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秀英复仇
崔乾祐翻身上马,打马下山。
走出半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黄石寨。山寨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旗,旗上没写字,只画了一头咧嘴的狼。
崔乾祐回到幽州,把温子崇的话一字不改地禀报给郑飞龙。
帅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郑飞龙坐在虎皮椅子上,越听脸色越怪。等崔乾祐说到“改朝换代”那四个字的时候,郑飞龙猛地坐直了,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郑节帅若有朝一日要改朝换代,他带山寨的兄弟下山投大营。”
郑飞龙把虎皮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在帐中踱步。走了三个来回,停下来,背对着崔乾祐。
“此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末将和节帅。末将带去的两个亲兵没进聚义厅,什么也没听见。”
“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
“末将明白。”
崔乾祐退出帅帐。郑飞龙一个人在帐中站了很久。烛火把他肥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长长的,像个巨人。
改朝换代。这四个字,他藏在心里藏了五年,连最亲近的谋士严庄都只模模糊糊猜到三分。一个盘踞山寨的年轻人,凭什么知道?
郑飞龙走到帅案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军报上写了三个字。
温子崇。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军报折好,锁进帅案底下的铁匣子里。铁匣子里还锁着几份地图、几封密信,以及一张写着起兵计划的羊皮卷。郑飞龙锁好匣子,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藏进衣服里。
卫大祥在县衙后堂批文书,毛笔蘸了朱砂,在案卷上画圈。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青布短衫,腰别短刀。卫大祥的朱砂笔停在半空,红墨汁滴在案卷上,洇开一个血点子。
“温寨主。”卫大祥放下笔,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像用浆糊粘上去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卫县令。”温子崇在椅子上坐下,“来问你一件小事。上回官军来剿山寨,是谁报的信?”
卫大祥的笑容裂了一道缝。
“这个不清楚啊。”
“张茅是你小舅子,赵典吏帮我办过过所。卫县令,咱们在一条船上。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办法查出来。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卫大祥沉默了片刻。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没喝,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三。”
“陈三一个地痞,哪里够得着幽州官府,甚至是节帅那边?”
卫大祥抬起头,看着温子崇,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陈三是博陵崔氏崔文耀的娘舅。”
温子崇站起来,整了整袖口。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卫大祥能看清他手指上每一道关节。
“多谢。我有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他走到门口,回过身。月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县衙后堂的青砖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直。
“卫县令,过所的事继续办。山寨里还有三十多号兄弟没有身份。办妥了,你我的账就清了。”
“一定,一定。”
温子崇走出县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猪皮蹲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上,嘴里叼着草茎。看见温子崇出来,他把草茎吐掉,从石狮子上蹦下来。
“查到了?”
“到了。陈三报的信。”
“怎么做?”
“今晚动手。”温子崇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让卫子带上弹弓队,你带路。吴大雄留守山寨。记住,要活的。”
“得嘞。”猪皮在月光底下跑起来,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老长。跑了两步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阿崇哥,陈三家里那几条狗,还照上次的法子办?”
“照上次的法子。”
猪皮应了一声,拐进巷子不见了。
陈三从赌场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三更了。
他今晚手气不错,赢了一贯钱。铜钱装在布袋里,搭在肩上,走起路来叮当响。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笼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火光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
槐树巷的石板路还是那条路,但今夜走起来不太一样。
安静。太安静了。
连狗叫声都没有。
陈三站住了。他喝了一晚上的酒,脑袋发沉,但这一点警觉还在。他偏过头,往巷子两边的墙头上扫了一眼。墙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亮。
“什么人?”
猪皮从墙头上翻下来,落在他身后。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只猫从柜顶上跳下来。
陈三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上挨了一记石子。他的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张开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整个人往前一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个家丁同时转身,手里的灯笼扔在地上。火苗子蹿起来烧着了纸皮,在巷子里燃起两团忽明忽暗的光。卫子从阴影里走出来,左右手齐发,两颗石子打在两个家丁的膝盖上,两人同时跪倒。接着又是两下,打在耳根上,两人扑倒在地,不动了。
卫子收了弹弓,蹲下来探了探两个家丁的鼻息,站起来,朝猪皮点了一下头。
弹弓队的兄弟从四面围上来,拿麻绳把陈三和两个家丁捆了个结实。陈三被捆的时候醒了一下,含糊地骂了一句,猪皮从怀里掏出麻核,塞进他嘴里。
“陈三爷,省点力气。上山的路还长。”
天亮的时候,陈三被押上了黄石寨。
聚义厅的门大敞着,白秀英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素色褙子,头发挽在脑后,簪了一朵白绢花。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陈三被推进来,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猪皮把他嘴里的麻核拽出来,陈三猛地喘了一口气,抬起头。
他看见了白秀英。
他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石板地上,砰砰响,每一下都实打实地砸下去,磕到第三下额头上就破了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白姑娘,饶命!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白秀英看着他磕头,脸上没有表情。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陈三爷,你买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陈三磕得更用力了。血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石板地上,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白姑娘,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我姐夫是崔文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求你饶我一条命!”
“那你说,我爹爹现在在哪里?”
陈三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你爹爹?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从赵典吏哪里跑的,现在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
白秀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在找,找一丝说谎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了一双被恐惧吞没的眼睛。
她转过身,走到温子崇面前。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温子崇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两行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温大哥,我下不了手。”
温子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光有泪,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是恨,是怕,是恨完了怕完了之后空荡荡的疲惫。
“你不用下手。”温子崇转过头,“吴大雄。”
吴大雄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握着那根木棍。他走到陈三身边,把木棍靠在桌腿上,弯腰抓住陈三的后领,把他提了起来。陈三双腿发软,站不住,又瘫下去。吴大雄手上加了一把力,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像提一只鸡。
“求你饶了我,我把家产都给你。”陈三的声音碎成了渣。
吴大雄拔刀。
一刀下去,声音戛然而止。
白秀英没有看,但她听见了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眼眶里还转着一层水光,但没再掉下来。
“多谢温大哥。”
“这个人害你那么惨,死有余辜。”温子崇说。
白秀英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吐了出去。那口气她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忘了。
“温大哥,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
温子崇点了点头,示意众人退出去。猪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带上了门。
聚义厅里只剩两个人。油灯在桌上烧着,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白秀英抬起头,看着他。脸颊上浮着两团淡淡的红晕,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目光。
“温大哥,你救我两次。一次在茶馆,一次在陈三的府里。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白秀英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有这一个人。我想伺候你一辈子,洗衣做饭,铺床叠被,什么都行。”
温子崇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白秀英,看了好一会儿。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这是个好姑娘,聪明,好看,命苦,但骨头硬。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秀英,你不欠我什么。我救你,是因为我遇上了,不能装作没看见。不是要你拿一辈子来还。”
“可是我!”
“你听我说。”温子崇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妹,“我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范阳卢氏。”
白秀英的睫毛垂下来了。
“那个人是个女子。”
白秀英咬了咬嘴唇,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在油灯底下,像一朵夜里悄悄绽开的花。
“嗯。”
“韩立伤还没好透。他这个人,嘴笨,但心里透亮。你要是愿意,去照顾他几天。他一个人躺屋里养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秀英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温大哥,那个女子,她知道你在找她吗?”
“还不知道。”
“她知道了一定很高兴。”白秀英推开门,月光涌进来,把她穿鸦青长裙的身影照得纤细又孤单,“能被人这么惦记着,是福气。”
她走了。
三天后,白秀英开始去韩立屋里照顾他。韩立刚开始不太说话,靠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白秀英也不太说话,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药。药味很苦,韩立皱着眉头咽下去,白秀英就拿帕子给他擦一下嘴角。
后来有一天,韩立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双手,不像卖唱的。”
白秀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她把药碗塞进他手里,说了句:“你这张嘴,倒像个说书的。”
韩立笑了,扯到肋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白秀英也跟着笑了,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说了句:“别乱动,伤口崩了又得重新缝。”
韩立不笑了,他看着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崇让你来的。”
“嗯。”
“他这个人,老替别人想。”
白秀英把手收回来,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碗底沉淀的药渣。
“是啊。”她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韩立也没有再问。
白秀英是个聪明女子。她逐渐知道了温子崇让她来照顾韩立的用意。韩立虽然不及温子崇在她心里的分量,但她慢慢发现,自己对温子崇的那份感情,里头一大半是感恩,剩下的那一小半是仰慕。感恩和仰慕,不是情。
她开始留意韩立。韩立话少,但每句都说在点上。韩立伤还没好透就惦记着山寨的事,躺在床上让猪皮给他汇报。韩立疼得满头汗也不吭一声,但会趁她端药的时候偷偷看她一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挪开。
这些她都看见了。
这事是猪皮后来告诉温子崇的。猪皮说的时候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
“韩立这小子,挨了一顿打,挨出个媳妇来,这买卖划算。”
“你羡慕了?”
“我羡慕个屁。”猪皮往嘴里丢了颗花生,嚼得嘎嘣响,“我有月英,月英可会疼我了。昨晚上还给我补了袜子,补了两双。”
温子崇笑了笑,没接茬。他站在寨墙上,手里攥着那块卢字玉佩。
远处山谷里,雾又起来了。
白茫茫一片。
山寨的议事厅里,温子崇铺开一张糙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秦慕古。
陈浩明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
“阿崇哥要动他?”
“不动他。让他自己来。不久的将来,他会乖乖听我们的话,把我们的香皂当成他自己的产业。”
“秦慕古是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那就给他一只兔子。”温子崇拿起炭条,在秦慕古的名字旁边又写了几个字,“香皂的销路,不能一家一家求人。求来的买卖做不长久。要让秦慕古自己觉得,他不得不做这门生意。”
陈浩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怎么做?”
温子崇没有回答。他把炭条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
官道上,一队商旅正慢慢往幽州方向走。驼铃叮叮当当,在风里飘上来,又飘散了。
“浩明,你去一趟幽州城。铸两把宝剑,手柄上镶嵌宝石。价格不要太高,好看就行。”
“铸宝剑?”陈浩明皱起眉头,“这是要送礼?”
“你先别问,回来了我自有用处。”温子崇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笑,“先给你留个疑问。”
陈浩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
“阿崇哥,要不要我去秦慕古那里看看?”
温子崇转过身,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不用去。千万别让他看见,更别让他知道我们在铸宝剑。”
陈浩明没再问了。他出了议事厅,把门带上。
温子崇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直到炭火盆里的火星子全熄了,他才吹灭油灯,摸黑走回自己屋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座很大的宅子,门口挂着卢字的灯笼。他站在门口,抬手敲门,门没开。他再敲,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身青色的衣裙和一只握紧又松开的手。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山寨里的鸡开始打鸣。温子崇翻了个身,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又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