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夜话
江策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以为等不到母亲的答案，打算推门离开。
“策儿……”琼娘子开了口，语气恳切：“娘熬了半辈子，一直以为自己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顿了顿，用力握着簪子：“当年我怕你们三个长不大，怕我自己撑不下去。现在这些都过去了，娘最怕再有一个人，为了我去死。”
江策转过身来，看着灯光下的娘亲，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琼娘子没哭天抹泪，没有说什么“就是他”，更没说什么“我喜欢他”。
光是那一个“怕”字，就让江策明白了。
因为在乎，所以才会怕。
江策又回到母亲面前重新坐下：“娘，爹让我有机会告诉您。他想让你为自己活一次，别为了我们，也别为了这个家，就为你自己。”
“现在咱们已经跟原来的一切划清界限了。”他眼中带着释然，轻笑道：“您也该为自己考虑了。您不是教过我们吗？人不能背着过去活着，这话可是您自己说的。”
琼娘子有了片刻松动，抬头看向江策：“你爹真这么说了？”
“我爹还说，要是有一天，能遇到护着你的男人，别因为他的死，就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江策站起身，说完这些话后，没有片刻犹豫，立马推门离开。
他从堂屋出来时，正好看见了夜巡回来的田长博。
两人碰了个照面后，江策站在田长博跟前，就这么看着他，眼里不再是打量和审视，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眼神。
江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从怀里取出了一瓶金创药，弯腰放在了一旁的石阶上。
紧接着，他后退半步，双手放在胸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小辈礼。
江策有功名在身，就算见了县太爷，也就是这般而已。
田长博吓了一大跳，他想走过去扶，却因为右臂带着伤，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他只得勉强错开，半躲着硬受了这一礼。
江策直起身来，指着堂屋的方向：“田叔，娘亲为您温了茶，一会儿喝了再睡吧。”
田长博点头谢过，目送江家大郎回屋，自己端详着金创药，心里犯起了嘀咕。
大郎是个稳重孩子，这是和他娘说啥了？
没一会儿，堂屋的门开了。
琼娘子走出来，手里端着油灯，自顾自地坐在了石阶上。
田长博有些猝不及防，身子僵硬着想找借口回柴房。
可不知为什么，一看到琼娘子那张脸，他就走不动道了。
“田大哥，你躲着我干什么？坐下。”
这话一出，田长博彻底被钉在原地，听到最后两个字，乖乖地坐在了琼娘子旁边。
两人的距离足够近，田长博甚至能闻到，琼娘子身上的皂角味。
“你知道，我是个寡妇，男人死了很多年。”琼娘子看着枣树，语气轻得吓人：“当年那个人为了我和孩子，拼了性命把我们推出了火坑。所以我一直都觉着亏欠他，不敢让自己过得太舒坦。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就觉得对不起他。”
田长博没想到，琼娘子会对他说这些。
关于江家的事情，也曾有过耳闻，可这些话听本人说出来，还是觉得不是滋味。
琼娘子自嘲一笑，转头看了眼田长博。
他盯着自己膝盖，没有落荒而逃，就这么静静听着。
琼娘子的声音稳了下来，叹气道：“田大哥，你知道吗？当时在大槐树下，我满脑子都是你，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你死了，我和小禾怎么办？”
“我命贱死不了。”田长博挠挠头，声音有些嘶哑：“我这辈子只怕一件事，就是害怕小禾跟着我吃苦。可现在又有了第二件，那就是怕给你添麻烦。”
他看着那瓶金创药，一脸憨厚道：“我浑浑噩噩混了半辈子，没有赌场那件事，恐怕还敲不醒我。以前我是个窝囊废，窝囊废干啥都窝囊，所以才让人瞧不起。”
田长博顿了顿，左手攥着拳头：“可我现在不是窝囊废了。你让我知道，我也能挺着胸脯做人。你帮我还了赌债，又收留了我和小禾，可越是这样，住在江家的每一天，我都在担惊受怕！我怕有人传闲话，怕你因为我被人家戳脊梁骨。”
往常田长博才说几个字，不是羞得脸红，就要找借口逃走，哪里说过这种长篇大论。
琼娘子看着他，眼睛里散着光：“那你不怕我了？”
“不怕！”田长博回答得痛快，“你是恩人，和别人不一样。”
听到“不一样”三个字，琼娘子没忍住笑了。
她不是要嘲笑田长博，而是真心觉得，这个煞风景的答案，又笨又好笑。
琼娘子本以为大儿子和他谈过了。
看来多半是又鸡同鸭讲了。
“田大哥，我不要你拿我当恩人。”琼娘子收起笑，脸上多了份严肃：“不管是多大的恩情，总有一天会还完。等你还完了债，咱们就该两清了。可我不要跟你两清。”
她看向院门，语气轻松道：“我知道你怕人说闲话，可这重要吗？我没搬来上阳村时，别人也会嚼我的舌根。哪怕我不是寡妇，他们想要编排我，也会有无数的闲话。别人说了那么久，我又没掉块肉，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没有！我……”
田长博摆手时，右臂下意识发力，扯到了伤口，疼得他直呲牙。
“反倒是你这个憨货！”琼娘子刻意加快了语速，盯着田长博的眼睛说：“自打住进江家开始，你就一直躲！我送你衣服，你要躲！我给你送饭，你也要躲！你不是说你不窝囊了吗？那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琼娘子的每一声叩问，都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田长博的心里。
直到最后一声质问，他顶不住了。
田长博强迫自己抬起头，咬着牙说：“不躲了。”
琼娘子很满意这个回答，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了田长博的手上。
“田大哥。”琼娘子抓着那宽厚的手掌，轻声发问：“这软饭，你还愿意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