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密谋夺寨
火堆烧了一夜,到天亮时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
温子崇把那两个金锭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陈浩明蹲在树根上,手里那块木板已经写满了字,名字、年龄、会什么手艺、有没有力气。他用炭条在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又在另一个名字后面打了个叉。
“能干活的有二十三个。”他把木板翻过来给温子崇看,“剩下三十多个,不是老的就是小的,要么就是身上带伤的。”
“这些人足够了。”温子崇看了一眼木板,“把猪皮叫回来。”
猪皮从林子外面钻进来,头发上沾着露水,裤腿湿了半截。他蹲到火堆边,拿树枝扒拉了一下灰烬,想找点火星子暖暖手,没找到。
“山寨现在什么情况?”温子崇问。
“寨门口两个哨兵,入夜换一岗。西南角那片枯草离围墙不到五步,围墙是石头垒的,但不高,我翻得过去。”猪皮把树枝扔进灰堆里,“那个姓蒋的,每天晚上都去寨墙上转一圈,手里拿个羊皮卷,转完了就回聚义厅旁边的小屋里。韩立喜欢喝酒,天一黑就端个酒壶在菜园子里坐着,看星星。”
陈浩明抬起头:“看星星?”
“看星星。”猪皮咧嘴一笑,“八成是窑子逛少了,没见过女人。”
月英从窝棚那边走过来,端着一碗热水递给温子崇,听见这话,伸手在猪皮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逛得多,逛成这副猪头样。”
猪皮缩了缩脖子,嘴没停:“我这是被打的,又不是逛的。月英姐你给我揉揉,我保证比韩立还会看星星。”
“滚。”月英啐了他一口,坐到火堆另一边。
吴大雄扛着一根新削的木棍从林子外面回来,木棍有手腕粗,一头削尖了,另一头用树皮缠了个把手。他把木棍杵在地上,站到温子崇身后,不说话。
温子崇把几个人看了一圈,把那根树枝捡起来,在地上画了个圈。
“黄石崖。韩立是个书生,心软,怕事。蒋生民是军师,做事谨慎,山寨的防御是他布置的。我们要拿下黄石崖,不能硬攻。”
“硬攻也攻不上去。”陈浩明用炭条敲了敲木板,“那条路,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他们站在寨墙上往下砸石头,多少人都不够死。”
“所以智取。”温子崇在圆圈里画了一条线,“陈浩明,你先上山。”
陈浩明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你做过范阳卢氏的账房,见过世面,说话有分寸。你去找韩立,你跟他说你想投奔山寨,懂账目,会管钱粮,山寨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你给他管得明明白白。”
“他要是问起你呢?”
“你就说不知道。你是读书人,跟那几个莽夫混不到一块。”
陈浩明点了点头,在木板上记了几个字。
“月英跟你一起上山。”温子崇看向月英。
月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让我去伺候那个看星星的?”
“不是伺候。是让他围着你转。”温子崇看着她,“韩立喜欢看星星,你就陪他看。他喝多了说什么,你都记住。尤其是山寨的粮食藏在哪儿,兵器有多少,寨墙上的哨兵什么时候换岗,蒋生民和他之间有没有嫌隙。”
月英收了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破衣裳,伸手理了理头发。她的头发好几天没洗了,打结,沾着草屑。
“我这副样子,他看得上?”
“就这副样子才好。”猪皮插嘴,“你要穿金戴银去,他反倒不敢碰。你现在这样,他一看就心疼。”
月英想了想,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猪皮。”温子崇转向他,“你继续盯着山寨。陈浩明和月英上山以后,你在外面接应,每天和他们通一次消息。韩立信了陈浩明,你就摸清山寨所有的哨位和换岗时间。尤其是西南角那片枯草,能不能从那里翻进去,翻进去以后离聚义厅多远,路上有没有暗哨。”
“交给我。”猪皮站起来,拍了拍胸脯,“我猪皮别的本事没有,翻墙上房跟走平地似的。”
“大雄。”温子崇仰头看着身后那个沉默的汉子,“你跟我去召集人手。二十三个能干活的人,挑出愿意拼命的。老人和孩子先安置在林子深处,一旦有事,往北跑,那边有个废弃的矿洞。”
吴大雄点了点头,把木棍往地上一顿:“好。”
陈浩明把木板翻到背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兵器、马匹、粮草、人手。写完了抬起头:“两锭金子,够买多少?”
“拿下山寨之前,我们先买些兵器,大家总不能拿着棍子上吧。”温子崇说,“金子要花在刀刃上。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安顿好。”
陈浩明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字。
月英走回来,脸上洗干净了,头发也用绳子扎了起来。她本来长得就不差,在妓院里养过几年,虽然这几天熬得憔悴了,但骨子里的那股劲儿还在。她坐到火堆边,冲猪皮一伸手:“你那半块饼呢?给我。明天去见男人,不能饿得两眼发黑。”
猪皮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胡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敲掉一块渣,递给月英。月英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冲温子崇笑了笑:“公子,我这回要是把韩立拿下了,你得给我记头功。”
“头功必须是你的。”温子崇也笑了笑。
吴大雄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小心。”
月英转头看他:“大雄哥,你也会关心人了?”
吴大雄低下头,不说话了。
天又暗了一层。陈浩明把木板收好,站起来:“我今晚就上山。夜里去,显得诚心。”
“我跟你去。”月英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猪皮也站起来:“我送你们到山脚下,然后在外围蹲着。”
三个人走进林子里,脚步声很快就被树叶的沙沙声盖住了。
温子崇和吴大雄留在火堆边。吴大雄把那根新削的木棍拿在手里,用手指摸着尖端的刃口,摸了一遍又一遍。
“大雄,你去把那些愿意干活的人叫过来。我要跟他们说话。”
吴大雄起身走了。
没一会儿,火堆边聚了二十来个人。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缺了两根手指的,有瘸了一条腿的。他们站在黑暗里,火光只能照亮最前面一排的脸。那些脸上有泥土,有伤疤,有疲惫,但没有一个人坐下。
温子崇站在火堆前面。
“我叫温子崇。跟你们一样,没有家,没有地,没有户籍。”他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昨天夜里,官兵来了,杀了两个人,抢走了几个。他们还会再来,下一次抢谁?抢你?抢你的老婆?抢你的孩子?”
没有人说话。有人在黑暗里握紧了拳头。
“黄石崖上有粮食,有房子,有围墙。山寨不要我们,说我们是累赘。”温子崇停了一下,“那我们就自己拿。”
“怎么拿?”人群里有人问。
“用脑子拿。山寨只有几十个人,寨主是个书生,没打过仗。我们有陈浩明,他是以前范阳卢氏的账房管事。我们有猪皮,能飞檐走壁。我们有月英,精明能干,还有其他像你们这样的人。”温子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你们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准备好,跟我上山。上了山,有粮食吃,有房子住,没有人再来抓你们的壮丁。”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中年人往前迈了一步:“我跟你干。反正贱命一条,死了拉倒。”
“我也干。”一个年轻人挤到前面来,“我哥前天被骑兵抓走了,我娘哭瞎了一只眼。我要上山,拿刀砍那帮畜生。”
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
温子崇点了点头:“你们留在这里,听大雄的安排。记住不要乱,不要怕,不要跑。你们一跑,他们就追。你们不跑,他们反而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
众人散了。温子崇在火堆边坐下来,吴大雄站在他身后,像一棵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猪皮从林子外面跑回来,蹲到温子崇身边,压低声音:“陈浩明和月英上山了。韩立半夜见他们,问了几句话。陈浩明把账本那一套搬出来,韩立当场就让他留下了。月英站在旁边,韩立看了她好几眼,应该能拿下。”
“好。”温子崇往火堆里扔了根柴,“你继续盯着。有变故随时回来报。”
猪皮点了点头,又消失在林子里。
温子崇闭上眼睛。月上中天,林子里起了风,吹得树梢呜呜响。他正要睡着,忽然听见林子外面有动静。
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七八匹。蹄铁砸在冻土上,闷响,不脆。是包了布的,这些人不想让人听见。
温子崇猛地睁开眼。吴大雄已经攥紧了木棍。
窝棚那边炸了锅。有人在喊:“骑兵!骑兵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