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孙家小姐的上联
“朕......一次的荒唐......”曹操仰头长叹，“却换来一生的痛。”
“不说了，”曹操起身，“你随朕去着中牟县城晃荡晃荡。”
“官家......”郑柔拦在他面前，“外面危险。”
“不碍的，”曹操拍了拍她的肩头，“这里有几人识得朕的，走，出去转转。”
曹操带着郑柔在中牟县城的街面上缓缓走着。这是一座夹在汴京与潼关之间的寻常县城。
街面不算宽，两侧铺面参差排列，卖布的、打铁的、煎饼的、修鞋的，各自占着一间门脸，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檐下。
正是午前最热闹的时候，挑担得从人缝里挤过去，孩子攥着糖葫芦从大人腿边钻来钻去，几个妇人围在一辆卖针线的推车前挑拣，手指翻着那些细小的物件，絮絮地讲着价钱。
曹操走得不快，目光从那些摊子上慢慢滑过去，看那些冒着热气的蒸笼、摞在案板上的粗碗、挂在钩子上的风干腊肉、水盆里翻着肚皮的活鱼。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一切都会被马蹄踏碎。童虎的三千轻骑就在城外某处游弋着，种师道的大军也正在往这个方向压过来，战火会像一张从西边卷过来的毯子，把这座县城整个裹进去。
这些站在摊前讨价还价的人，可能半个月后就不在了。
可他们此刻浑然不知，仍然在为一条鱼、一把葱、一尺布认真地争着。
曹操放慢了脚步，像要把这些画面在眼底多留一会儿。
郑柔跟在他身后半步，见他停下来看一个老妪在摊前挑拣干枣，便也没有催，只安静地站着。
过了片刻，曹操收回目光，正要往前走，忽然瞥见前方街角围着一群人。
圈子里空出一片地面，那两个小厮正一左一右，将一幅绢布对联稳稳地挂在门侧的钩子上。
那副对联的字体清秀而不失力道，半悬半垂地随风轻摆。上联是一行簪花小楷，写得很长，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墨香。
曹操站在人群外，不动声色地看完了那幅绢布。旁边有人议论道：\"孙家那闺女都挂了一年了，还没人能对出来。\"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接话：\"可不是，连路过的举子都摇头走了。听说孙姑娘说了，能对上此联的，无论出身，便是她夫婿了。\"
曹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幅绢布上，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那行簪花小楷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垂着。
墨迹浓淡相宜，笔锋收得干干净净，只在末尾处微微提了一下，像一个人说完话之后轻轻呼出的一口气。
他看了片刻，对郑柔道：\"走近些。\"
郑柔跟着他穿过人群，在那幅绢布前停住了。
曹操仰头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旁边那个书生见他站得比别人近，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曹操没有理他，只是站在那幅对联前面，读得很慢，很仔细。
曹操站在那幅绢布前面，目光从第一个字缓缓移到最后一个字，没有急着移开。上联写的是——
\"论丹青，工笔写意，俱是胸中丘壑，惜绢素千张，竟无一笔能画山河旧。\"
他默读了一遍，又默读了一遍。笔锋落在\"画山河旧\"四个字上时，微微提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说完话之后，又轻轻叹了一声。
旁边那书生还在絮絮叨叨地跟同伴说：\"你看她这句'丹青工笔写意'，说的是画技；'胸中丘壑'，又扯到襟抱；最后'山河旧'三字，一下子把格局拉到了家国上。前前后后嵌了五个典故，平仄对了三处暗格，寻常人光是读懂就要半炷香——要对出下联，还要配上意境，还得给'山河旧'一个落处，哪有那么容易。\"书生说完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曹操站在那幅绢布前没有动。他读第三遍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水，水面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样。
然后他转身，朝郑柔低声道：\"你去问一下，此地何处有卖笔墨的。\"
郑柔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钻进旁边一家纸墨铺子。
片刻之后她出来，手里多了一卷纸和一支笔，笔锋是新的，还没沾过墨。
曹操接过纸笔，没有急着写。
他走回那幅绢布前，又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定。然后他在人群外沿一张空着的茶摊矮桌上铺开那卷纸，研了研墨，弯腰悬腕，写了下去。
围观的人群有人注意到他在写字，渐渐围拢过来。他写得从容，笔锋落处干净利落，每一笔都稳。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直起身，把那卷纸卷好，递给郑柔：\"送去门边那两个小厮手中，就说有人来对下联了。\"
郑柔接过纸卷，穿过人群，走到孙宅门侧。两个小厮正靠着门框打盹，她轻声唤了一声，将纸卷递过去：\"我家先生来对下联了。\"
小厮被惊了一下，揉揉眼接过去。展开一看，先是愣住，然后猛地抬头朝人群里望了一眼。
可曹操已经转身走开了。他的背影正朝街口慢慢走去，宽大的袍角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摆着，像一叶顺流而下的船，在不疾不缓的波光里缓缓隐入巷口的阴影中。
小厮回过神来，推门钻进了宅子里，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幅绢布还在门侧挂着，上联的墨迹在午后的光影里静静地垂着。而那道新写的下联，正被一双颤抖的手捧着，急急地送往孙府后院去。
曹操走得不快，郑柔跟在他身后半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孙宅门前。
那两个小厮还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手里攥着那卷纸，正伸着脖子朝人群里张望，像是没料到来人对完下联就走了。
另一个已经推门进去了，门扇合拢前透出一线宅院内的深影，又倏地合上了。
\"官家，\"郑柔低声问，”您对的那下联，写的是什么？\"
\"你没看？\"
\"奴婢还没来得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