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韩立被抓
猪皮浑身是血地撞进山寨大门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旗杆顶。
他左肩上插着半截箭杆,箭头嵌在肩胛骨缝里,每喘一口气,伤口就往外涌一股暗红色的血沫子。他扶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阿崇哥,韩立被扣了。”
温子崇从篝火边站起来,手里的柴火扔进火堆里,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袖口上,烫出几个小洞,他没看。
“抬进去,拿金疮药。”温子崇蹲到猪皮面前,捏住箭杆看了一眼,“谁干的?”
“玉田县令卫大祥。”猪皮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张茅那孙子设的套。我们按约定的时辰到了城西废仓,张茅带了个人来,说是赵典吏。韩立刚把银子递过去,四面火把就亮了,至少三十个弓手,全藏在房顶上。”
“三十个弓手?”吴大雄扛着木棍从旁边走过来,眉头拧成一团。
“三十个。”猪皮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韩立把我往马上一推,喊了声‘走’。他自己拔刀挡了一轮箭,我回头看他被五六个人摁在地上。我跑出城门的时候后背上挨了两箭,一箭中了肩膀,一箭射在马屁股上,马跑出三里地就倒了我是一路走上来的。”
月英端着一盆热水过来,蹲下身子拿剪刀剪开猪皮肩膀上的衣裳。箭头嵌在肉里,周围肿起一圈青紫色。她拿布巾蘸了热水,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血痂,动作很轻,像是擦一件瓷器。
“忍着点。”月英说。
“月英姐,你这话说的,跟妓院里哄雏儿似的。”猪皮笑了一声,声音发虚,“我这身肉糙,你尽管下手。”
月英白了他一眼,手上却没停。她拿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沿着箭头切了一道口子,猪皮闷哼一声,脖子上青筋暴起来,但没叫。月英把箭头撬出来,丢进盆里,血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绽开的红花。
“卫大祥。”温子崇站起来,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玉田县令,张茅的姐夫。张茅跟我喝过酒,拍过胸脯,说三天交货。我信了他。”
“张茅就是个地痞。”陈浩明从阴影里走出来,“地痞的话不能信。我打听,张茅在玉田县的名声烂透了,他姐夫卫大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去年因为私吞税银被幽州刺史查过一次,后来花了三千贯才把事平了。这种人,只认钱,不认人。”
“现在说这个没用。”温子崇转过身,火光映在他脸上,“韩立在牢里,今晚就得救。卫大祥敢设套,说明他已经盯上咱们了。拖一天,韩立就多一分危险。猪皮,陈三住哪儿?”
“陈三?”猪皮愣了一下,“阿崇哥,你找他做什么?”
“张茅靠不住,玉田县能跟卫大祥掰手腕的,只有陈三。他上次在茶馆打张茅,说明他跟卫大祥不对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陈三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猪皮说,“他仗着自己是博陵崔氏崔文耀的舅弟,在玉田县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他是虎,卫大祥是狼。”温子崇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拿磨刀石在刀刃上蹭了两下,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两害相权取其轻。先借陈三的势,把韩立捞出来再说。”
陈浩明翻开账册,拿炭条在上面画了几笔:“陈三的宅子在城东槐树巷,三进院子,前后两座门。他手下有十几个家丁,平时横行乡里,但真遇上硬茬子,都是软蛋。不过陈三背后是博陵崔氏,动了他,崔文耀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先不动他。”温子崇把磨好的短刀插回腰间,“猪皮,你还能走吗?”
猪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绑着绷带的左肩,疼得龇了龇牙,但还是点了点头:“能走。这点伤不碍事。”
“大雄,你挑十个身手好的兄弟,带上家伙。浩明留守山寨,把寨门关上,任何人叫门都不开。”
陈浩明点了点头。吴大雄扛着木棍去挑人了,篝火边只剩下温子崇和猪皮。月英端着血水盆站起来,看了温子崇一眼。
“我也去。”
“你留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
“我会骑马,会包扎,还会—”月英压低声音,“还会勾搭男人。你们一群糙汉子进城,总得有人唱白脸。”
温子崇看了看她,沉默了一息:“你现在是猪皮的人了,那得听听猪皮的意见?”
猪皮白了月英一眼,“只要你不玩真的,我就同意。”
月英道:“我现在是你的人,我就是为山寨出点力,绝不动真格,我有分寸的。”
猪皮无奈的点点头,他知道月英是个闲不住的人。
温子崇笑着合不拢嘴,“换身男装。以后嘴上把点门,不要说话老没正经,小心猪皮吃醋啊。”
猪皮也哈哈笑了起来。
月英笑了一下,端着盆转身走了。她的步子很轻快,像是去赶一场庙会,而不是去闯一座县城。
玉田县城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城楼上挂着一串灯笼,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光晕在墙砖上摇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温子崇带着人摸到城墙根下。猪皮走在前头,从布袋里摸出一根飞爪,在头顶甩了两圈,甩出去,勾住了城垛。他拽了拽绳子,试了试力道,回头朝温子崇点了一下头。
“我先上去,把守夜的兵丁弄晕。”猪皮咬着绳子,手脚并用往上爬,身影像只壁虎,三下两下就翻上了城垛。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城垛上探下来一根绳子,晃了三晃。温子崇带着人依次攀上去。城楼上的两个守兵歪倒在墙角,呼噜打得震天响,猪皮没杀他们,只是往鼻子里吹了迷药。
一行人贴着墙根溜下城墙,沿着小巷往城东摸去。
槐树巷的尽头是一座三进的宅院,院墙比两边的民房高出一截,墙头上插着碎瓦片。正门紧闭着,门板上钉着两排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陈宅”两个字。
猪皮蹲在对面屋檐的阴影里,往嘴里塞了颗石子,含含糊糊地说:“前后都有狗,至少五条。我闻到狗屎味了。”
“能绕过去吗?”
“绕不过,狗鼻子比人眼好使。”猪皮把石子吐在手心里,“不过我有办法。”
他从布袋里掏出几个肉包子,掰开,往馅里塞了一撮药粉。然后把包子一个个扔过墙头。片刻后,院子里传来几声呜咽,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这下清净了。”猪皮站起来,搓了搓手。
“想的还挺周到的啊?”温子崇带着人翻过院墙。
院子里躺着五条黄狗,四仰八叉地睡在地上,舌头耷拉在外面。正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男一女。
陈三坐在太师椅上,怀里搂着一个女子。女子穿着一件桃红褙子,头发散着,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在抖。
“白秀英?”温子崇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两个人同时弹了起来。
陈三推开怀里的女子,伸手去抓桌上的刀。温子崇比他快,一步跨过去,短刀出鞘,刀刃贴在他脖子上。凉飕飕的触感让陈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白秀英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左眼下面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她看清来人是温子崇,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认识我吗?”温子崇盯着陈三,手里的刀又往前送了半分。
陈三认出来了。
是那天在茶馆救张茅的那个外乡人。他额头上沁出汗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身后那十几个家丁这会儿都在前院睡觉,喊破嗓子也来不及。
“兄、兄弟,有话好说。”
“我本来是有话要好好说的。”温子崇说,“但你动了她,话就不好说了。”
白秀英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温子崇身边。
月英从门外闪进来,一把扶住她,拿袖子擦她脸上的泪。
白秀英抓住月英的胳膊,手指攥得发白,但没哭出声。
“她是剧场老板卖给我的。”陈三的声音发颤,但眼睛里还透着一股狠劲,“我花了银子买的人,留在我府上是天经地义。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夫是博陵崔氏崔文耀。”
“我知道。”温子崇打断他,“崔文耀,博陵崔氏嫡系,幽州刺史的座上宾。你是他舅弟,靠着这层关系在玉田县横行霸道。”
“你知道就好。”陈三的腰板挺直了两分,“你动我一根手指头,崔家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温子崇收回短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插回腰间。
陈三以为他怕了,嘴角刚浮起一丝笑,温子崇就开口了。
“我不动你一根手指头。但你扣押了这个无辜的人,这笔账得算。现在我的人韩立大牢里,是县令卫大祥扣的。你帮我把韩立捞出来,白秀英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我要是不帮呢?”
“那我就把你交给卫大祥。”温子崇在陈三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你和卫大祥不对付,这是玉田县尽人皆知的事。我是山匪,你是地头蛇。卫大祥抓了我的人,一定会顺藤摸瓜查我的底细。等他查到你跟山匪有来往,你觉得他会替你瞒着,还是拿你的人头去崔家邀功?”
陈三脸上的笑僵住了。
温子崇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有银子,有人马,缺的是身份。你帮我把韩立捞出来,我给你三千贯谢礼。这三千贯,够你在玉田县再买三座宅子。反之如果卫大祥拿了你的人头去上面请赏,你连这条巷子都走不出去。你自己选。”
陈三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烧得太长了,火苗子晃来晃去,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算计。
“三千贯太少。五千贯,外加你帮我对付卫大祥。他想把我的地盘吞了,我一个人扛不住。你要是能帮我把他的衙门掀了,我帮你捞人。”
“陈三爷。”温子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不是你跟我谈条件。三千贯,一个字都不能多。卫大祥我自己会收拾,不需要你插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派人去大牢打听韩立关在哪里,守卫有多少,什么时候换班。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陈三仰头看着温子崇。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是来跟他谈买卖的,是来下命令的。
“白秀英。”温子崇转过头,看向缩在月英怀里的女子,“剧场老板说你被陈三买走了,我答应了你要带你走,今晚就带你走。”
白秀英终于哭出来了。她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没出声。她冲温子崇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脑袋点断。
“猪皮,你留下。”温子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猪皮。猪皮接住,掂了掂,里面是石子,“你在陈三府里待着,看着他把韩立的消息打听出来。他要是不老实,你知道该怎么做。”
猪皮把布袋挂在腰上,笑嘻嘻地拍了拍陈三的肩膀:“陈三爷,咱们又见面了。上次在巷子里没聊够,这回住你家,慢慢聊。”
陈三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温子崇带着白秀英和月英翻出陈宅院墙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白秀英骑在马背上,裹着月英给她披上的斗篷,一路没说话。
回到山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吴大雄带着剩下的人马已经在寨门口等着了,看见温子崇回来,快步迎上来。
“阿崇哥,探路的兄弟回来说,县衙大牢在后衙东侧,有一道铁门,两个守卫,三班轮换。天亮换班的时候守卫最少。”
“韩立关在第几间?”
“最里面那间,单独关着。卫大祥给他上了脚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