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君死
帷帐重重的深宫中，长明灯已经快要燃到尽头，昏昏幽幽。
端帝躺在锦褥堆就的软床上，眼底青乌，脸庞白如金纸，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魏无礼侍立在床侧，俯身轻声说道：“皇上，已经按您的吩咐屏退全部的宫人了。”
端帝有些涣散的眼神望着明黄的帐顶，微微应了一声。
虽然已经病重到无法起身，但是他却还保持着帝王的威仪。
他眼珠移向魏无礼问道：“你跟在朕身边有多久了？”
魏无礼低声答道：“皇上，自从我作为柳家义子被选中做你的伴读，到如今已经快二十五年了。”
他低头望着快要被病魔夺取性命的端帝，心头蓦地伤感起来。
犹记得初见端帝的时候，正是他第一次被带进宫，跟着其余几个官宦子弟站在雕栏玉砌的听风楼上，等待被少年端帝挑选，看谁能够有幸成为未来天子的伴读。
那时的魏无礼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面对金碧辉煌的皇宫，森严恭谨的礼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少年时的端帝踏进听风楼，他跟着众人一同行礼，又一同站起来，跟那几个意气风发的官宦子弟比起来，他显得那般容易被忽视。
他一直低着头，每次都最后一个回答少年端帝的问话，就在他以为根本不会被选中的时候，低下头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双绣着祥云的锦靴，那是太子才有资格使用的黄锦。
接着他便听到一个清扬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老师，我就选他了。”
少年魏无礼诧异地抬起头，正好迎面撞上少年端帝的目光，那对眼眸没有身在高位的倨傲，却反而满含温切，带着少年独有的稚嫩。
那个时候的他们，都还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不像如今的他们，总是诸般不如意，却还不能为人所道。
端帝忽然开口问道：“魏无礼，待朕死后，你还愿意继续侍奉新帝吗？朕可以下旨让你留在新帝身边，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
魏无礼的眼眶不由湿润了，这是端帝在为他做以后的打算吗？
他轻声答道：“皇上，我是你的伴读，今生就只陪伴侍奉您一个人，谁都不能代替您。”
端帝凝神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了，带着沧桑：“朕曾经想过，等到朕死的时候，应该是握着最爱的女人的手，看着床前儿孙满堂，却万万没想到此生陪朕走到最后的，唯你一人而已。”
他说了这些话，脸色便又添了两分死气。
魏无礼生怕端帝撑不住，忙唤道：“皇上，我已经派人去接睿王与清平王进宫，还有您指定的两位大臣，他们应该都快来了，您千万撑住啊！”
端帝闷声“嗯”了一声，忽听外面传来闷闷的滚雷声，出声问道：“外面是要下雨了吗？”
魏无礼也正奇怪，明明今夜天上并无雨云，怎么会突然打雷？
这时一个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公孙舜华从殿外走进来，一路掀开帷帐来到端帝床前，见到端帝已经面如死灰，顿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忍不住落下泪来，呜咽唤道：“父皇……”
端帝平日威严端肃，此刻却出奇地温和，抬手拍了两下床边：“舜儿不哭，到父皇这儿来。”
公孙舜华膝行到床前，端帝抬头轻抚他因为匆忙赶路而凌乱的头发：“因为父皇就要死了，所以舜儿才害怕吗？”
公孙舜华心头悲痛，已然说不出话来。
他在来时的路上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连举行殡礼的大臣人选都想好了，可是当真真切切看到端帝即将咽气的模样，他心中除了悲伤已经再容不下任何想法。
端帝叹了口气道：“舜儿别怕，朕已经拟好遗旨，让你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朕还为你选好了辅佐你的大臣，你只管安安心心当你的皇帝，治理这个天下，何必感到害怕呢？”
公孙舜华心头酸痛：“儿臣不怕治理不好天下，儿臣怕的是父皇丢下我，从此世间只剩我一个人了。”
“唉，傻孩子……”端帝慈爱地看着灯影下的公孙舜华，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从前你歧王兄还是太子的时候，朕从未想过让你来继承大统，因为在朕的三个儿子当中，你的胆子最小，就连比你年幼的安骨，遇事也比你冷静。”
端帝回忆起三个儿子小时候的模样，眼眸中情不自禁流露出一抹光采。
“儿臣自知比不上歧王兄的才干，也不如安骨讨父皇的喜欢，所以儿臣只能拼命努力，希望可以得到父皇的认可。”公孙舜华低下头道。
端帝欣慰地笑了笑：“是啊，如今你是朕最得意的儿子，所以朕才放心把这天下交给你。等朕死后，你可以追封你的母妃为太后，朕知道她心里有别人，但是她始终没有一句怨言，守在这冰冷的皇宫中二十年直到死去，你母妃是个好女人。”
他说完这些，眼神朝殿外望了望，魏无礼知道他是在等公孙安骨，便俯身试探问道：“皇上，要不臣再派人去催催清平王？”
端帝犹豫了一下，却轻轻摇头：“算了，朕估计他今夜是不会来了。”
他慢慢伸手探入怀中，摸出来一样东西摊在掌中，却是一截雪白的狐尾。
正是这截狐尾，在端帝被秦妃索命的危急时刻救下了他的性命。
端帝抬头看了眼魏无礼，魏无礼会意，双手把狐尾捧起来询问道：“皇上的意思是把这截狐尾交给清平王？”
端帝却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不，朕要你把这截狐尾交给白朝露……这截狐尾是安骨的娘留给朕的遗物，是朕最珍爱之物，你把它交给白朝露，告诉她要永远记着安骨的娘，这是她欠朕的证据，朕要她一辈子都对朕的儿子好……”
说到最后，他已经有些喘息起来，眼神也开始涣散无力。
公孙舜华见状，忙扑到端帝面前唤道：“父皇——”
端帝耳边隐隐听闻外面的雷声越来越远，望着明黄的帐顶上，绣着的一团雪白，模模糊糊中似乎变化成他最喜爱的那抹身影。
在这个雷雨欲来的夏夜，一代君王终于停止对往事的遗憾，面含浅浅的笑容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