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裁衣
冬宴是皇宫中每到年末时皇帝所举办的家宴,被分封出宫的诸位皇子都要携正妃进宫赴宴,皇帝也会择自己的心腹重臣参加以示隆宠。
落雪刚停,白府后院女眷便异常热闹,因为睿王于京城瘟疫一事有功,连带白府也沾了喜气,端帝特下旨意可以允许白府女眷同与睿王进宫参加冬宴,而白凌烟还只是未过门的侧妃而已,这对白府而言是莫大的恩宠,因此白府特意把京城中最好的裁缝铺里的裁缝请到府上来裁制进宫要穿的新衣。
李慈微难得从佛堂出来,此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几个绣娘围着她不住恭维。
“白夫人,您瞧白大小姐生得多周正端庄,真真是正妃娘娘的风范!”
“是呀,您瞧她那身段多软,将来嫁进睿王府肯定能得到睿王的宠爱,到时候夫人您就是一品诰命夫人啦!”
李慈微保持着微笑,但是心中却极为受用,拼尽全力才坐稳的户部尚书正室位置,终于熬到亲生女儿可以嫁进皇室,她也很快可以扬眉吐气了。
这时,正在为白凌烟量体裁衣的裁缝师问道:“白夫人,咱们店里最好的布料已经被吏部尚书傅大人的千金给订下了,您看白大小姐的衣裳布料该怎么选?”
李慈微顿时敛眉收色,她几乎给忘了,跟白凌烟同时嫁给睿王为侧妃的还有吏部尚书的女儿傅咏絮,这次跟白府一样,他们自然也得到进宫的恩宠,想到此处,她心中那份嫉妒便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傅大人的女儿用什么布料,我白府自然也用一样的,难道我的女儿会比傅家的差?”李慈微眼神愠怒朝裁缝师望去,裁缝师忙低下头。
白凌烟开口道:“娘,别只顾给我裁新衣裳,还有妹妹呢,要不要我现在让人把她唤过来?”
李慈微垂眸道:“不必,她不是最喜欢清静吗,这里人多嘈杂,她不会喜欢来,娘知道要给她做衣裳,这件事我会办。”
她抬眼示意裁缝师把白凌烟引到内室,又让丫鬟取来一件旧衣,浑白如雪,却因年深日久衣襟边角有些微微泛黄。
“你们几个按照这件衣裳的尺寸样式,日夜赶工,连绣纹都要一模一样。”李慈微吩咐道。
几个绣娘围着衣裳细细打量,然后回话道:“白夫人,这件衣裳看起来有些年月了,虽然看起来简约,但是这些绣痕颇费功夫,比起大小姐那件还要费时费力。”
李慈微却道:“不论多少绣娘花多少时间,又要多少钱,你们都记住,我只要一模一样的。”几个绣娘忙答应着,捧着衣裳离开。
待屋内无人后,李慈微问丫鬟道:“我让你偷偷取来衣裳,有没有被别人瞧见?”
丫鬟答道:“请夫人放心,奴婢是趁主子老爷不在时偷偷去取的,没人看见。”
李慈微这才松眉点点头道:“那就好,若是被老爷知道,恐怕你我都要遭殃。”
丫鬟疑惑问道:“夫人,不就是件旧衣吗,为什么主子老爷这般爱惜,藏在房中不肯扔掉?”
李慈微冷冷抚摸冰凉的佛珠:“新衣也好,旧衣也罢,还要看是谁穿在身上。对了,三小姐今天在府上吗?”
“三小姐一早就出府了,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不过三小姐一向如此,夫人不教训一下吗?”
李慈微从太师椅上站起来道:“教训她?我只盼着她别来招惹我,在她面前我何时有过当家主母的面子,不过她很快就要知道我的厉害了。”说罢她便转身径直朝佛堂行去。
白朝露一早出门想要往碧山风雨观去,她心中一直记挂着青阳子的事,但是却一直没有他的音信。
正往城外走时,便听江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姑娘,我正要去找你呢。”
他气喘吁吁跑到白朝露跟前:“今天一大早歧王府的人在药铺跟前扔下一个人转头就走,我跟爷爷一瞧竟然是青阳子,可是他受了很重的伤,我跟爷爷都治不好,所以只好到处找你。”
白朝露点头道:“快带我去。”便随江归回到妙手回春堂。
推开后院客房的房门,白朝露急步走到床前,果然青阳子满头虚汗,脸颊苍白,听到动静勉强挣开眼睛,视线慢慢落在白朝露身上,嘴唇发出微声:“白姑娘。”
白朝露把青阳子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只感到从他身上不住散发出诡异的邪戾之气,不由皱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青阳子艰难道:“我答应帮歧王解蛊毒,所以强行把他身上的蛊毒转移到我自己身上来。”
“你真胡闹,这怎么能算解蛊,蛊毒在你身上,一样会要你的命。”
青阳子眼眸无神:“可我若要救师父,唯有此法而已。歧王蛊毒解后便放了师父,可是师父却不知去向了,白姑娘,你能帮我把师父找回来吗?”
“好,我帮你把他找回来,我也会想办法解你的蛊毒。”白朝露帮他把盖在身上的被子拢了拢。
然而青阳子却缓缓摇头:“蚀心蛊被转移后变得更霸道,我恐怕命不长久,我们道家并不惧生死,只是有件事我一直都无法释怀。”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小绣囊,上面绣着一枚泛黄的牡丹,却只有半边。
“其实我跟师父远非师徒,他还是我的生父,我的身世一直被隐瞒,只因我的出身太不光彩。这个香囊是我娘把我生下来后留给我的,我从来都没见过她,师父也从来不肯告诉我她究竟是谁。”
白朝露把牡丹绣囊接过来:“你想见你娘?”
青阳子黯淡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明耀的光亮:“当然想啊,我从前还盼着师父有朝一日清醒过来,会把我娘的名字告诉我,但是现在看来,我是等不到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哪怕见不到我娘,至少在我死后,还有人知道我的身世。”
白朝露心头一痛,青阳子又低低咳嗽两声:“白姑娘,这个绣囊你帮我留着,好不好?”
白朝露把牡丹绣囊收进怀中,点头道:“好,我替你收好,等你将来好了,我再还给你。”
青阳子唇角露出苦涩的笑容,他自知命不久矣,却不再说破,只是就像现在这样靠在白朝露的怀里,闻着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幽的霜雪凛香,哪怕就这样死去,他也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