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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购买兵器

幽州城的城墙灰扑扑的,像一头老牛趴在地上。城门下排着长队,几个官兵在查过所。

温子崇把腰牌往袖子里掖了掖,混在人群里往前挪。

“下一个。”一个官兵指着他。

温子崇把袖口一抖,腰牌露了个边。官兵瞟了一眼,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进了城门,一股子牛粪味混着炊烟扑面而来。街道两边挤满了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柴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温子崇没停脚,拐进一条小巷,又拐了一条,走到一扇黑漆木门前。

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铜环。

他扣了三下。短,长,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

“找谁?”

“找钱。”温子崇把锦袋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金锭磕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门开了。一个干瘦老头把他让进去,又探头往外看了两眼,才把门关上。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干瘦老头坐到桌子后面,打量了一眼温子崇身上的破衣裳。

“金子?”

温子崇把两锭金子放在桌上。

老头拿起一锭,用指甲掐了一下,又翻过来看了看成色。他点了点头,把金子放到一边,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布袋。

“市价一金兑十一贯。我这兑十贯。规矩就是这样。”

“兑。”温子崇说。

老头把布袋推过来:“两锭,二十贯。数数?”

温子崇解开布袋,扫了一眼。一串一串的铜钱码得整整齐齐。他拎了一串出来掂了掂分量,又把袋子系上了。

“不用数了。”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爽快。以后有生意还来找我。”

温子崇把布袋扛在肩上,出了门。

铁匠街在南城。温子崇扛着一袋子铜钱穿过整个集市,他的破衣裳和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怎么看都不搭,但街上没人多看他一眼。幽州城这种地方,穿破衣裳扛巨款的流民多了去了。

第三家铁匠铺门口挂着一面破旗,旗上画着个锤子,被风吹得只剩半截。温子崇掀开门帘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铺子里一个瘸腿老头正在拉风箱。炉火烧得通红,铁砧上搁着一块烧红的铁条,旁边站着个光膀子的年轻人,手里拎着大锤。

“买什么?”瘸腿老头头也没抬。

“柴刀。三十把。”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用那双被炉火熏得通红的眼睛看着温子崇。

“三十把?”

“三十把。”温子崇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现钱。”

老头看了一眼布袋里的铜钱,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然后把门帘放下来,用一根铁钩子钩住了。

“你是流民营的?”

“你卖刀,我买刀。不用问来历。”温子崇说。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像一块被锤过的铁皮。

“有胆子。不过我这铺子里现成的柴刀只有十二把。你要三十把,得等三天。”

“等不了。今天就要。”温子崇从布袋里掏出五串铜钱放在桌上,“现有的十二把我全要。你帮我去别的铺子凑,凑够三十把。每把加一文钱的中人费。”

老头看了看那五串铜钱,伸手拿起来掂了掂。他转头对那个光膀子的年轻人说:“去老孙头那儿,把他铺子里所有柴刀都拿来。再去街尾那家,问他们家还有几把矛头。”

年轻人放下大锤,擦了把汗,跑出去了。

老头从货架上把十二把柴刀一把一把地搬下来,摆在桌上。温子崇拿起一把,看了看刃口。

“你这刀,能砍人吗?”

“砍人?”老头哼了一声,“砍柴砍猪骨头都行,砍人有什么不能砍的。不过你砍完了别来找我,我不包磨刀。”

温子崇把刀放回桌上:“矛头有没有?”

“有八个。存货不多。”老头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箱,打开盖子。矛头整齐地码在草纸里,铁尖泛着寒光。

“我全要。另外要二十根白蜡杆。”

“白蜡杆我这里没有。你出巷口右拐,有个卖竹木的铺子,自己去买。”

年轻人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捆柴刀,后面还跟着个中年汉子,挑着两捆矛头。

“老孙头那儿有八把。街尾那家还有六把,外加十二个矛头。”年轻人把柴刀放在桌上,喘着气。

温子崇把布袋里的铜钱都倒了出来。桌上堆满了铜钱,黄澄澄的,映着炉火的光。

“柴刀二十六把,矛头二十个。你算账。”

老头扒拉了一阵算筹,报了个数。温子崇把钱数出来推过去。

“还有一件事。我要两匹马。拉货用的,耐力好,不挑食。哪里有?”

“马市在城西。但你要想买好马,别去马市,去找北街的王胡子。他专从柔柔人那儿贩马,价钱比马市贵两成,但马好,没有暗病。”老头把铜钱扫进一个木匣子里,压低声音,“不过你这些东西想出城,得想好怎么过城门。最近官兵查得紧,听说流民打死了官兵,盘查比平时严。”

温子崇点了点头,站起来。

“天黑以后,你让人把东西送到城西的废窑。我在那儿接。”

“送出门再加两百文。”老头说。

“成交。”

温子崇出了铁匠铺,先去竹木铺子买了二十根白蜡杆,让铺子伙计送到铁匠铺。又去北街找王胡子,花了一贯钱买了两匹栗色驮马,约定天黑前送到铁匠铺。做完这些,布袋里还剩下不到一贯钱。

太阳偏西了。温子崇把布袋往肩上一甩,准备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刚走到街口,听见前面一阵喧哗。

铜锣声。仪仗队。有人喊:“闲人避让!”

一支队伍从菩提寺方向缓缓走来。前面是四个开道的衙役,后面跟着八抬大轿,轿帘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梅花。轿子两边跟着十来个部曲,穿着青布短褂,腰间挎着刀。

温子崇挤在人群里,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这是谁家的队伍?”

“范阳卢氏。嫡女卢晚婷。每月十五都来菩提寺烧香。”

温子崇的心跳快了几拍。范阳卢氏嫡女,死而复生,换了个人,给他叫魂的师太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他断定这个女人就是他前世的恋人陆小曼,死后附身到了卢家小姐身上。

他挤进人群,往轿子的方向凑。

部曲们走在轿子两侧,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着人群。温子崇被挤在几个看热闹的百姓中间,离轿子只有几米远。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陆小曼!”

轿帘纹丝不动。队伍继续往前走。

他又喊了一声:“陆小曼!”

部曲们开始往他这边看了。一个高个子部曲把手按在刀柄上,朝他走过来。

“陆小曼!”温子崇用尽全力喊了第三声。

轿帘动了一下。但没掀开。

那个部曲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嚎什么嚎?在这里吵闹?”

旁边又过来两个部曲,拔了半截刀。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把温子崇一个人晾在中间。

揪着他衣领的那个部曲抡起另一只手,正要一巴掌扇下来。

突然,街对面拴在树上的一匹马发出一声长嘶。马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马像发了疯一样冲进队伍里,连踢带撞。衙役被撞翻了两个,部曲们手忙脚乱地去拦马。轿夫吓得把轿子歪在地上,轿帘被颠开了。

轿帘掀开的那一瞬,一个女子探出头来。

她梳着双鬟,鬓边簪了一支银钗。瓜子脸,皮肤白得像是没见过太阳。她的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往外看。

街上所有人都往两边跑,只有温子崇站在原地没动。他回头看着轿子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就这么一瞬。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温子崇的胳膊。

“跑!”猪皮的声音。

温子崇被他拽着冲进巷子里。身后传来部曲们追上来的脚步声和吼叫声。猪皮拉着他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一个废弃的院子里。两个人蹲在墙根下,喘着粗气。

“你怎么来了?”温子崇压低声音。

“我跟着你来的。”猪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你一出林子我就跟上了。就知道你会惹事。你喊那个陆小曼是什么人?”

“一个故人。”温子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猪皮张了张嘴,看他脸色不对,把话咽回去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蹲了半个时辰,等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停了,才摸出去。绕了几条小巷,天快黑的时候到了城西废窑。

瘸腿老头和那个光膀子年轻人已经等在窑口了。骡车装好了,柴刀和矛头用草席裹着,白蜡杆捆成两捆搁在车帮上。两匹驮马拴在窑口旁边的枯树上。

“东西齐了。”老头说,“什么时候出城?”

“天黑就走。”温子崇说。

太阳沉到城墙后面去了。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又变成黑色。城里的更夫敲了二更。

瘸腿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走了。今晚刘头儿值后半夜,送点钱就能放行。”

光膀子小伙计赶着骡车走在前面,两匹驮马拴在车后。温子崇和猪皮跟在后面,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一行人沿着城墙根的小路往城门走。

到了城门。门口站着四个守门的官兵,两个举着火把。城门洞里点着一盏油灯。

瘸腿老头一瘸一拐地迎上去,朝领头的官兵拱了拱手:“刘头儿,今晚您值班?”

“老王头,又出货?”领头的官兵扫了一眼骡车。

“小买卖,送点铁器出城。乡下人订的农具。”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官兵手里。布包里叮当响了一声。

领头的官兵掂了掂布包,往旁边让了一步:“走吧。快点。”

小伙计正要赶车出城门。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温子崇的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

十几骑从官道上疾驰而来,当先一个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挂着制式官刀,火把光照在他脸上,是一张方脸,胡茬铁青。

“关门!”那人还没到城门就喊了起来,“今晚任何人不准出城!近期流民猖獗,打死了官兵,所有出城车辆一律严查!”

守门的官兵呼啦一下把城门推上了。

方脸军官翻身下马,扫了一眼停在城门口的骡车,走过来一把掀开草席。

柴刀的刃口在火光下齐刷刷地闪了一下。

“柴刀?矛头?”他拿起一把柴刀翻过来看了看,转过身盯着瘸腿老头,“深更半夜,私运兵器出城?这些是送到哪儿去的?”

瘸腿老头张了张嘴:“大、大人,就是寻常农具。”

“农具?”军官把柴刀往地上一摔,“二十六把柴刀,二十个矛头,你跟老子说是农具?前几天流民营打死了官兵,这些兵器是不是要送给流民?”

瘸腿老头的脸色白了。伙计缩在车轱辘后面,两条腿直打颤。

温子崇往前走了一步。

“刀是我买的。”

军官慢慢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破衣裳,一身泥,腰里别着把刀。

“你是领头的?”

“跟他没关系。”温子崇指了指瘸腿老头,“他是卖铁的,我是买铁的。让他走。”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看着发冷。

“一个流民头子,还挺讲义气。”他把腰刀拔出来半截,“今晚正好。连人带兵器一起扣了。押回去审,看看流民营里还藏着多少不要命的。”

他一挥手,身后十几个骑兵同时拔刀。

就在这时候,一块石子从黑暗里飞出来。

石子不大,只有拇指大小。但它飞出来的速度快得吓人,带着一道破空的尖啸,正正砸在军官身边的火把上。火把啪地断成两截,火星溅了军官一脸。

军官下意识地一偏头。

第二块石子已经飞到了他手腕上。他手里的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谁放的冷箭?”军官捂着腕子往后退。

第三块石子打在他身后的骑兵脸上。骑兵哼都没哼一声就从马上栽了下去。

从城墙的阴影里走出五六个人。打头的是吴大雄,手里握着那根手腕粗的木棍,棍尖削得锋利。他身边是卫子,正从布袋里摸出第四块石子,眼睛盯着剩下的骑兵,手臂微微后拉。

“大雄!”猪皮叫了一声。

吴大雄没说话。他抡起木棍照着最近的一个骑兵砸下去。那骑兵举刀去挡,刀断了。木棍连着断刀的碎片一起砸在骑兵肩膀上,骨头咔嚓一声,骑兵整个人歪下马去。

商家的光膀子伙计从车轱辘后面钻出来,从地上抄起一把柴刀,哇哇叫着冲上去。瘸腿老头也捡起一块石头,往一个骑兵腿上砸去。

卫子连打了五块石子。每一块都打在人身上。不是手腕就是面门,没有一块落空。他打完一块就从布袋里摸出下一块,眼睛始终盯着对手,不说话,不眨眼。

剩下的骑兵从没见过这种打法。一个人站在暗处扔石子,每一块都能把人打下来。五六个人各有各的狠处,拿棍的一棍砸断一把刀,钻马肚子的像泥鳅一样滑溜,那个扔石子的更是让人连他在哪里都看不清。

方脸军官捂着肿起来的手腕,看着地上躺倒的六七个人,咬碎了牙根。

“撤!”

剩下的骑兵拨转马头就跑。马蹄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很快消失在官道上。

猪皮追到城门口,冲着黑暗里喊了一声:“有种别跑啊!你猪皮爷爷还没打够呢!”

吴大雄拄着木棍站在城门口,低头看了看倒在脚边的骑兵,又抬头看了看温子崇。

“没事?”

“没事。”温子崇把刀插回腰间。

他转头对瘸腿老头拱了拱手:“对不住了,连累了你。”

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像拉风箱:“我瘸腿老王,一辈子跟铁打交道,今天差点让铁把我砸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们赶紧走。官兵吃了亏,肯定还要回来。下次来就不是十几个人了。”

温子崇对伙计说:“赶车。走。”

骡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城门洞的石板地。两匹驮马甩着尾巴跟在后面,蹄声稳当。吴大雄走在骡车左边,卫子走在右边,猪皮跑在最前面探路。

月光照着官道,照着一车叮当响的柴刀,照着这几个一身血泥的人。

骡车在官道上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就是流民营的那片林子了。远远地能看见林子边上点着一堆火,火光在树影间一明一灭。

火堆那边有人影晃动。有人听见了骡车的声音,站了起来。

“谁?”

猪皮扯着嗓子喊回去:“是我们!把刀都带回来了!”

一群人从林子里涌出来。有缺了两根手指的中年人,有光着脚的年轻人,有身上还缠着布条的老头。他们围到骡车前,看着猪皮一把掀开草席。

柴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一把压着一把,码得整整齐齐。矛头和白蜡杆捆在一起,两匹驮马喷着鼻息,蹄子刨着泥地。

有人伸手拿起一把柴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刃映着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

“有刀了。”他说。

“有刀了。”旁边的人跟着说。

温子崇站在骡车前面,把腰上那把卷了刃的旧刀拔出来,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又抽出那把从军官手里夺来的腰刀,举过头顶。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三道银线,从刀脊一直流到刀尖。

“刀有了。下一个,拿命换一个落脚的地方。”

众人握紧了柴刀。火光映在一张张沾着泥和血的脸上,没有人说话。

远处官道上,隐隐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温子崇转过头,看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那片黑暗里,火把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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