她们。
“进来坐吧。”怪人发出了邀请,“你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妥。”
林柚弯腰端起了那只碗,嘴唇凑到碗边抿了一小口。
清凉的甜味顺着舌尖滑入喉咙,薄荷的后劲从鼻腔里往上顶了一股。
这碗东西不是奇怪的毒药,而且像是眼前道士所说的那般。
一碗去火的凉茶而已。
当然林柚觉着哪怕是对方想要毒死自己,抿一下的剂量也不会对自己产生致命的影响。
再不济,一瓶疗伤药剂就能解决。
林柚做出的反应似乎让道士心情愉悦,眯着的眼睛变得更是狭长。
落在道人身后的林柚端着碗走向小楼。经过门槛的时候,侧过头对暮雪用口型告诉暮雪,“只要不对,随时动手。”
暮雪不着声色的点了点头,在门外看着道士,手中的霰弹枪一直没有关闭保险。
林柚走进了屋里。
屋子里很暗,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一张旧木桌靠墙摆着,桌面上散着研钵、几捆干草药、一只小秤,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线装书。
墙角用砖垒了一只小灶台,上面搁着一只黑陶罐,罐口冒着淡淡的白汽。
道士走到桌边,在矮木墩上坐下,顺手把桌面上散落的草药往边上拢了拢。
“坐。”
林柚在桌对面唯一的凳子上坐下,她做的位置很是讲究,并不是眼前人的对面而是在他的左侧。
甚至林柚把螳螂刀横在膝盖上。
道士伸手拿过她的左手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黑陶罐里的药汤在汩汩地响,偶尔有一阵风吹动窗上糊的报纸,发出轻细的窸窣声。
道士的眉尾,极其缓慢地,向下压了一点点。
指腹微微陷进皮肉里,像在摸索什么埋在下面的东西。
过了大约二十秒,他收了手。
“你五脏六腑,”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难得完全睁开了,“是不是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反复刮过好几遍。经络里的气断成了一段一段的。”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又眯起了那双狐狸眼。
“你这副身体……,是怎么撑到今天的?”
“人总是要活着。“林柚想了想继续说,“哪怕付出一些代价。“
道士看着她,那只老狐狸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转,像是看透了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