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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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个晴天,阿姚正在往瓶子里藏着过了盐醋水的嫩菜心,用花椒与茴香拌匀了塞进瓶子里压得实实的,再匀匀撒上一层黄酒。
乌七七趴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吃着醋烹脆骨,嘴里塞得满满的,嚼得“嘎吱嘎吱”响,“这看着蔫不拉几的菜叶子有什么好吃的?”
“你不懂,这瓶菜又唤作春不老,盐拌酒渍之后,用瓶子装了放进灰窖里,到了明年春天再起出来时依旧绿嫩鲜嫩。拌上麻油与熟酱,既不生筋长柴,又无苦涩味道,别有一番风味。你走的时候,我给你带一瓶。”
乌七七撇了撇嘴很是嫌弃,就听得门前一阵喧闹,她抬眼看了一眼,发现归来居门前停了数辆马车。中间一辆用青布罩得严严实实的,也不知道里头藏着什么,那气息令她有些心颤。
来人阵势极大,数十玄衣甲卫立在门外守着,一个黑衣公子被诸多侍卫拥着进了归来居。
那男子身着锦袍,腰横玉带,天刚有些凉就已经披上了鹤氅,显得通身贵气凛然。眉宇间却一片恹恹,一脸生人勿近的模样,愈发衬得容貌出尘。
乌七七瞪大了眼睛,连忙踢了阿姚一脚,嘴里含糊道,“啊,就是他……”
那男子往柜台这边看了一眼,神情一怔,脸上绽了些惊喜,可很快又将勾着的嘴角抿直了,若无其事将视线转了开去。
“这乡野食肆怕是没什么吃的,走吧。”
“哎哟,我的六殿下,您不试试怎知这食肆味道怎样,一路奔波劳累,您这身子骨可就遭不住了哟!再说了,云妃娘娘还在宫里等着您呢!”
一面色红润的圆脸胖子从外头跟了进来,连忙小心殷勤搀住了他的手,意有所指道。
那六殿下似是不习惯与人亲近,僵着身子在柜台对面落了座,垂着睫羽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嗯。”
这一群人刚进来,低沉的气压就将归来居里其余的客人都赶走了。随行的侍卫警惕得很,不仅派人亲自跟到后厨盯着阿姚,上菜的人也都是他们自己人。
乌七七本想借着送菜的机会迅速靠近那六殿下,趁机取回鲛珠的计划也夭折了。
知晓这是那得了乌七七鲛珠的少年郎后,阿姚费劲心思整治了一桌饭菜。
干莲子与粉草捣罗煮沸成的水芝汤,调了杏腻浇供的雕胡饭,香油炸过的鹌鹑茄,瓷瓶里腌制好的黄雀鲊,茭白、木耳、笋干切丝拌上滚鹅汁,再切上一盘临海的枕头瓜,配了一小壶冬酿酒暖暖身子。
可没想到那六殿下面对这一桌精美佳肴明显心不在焉的,随意吃了几口后犹豫了片刻,道,“这食肆虽小,饭菜却是用了心思的,让她们上来领赏吧。”
阿姚故意拖着步子慢腾腾走在后头,乌七七扬着一张笑脸冲了过来,“来了!来了!”
哪知话音刚落,就直直对上了一双惊愕的眼。
那六殿下看着她,面上神情似是有些不敢置信,最后将视线落在她额上的青痕,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痛楚。
虽然他很快又将头垂下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那圆脸胖子还是发现了不对劲,迅速起身挡在他跟前,皱着眉扫视了一圈后,神情肃穆,“殿下,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六殿下有些慌乱,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没有,只是被这姑娘吓了一跳罢了。”说完就匆匆离去了,出门时还在门槛上绊了下。
圆脸胖子微微松了神色,对着乌七七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目光里现了些遗憾,“可惜了这张美人脸,还有这声音也着实太难听了些……”
他颇为不满看了乌七七一眼,不慌不忙迈着步子走在了最后,腰板也挺直了些,那架势倒是比前边的六殿下更像贵人。
眼见着鲛珠就在眼前,好端端又不见了。被一连串变故惊住了的乌七七愣了半晌之后,这才回过神来,跳着脚骂道。
“哎,你说谁声音难听呢!我还说你胖呢!还有你,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能随便骂人!”
4
一行人在镇子里住了下来,次日就在客栈外贴了告示。
张贴告示的侍从腰悬金刀举着告示,见看热闹的人多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前些日子六皇子微服出巡,在南海边上不慎落水被人救了,现在正在四处寻找他的救命恩人。还望各位乡亲父老多多留意,若能早日找到那恩人,殿下定有重谢!”
底下围着的闲汉被那重谢撩拨得心痒痒,起哄道,“你们倒是说清楚些,救你们殿下那人男的女的啊,长什么样子啊!”
“殿下醒来以后,那位恩人已经不见了。只知道那人容貌绝美,声音极其好听,且尤其善水。”
“都知道人家声音好听了,怎的还不知道男女?”底下有人小声嘀咕。那侍从却不再回应,只说若是有能提供线索的人,也有重谢。
财帛动人心,赶往客栈的人一波又一波,各个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瞧着往东边去了啊,什么救人的是天上下凡的仙女,给他托梦让来领赏的啊。也有仗着自己模样好看些,便羞答答主动往上靠企图蒙混过关的。
那唤作箫箬的六皇子渐渐失了耐性,日日在客栈里发脾气,不是嫌这个难看,就是嫌那个声音难听,逼退了好些人。
那圆脸胖子倒是态度和煦得很,眯着细眼一个一个审视着,不论来人,一律好言好语,赏钱更是如流水般挥洒了出去。越发引得客栈里日日人来人往,乌央乌央地从四面八方赶来。
待消息传到归来居时,阿姚狐疑道,“这到底是不是诚心寻人,你救他的时候,他若是看见了你的脸,听见了你的声音,定然知晓你是女的啊?”
乌七七倒没想这么多,大大咧咧道,“鲛人一族长得都好看,雌雄莫辨。再说了,他一个快淹死的人,迷迷糊糊的,脑子错乱了罢!”
眼见着鲛珠寻回有望,她乐颠颠就往客栈里去了。哪知到了客栈,她还未踏进房门,箫箬瞬间脸色就冷了,“我那恩人不是你,你走吧。”
乌七七又不能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急得不行,“怎么就不是我了,哎,那日就在海边……”
不等她话说完,箫箬就命侍卫将她赶出去了,还冷冷吩咐了几句,“来人,这就是个骗子,将她的嘴堵了,以后再也不许她进来!”
乌七七被人用帕子捂了嘴赶出去时,圆脸胖子正好从外头回来,倒也没有在意,随意瞥了她一眼就没管了。
后来,乌七七又去过客栈几次,也试过在路上堵住箫箬的车驾,可每次箫箬好像都知晓她在附近,远远就避了开来。
就在阿姚与乌七七想尽办法接近箫箬时,菩提山巅柏久与蒲牢正迎月而坐。
观尘镜里,阿姚探头探脑往客栈后院的马房里放了一把火,正大声喊着,“起火了,起火了!”浓烟掩护下,乌七七卷了裙角吭哧吭哧爬上了客栈二楼。
“你不出手相助吗?”柏久微微笑道。
“那水精手钏已经掩盖了她的气息,这是她求来的姻缘,剩下的,得由她自己去看清。”蒲牢眼中墨色翻滚,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