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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禺谷开,众生贪惧

裴云回到客峰时,天色已近黄昏。

顾怀真将人送到院外。

“裴镇抚,道主已吩咐,若要离山,无需再通禀。”

裴云点头。

“替我谢过道主。”

顾怀真神色认真,又迟疑片刻。

“禺谷凶险,裴镇抚多加小心。”

裴云看了他一眼。

顾怀真出身玄枢宗,平日里性情沉静,少有多言。

如今特意补这一句,显然也从玄枢道主那里听出了几分风声。

裴云收回视线,推门入院。

“我会。”

院门合上。

裴云揉了揉眉心。

七星封印。

摇光,太素,玄枢宗。

开阳,太阳,佛庭主补位,疑在禺谷。

天权,清微道统,状况照不清。

天璇,太阴,广寒道宫,已衰。

天玑,北荒狼庭,血脉、族运为锁。

玉衡,云州剑庭,旧怨未消。

天枢,太上长生法府,以道殉封,无处可寻。

朝闻道寻不到天枢,如今肯定是先拆其余六道封印。

如今摇光刚被他补上,朝闻道短期内难以再动。

那禺谷,就成了最要紧的一处。

裴云抬手,点开第一枚传讯符。

沈度声音从符中传出,带着几分冷意。

“裴云,禺谷方向有异动。”

“镇抚司设在西南的哨站查到一件事。”

“‘佛庭遗藏现世’的消息,正在中州多个府城扩散。”

“源头不明,速度太快,绝非寻常流言。”

“我已命暗桩追查散播源。”

“你若要去禺谷,务必当心。”

“若这消息是朝闻道放出来的,他们要的便绝非几座遗府、几卷经藏。”

传讯到此停下。

裴云神色一沉。

佛庭遗藏。

这个说法太好用。

佛庭崩塌数千年。

世间修士对佛庭知之不多,可越是不知,越容易生出贪念。

毕竟佛庭虽灭,可谁都知道,那是曾经能与道门并立的庞然大物。

古佛经藏。

佛门至宝。

失落道法。

任何一样,对寻常宗门与散修而言,都可能是改命的东西。

裴云放下沈度传讯,又拿起第二枚。

洛青衣声音响起,干净利落。

“裴云,玉衡岭这边善后已结束。”

“但我暗线发现,数个中州世家与道统,正往西南调人。”

“方向是……禺谷。”

洛青衣停了停,又道:

“还有一事。”

“都玉清微宗也派了人。”

“领队之人为清河少君,清微年轻一代多以他为首。”

“我已命人暗中跟着。”

传讯符光芒散去。

裴云看着案上的玉符,眯起眼。

都玉清微宗。

清微道统。

天权封印。

玄枢道主说,太素天衡鉴照不清天权。

清微这些年几乎不与外界来往。

偏偏这个时间,清微宗的人主动赶往禺谷。

这就有些巧了。

还有这个清河少君……

裴云想起在云州时的诸多事宜。

当初就曾有过猜测。

都玉清微宗那位新晋少君,是否与无名子有关。

一直没有证据。

如今禺谷将开,清河少君率队入场。

若说其中毫无牵连,裴云不信。

随后裴云取出第三枚传讯符。

是怀灯。

符光亮起,传来那位苦行僧清澈又疲惫的声音。

“裴施主,小僧已至禺谷外围百里。”

“悲愿灯感应越发强烈。”

“此地佛光未显,气息已乱。”

“周围修士数量远超小僧所料,且仍有人不断赶来。”

“小僧未入禺谷。”

“在外等你。”

短短几句后,符光熄灭。

沈度查到流言。

洛青衣查到各方调动。

怀灯已经抵达禺谷外围,并察觉修士聚集。

三条线汇到一处。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朝闻道在散播“佛庭机缘”。

他们要引大量修士入禺谷。

这些修士未必是目标。

更像探路石。

禺谷里藏着佛庭主,或许那道开阳封印也在其中。

朝闻道若要撬开那里,必定需要众生愿力、执念、贪欲、恐惧。

修士越多,人心越乱。

越乱,越合朝闻道心意。

裴云神色微冷。

取出玄枢道主赠他的那枚星痕玉片。

玉片中,开阳星位泛着昏黄佛光。

玄枢道主的话在耳边回响。

佛庭主以身补位。

大慈悲与大执念,只在一线之间。

裴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疑。

白玉婵固然重要。

她身上的太上之意与太阳痕迹,关乎天枢线索,也关乎三辰炼月阵太阳位。

可眼下,他找不到白玉婵。

禺谷就在眼前。

开阳封印若破,后果远比一件机缘得失更重。

裴云起身,取出镇抚司令牌,给沈度回讯。

“我即刻赴禺谷。”

随后,他又给洛青衣留讯。

“帮我盯紧都玉清微宗。”

最后,裴云将一道传讯送给怀灯。

“等我。”

两字落入符中。

下一刻,客峰院中清光一闪。

裴云踏空而起,化作一道遁光,直往西南而去。

……

中州,丰阳府。

茶楼里人声嘈杂。

楼下说书人正在讲三千年前佛庭崩塌的旧事。

讲到佛陀金身坠地,满堂修士都听得入神。

角落里,一个灰袍散修压低声音,冲身边同伴道:

“你可听说了?西南禺谷昨夜有佛光冲起,据说是佛庭旧址要开了。”

同伴一怔,半信半疑。

“佛庭?那地方不是禁地么?”

邻桌一个游方道人端着粗瓷茶碗,闻言笑了笑。

“禁地,也要看是谁去。”

散修一听,忙凑过去。

“道长,您知道内情?”

那游方道人抬眼看他,神色悠然。

“内情谈不上,只是听人说,禺谷佛光已现,疑似有古佛经藏出世。”

“信不信,由你。”

散修急了。

“当真?”

游方道人只是低头饮茶,不再多言。

等那两名散修匆匆结账离去,他才慢慢放下茶碗。

眼底一缕黑潮掠过。

……

上虞谢氏,宗祠灯火通明。

谢氏家主立在长案前,将一张残破古图铺开。

图上山势断断续续,边角处有一行早已模糊的古梵文。

下方几位嫡系长老都站着,神色凝重。

谢家家主抬手点了点那片残图,低声道:

“先祖旧卷里,记过佛庭山门一角。”

“若外头传的是真的,禺谷恐怕真和佛庭旧址有关。”

一名长老皱眉。

“就算有机缘,禺谷也是险地。”

“如今消息满天飞,只怕不止我谢氏动了心。”

谢家家主面色不改。

“正因如此,才更要快。”

“乱局里抢到手的,才算本事。”

他抬起头,声音沉了下来。

“三位紫府长老带队,选族中精锐弟子,今夜就走。”

“无论是真是假,先到再说。”

……

长庚孟氏,旧宅深处。

一位须发灰白的老人坐在暗室,手中攥着一块黑色玉牌。

玉牌之上梵文密布,边缘已磨损得厉害。

他盯着玉牌许久,面皮绷得很紧。

旁边一个晚辈小心问道:

“老祖,禺谷那边……孟氏可要派人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那张老脸上,不见贪色,反倒有些发白。

“去。”

那晚辈一怔。

“可您不是说,那地方不吉?”

老人闭了闭眼,声音发涩。

“有些债,躲了几千年,也还是要还。”

他攥紧玉牌,手背青筋鼓起。

“佛庭若真现世,孟氏不能装聋作哑。”

……

汝南陈氏,大堂中议事气氛平和。

家主坐在上首,语气温和,从容分派人手。

“禺谷异动,虽未必真是机缘,但既有佛光现世,我陈氏也不能一无所察。”

“让二长老带人去探一探,谨慎些,不必争先。”

堂中众人纷纷应是。

片刻后,议事散尽。

家主独自转入后堂,推开密室石门。

昏暗中,一道模糊光影已悬在那里。

陈家家主神色一变,立刻躬身。

“属下已按吩咐行事。”

光影无声摇曳,没有回应。

可陈家家主却一直弯着腰,不敢起身。

……

金阙洞天,云台之上。

一名弟子急步入内,拜倒在地。

“掌教,西南禺谷佛光现世,多方都已动身。”

云台上,那位金阙掌教拂尘一扫,神色里带着几分不快。

“仙朝的人鼻子倒快。”

“听说连几家世族也已启程。”弟子低声道。

掌教冷笑。

“道庭的地盘,哪轮得到旁人抢先。”

他站起身来,衣袍猎猎。

“传令下去,金阙洞天三脉各出一支人手,先入禺谷。”

“若真有佛庭遗藏,我金阙不能落后。”

……

中州各地,同样的事不断上演。

有人为宝而动,有人为旧因果而去,有人奉宗门之命,有人干脆就是被流言推着往前走。

一道消息,像火一样烧开了整个中州。

而在禺谷外,另一场准备已快到了尽头。

一处隐蔽洞天内,雾气沉沉。

渡舟叟立在一叶扁舟上。

舟下不是水,而是一片缓慢流动的昏黄佛光。

那佛光铺开,像一层将破未破的幕布。

佛光中央,有一道薄得近乎透明的膜。

三股气息缠在其上。

一缕众生愿力,纷乱喧杂。

一张慈航傩面,半佛半鬼。

还有一线残缺光阴道蕴,若隐若现。

三把钥匙,已将那层膜撬开了大半,只差最后一线。

一枚传讯光符悬在半空。

无名子声音从中传来,带着惯常的散漫,可这回也少了几分玩笑气。

“消息已经撒开了。”

“中州各方都在动,快则两日,慢则三日,人就会涌到禺谷。”

“都玉清微宗那边,我亲自带队。”

“另外还有几名紫府境的执道者,分散在不同势力里,等你下令。”

渡舟叟握着竹篙,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

“裴云呢?”

无名子顿了一下。

“已离太初山,直奔西南。”

“按脚程算,两日内能到。”

渡舟叟没再说话。

无名子似也摸不准他的意思,隔了一会儿才道:

“要不要半路截他?”

渡舟叟摇了摇头。

“不必。”

“他来,比不来好。”

无名子那边安静了片刻,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也是。”

“太上传人若进佛庭道法天,因果总会缠上去。”

传讯就此散去。

洞天内重归沉默。

渡舟叟低头,看了看扁舟前那盏枯灯。

良久,他抬手,指尖一点。

灯亮了。

灯火轻轻跳动。

渡舟叟看着那盏灯。

“三千年了……”

“该渡的,总要渡。”

话音落下,他抬起竹篙,向前一点。

篙尖落在最后那层薄膜上。

嗤的一声轻响。

裂开。

下一刻,禺谷深处,昏黄佛光猛地冲天而起。

那一瞬间,中州天穹都亮了一下。

佛光并不刺目,反而带着疲惫与温和。

像一声叹息,直入长空。

方圆千里内,所有修士几乎同时抬头。

有的人正在驭风赶路,有的人刚出山门,有的人还在权衡真假……

可在那道佛光亮起的刹那,再多怀疑都被压了下去。

紫府真君看得更加清楚。

那不是普通佛光,那绝对是一道极高位格的佛门法理!

于是,所有观望都成了行动。

原本还想等等看的人,加快了脚程。

已经出发的人,开始拼命催动飞舟与遁光。

贪者眼更热。

惧者走得更快,脸色越发难看。

朝闻道想要的,正是这一刻。

天下躁动,众生入局。

裴云也看见了那道佛光。

他正穿过一片荒山上空,西南天际忽然亮起。

裴云身形顿了顿,抬眼望去。

朝闻道下手了。

裴云不再保留,脚下清光一转,遁速再提一截。

整个人如一道长线,直掠西南。

一路上,他已能陆续看见别的修士。

有世家飞舟自云中疾过,有散修结伴而行,也有道统弟子御器穿山,方向全都一样。

禺谷。

裴云扫过几眼,没有停。

这些人里,或许不是所有人都有问题。

但所有人都已经进了朝闻道的棋盘。

……

天色渐暗,前方荒原铺开。

地势渐低,草木稀疏。

禺谷就在更深处。

裴云落下遁光,没有直接闯入,而是先收敛气机。

百余里外,一棵枯树下坐着一道熟悉身影。

草衣,托钵,清瘦安静。

悲愿灯立在他身侧。

昏黄佛火映着那张消瘦面孔,将他眼底的疲色照得更清楚。

怀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见来人是裴云,他肩头那点紧绷才终于松了些。

“裴施主。”

裴云走到近前。

怀灯面色还算平稳,但眼底沉重表明,这段时间他并不轻松。

那盏悲愿灯比在柘阳城时更亮。

可焰火跳动得毫无节奏,像被什么东西不断牵动。

裴云径直来到怀灯身前坐下,开口问道:

“来多久了?”

“一日多。”

怀灯说着,转头看向禺谷方向。

“谷中佛意越来越重,可也越来越乱。”

裴云顺着目光望去。

远处那片山影上空,佛光仍未散去,反而在夜色里越发醒目。

只是那光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浑浊。

怀灯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

“贫僧原本想先进去。”

“可走到外围时,悲愿灯一直在震。”

“它像是在催我,又像是在拦我。”

他低头看着那盏灯,脸上露出少见的沉重。

“而且,来的人太多了。”

“谷外四面,都有修士在靠近。”

裴云点了点头。

“朝闻道在放消息,引人入局。”

怀灯闻言,手掌微微收紧。

他显然也已猜到一些,可听裴云亲口说出,脸色还是更难看了几分。

“拿众生做引……”

他闭了闭眼,声音发涩。

“还是和当年一样。”

裴云转头看他。

怀灯眼底,有了怒与悲。

不是为自己。

是为那些正朝这里赶来的修士,也为谷中那个不知生死、不知是佛是执的存在。

……

禺谷外围,入夜。

荒原尽头,群山低伏。

佛光从谷中升起,照在天上。

远处遁光不断落下。

是大批大批的散修。

这些人三五成群,有的衣袍破旧,有的腰间挂满符箓法器。

落地后便急不可耐地向禺谷方向张望。

“真有佛光!”

“不是假消息!”

“佛庭遗藏……若能得一卷古经,往后大道可期啊!”

有人压着嗓子,仍掩不住兴奋。

也有人握紧兵刃,盯着四周同伴,眼中戒备几乎要溢出来。

机缘未现,杀意已生。

怀灯看着那些人,眉间愁色更重。

悲愿灯立在他身侧,灯火忽明忽暗。

“灯又有反应了?”

裴云好奇问道。

怀灯低头看着悲愿灯。

“谷中佛意在呼唤贫僧。”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但这呼唤,让小僧有些不安。”

裴云看向他。

怀灯抬起眼。

“像是无数人在哭。”

“有人求渡,有人求生,有人求财,有人求长生……”

“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句是真愿,哪一句已成执念。”

裴云摇摇头,看向远处。

禺谷外,陆续已有世家飞舟降下。

上虞谢氏来得极快。

三位紫府长老压阵,年轻弟子簇拥在后方。

落地后便取出阵旗,在一处山坡上圈定驻地。

谢氏家主未至,但带队长老显然得过严令。

神色谨慎,动作却透着急切。

他们一面命弟子不得擅动,一面又派出数名探子绕向谷口,生怕慢了半步。

长庚孟氏紧随其后。

与谢氏不同,孟氏队伍安静得近乎压抑。

那位须发灰白的孟氏老祖亲自来了。

他手中攥着黑色玉牌,站在佛光边缘,脸色差得像刚从坟中走出。

身后孟氏子弟无人敢说话。

汝南陈氏也到了。

陈氏队伍不争不抢,只在外围选了一处平缓地势安营。

带队二长老说话温和,吩咐弟子谨慎探查,不许与人冲突。

再往东,金阙洞天的飞舟自云中降下。

金光铺展,云台垂落。

金阙弟子衣冠齐整,落地时自带一股道庭正统的矜傲。

为首之人须发半白,头戴莲冠,身披金纹玄袍。

气息深厚圆满,赫然已至紫府巅峰。

“是金阙玄真。”

有散修认出来人,低声道。

“金阙掌教的师弟。”

“他竟亲自来了。”

金阙玄真落地之后,先看了一眼冲天佛光,又看向周遭杂乱修士。

眉头皱起,毫不掩饰不满。

“禺谷禁地,岂是散修喧闹之处。”

身后一名金阙弟子立刻上前,扬声道:

“诸位退开三里,金阙洞天要探查入口,莫要扰乱灵机!”

此言一出,散修群里顿时响起压低的骂声。

“凭什么?”

“佛光又不是他金阙家的。”

“还没进去就要清场,真当中州全由他们说了算?”

无人敢当面冲撞紫府巅峰,却也没人愿意真退。

人群躁动不已。

另一边,白鹿玄坛、赤明观、洗尘斋等道统也相继抵达。

白鹿玄坛弟子抬来玉案,燃起符香,以玄门望气术观测谷中佛光。

赤明观来人性子更烈。

几名真传已按剑立在前方,只等入口稳定便要抢先入谷。

洗尘斋队伍最安静。

为首是一名灰衣道人。

眉目干净,手持一串旧木念珠。

他名无垢子,乃洗尘斋斋主弟子,素来精研佛庭旧事。

无垢子抵达后没有靠近佛光,反而先在地上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前轻嗅。

片刻后,他脸色沉下。

“佛光中夹着众生愿力。”

“诸位最好不要妄动。”

金阙玄真看了他一眼。

“无垢道友看出什么了?”

无垢子盯着禺谷方向,语气沉凝。

“佛庭遗址若真开启,未必是福。”

“众生愿力积压数千年,一旦失衡,紫府真君也会被牵动心念。”

金阙玄真神色未变。

“佛庭愿力虽诡,却仍属佛门法理。”

“只要入口未稳之前以金阙法理破开一线,再立阵镇压,不让众修乱闯,当可控住局面。”

无垢子眉头皱紧。

“强破入口,只怕会惊动里面的东西。”

金阙玄真抬手,金阙弟子立刻铺开阵盘。

“等下去,人只会越来越多。”

“到那时才是真乱。”

这句话落下,周围不少世家长老都露出认同之色。

他们也怕散修失控。

更怕机缘被别人抢先。

无垢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几道宗门传音打断。

各方虽忌惮风险,但无人愿意停下。

裴云远远看着这一幕,并未开口。

怀灯看了他一眼。

“裴施主不拦?”

裴云摇头。

“拦不住。”

“现在谁说不许入谷,谁就会被他们当成想独占机缘。”

怀灯也知晓这一重道理。

但心中慈悲更让他知晓另一重道理。

“可他们这样进去,会死很多人。”

“朝闻道要的就是这个。”

裴云摇摇头,低声道。

怀灯脸上浮出压抑不住的怒色。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裴云望着禺谷。

“我猜,他们还没有真正找到佛庭主。”

“所以要把这些人送进去。”

“人越多,心念越杂,佛庭道法天就越容易被搅动。”

裴云此时转头看向怀灯。

“或许,就连你也在他们算计里。”

怀灯怔住。

裴云看向那盏灯。

“你是佛庭最后传人,又携悲愿灯而来。”

“若谷中那位与你有因果牵扯。”

怀灯半晌无言。

“若贫僧进去,会帮他们打开路?”

裴云摇摇头,没有回答。

怀灯没有退缩。

“若如此,贫僧更该进去。”

裴云看着他,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越钟声。

都玉清微宗到了。

一艘青白飞舟落在荒原上。

舟首立着一名年轻道人。

他身穿月白道袍,发冠简素,气质温润。

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世家道统养出的从容。

身后清微弟子行止有度,无人喧哗。

有人低声喊出他的名号。

“清河少君。”

“都玉清微宗竟让他带队。”

清河少君下舟后,并未先去拜会金阙玄真,也没有急着探查入口。

而是目光一扫,径直朝裴云与怀灯所在走来。

裴云坐在枯树下,没有起身。

清河少君停在数步外,含笑稽首。

“清微宗清河,见过裴镇抚。”

“久闻裴镇抚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象不凡。”

他声音温和,礼数周全。

其实那些个世家与道统,早早就看到了裴云这位名动中州的麒麟镇抚使。

只是这些人心中心思各异,考量颇多。

互相牵扯之下,反而没人敢率先上来打招呼。

他们没想到,都玉清微宗这尊隐世道统竟然出山。

这也就罢了。

可这位清河少君竟然无视众人,眼中只有那位镇抚使。

怀灯抬眼看他,神情带着一丝困惑。

他不认识此人。

裴云看着清河少君。

心中微微一动。

那缕他曾留在无名子身上的太阴气机,此刻没有任何反应。

眼前这人身上干干净净。

清微法理流转自然,气息温润纯正。

若只凭感应,完全看不出与无名子有关。

“见过清河少君。”

裴云开口。

“倒是没想到都玉清微宗隐世许久,来的却如此之快。”

清河少君长叹一声。

“禺谷佛光惊动中州,清微宗虽久不问外事,也不能全无察觉。”

说罢,他转身看向逐渐躁动的人群,声音提高了些。

“诸位。”

清河少君一开口,清微弟子立刻分列两侧,替他撑开一片清净地。

不少修士看了过来。

清河少君面带忧色,语气诚恳。

“禺谷本是禁地。”

“佛庭机缘纵然是真,也未必无害。”

“诸位既来寻缘,还请先守住本心,不可争抢,不可妄入。”

这番话,让散修中有人面露迟疑。

连无垢子都忍不住多看了清河少君一眼。

金阙玄真神色淡了些。

“清河少君倒是谨慎。”

清河少君回礼。

“禺谷当前,谨慎总无错。”

裴云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眼。

就在众人议论之时,禺谷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光幕里剥落。

一道拇指大小的昏黄佛光残片,从半空飘落,缓缓坠向外围荒地。

残片之中,隐约有经文流转。

一名散修最先看见,呼吸顿时急促。

“古佛经文!”

他猛地冲出。

几乎同一瞬,另外七八道身影也扑了过去。

“滚开!”

“此物是我先看见的!”

“凭你也配碰佛庭机缘?”

混乱瞬间炸开。

金阙洞天弟子脸色一沉,立刻出手压场。

“退!”

金色法力横扫而出,将数名散修逼退。

那名金阙弟子伸手便要收取佛光残片。

散修群当即哗然。

“果然要抢!”

“说什么探查入口,原来是想独吞!”

“金阙洞天欺人太甚!”

怒骂声中,又有数十名修士动了。

金阙玄真面色一冷,抬掌压下。

金阙法理化作一座虚幻宫阙,试图将那块佛光残片镇住。

可宫阙刚一落下,残片忽然亮起。

昏黄光芒散开,照在最靠近的数十人身上。

下一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名最先冲出的散修呆呆站住。

他眼前似乎出现了什么,脸上贪色与狂喜交织,口中喃喃。

“紫府……我成紫府了……”

一名金阙弟子瞳孔扩散,呼吸急促。

竟抬头看向金阙玄真,眼中生出压不住的渴望。

“掌教之位……”

旁边某个世家少年忽然哭出声来。

“娘?”

“娘你回来了?”

他踉跄往前,伸手去抓虚空,脸上全是孩童般的委屈。

另一名刀修猛地拔刀,盯着空无一人的地面狂笑。

“跪下!”

“你也有今日!”

更远处,有人脸色潮红,有人泪流满面,有人浑身颤抖,有人开始攻击身旁同伴。

佛光残片悬在半空。

可被它照见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失控。

“守心!”

金阙玄真怒喝。

他催动金阙法理再次压下。

恢弘金光砸在佛光残片上。

残片毫发无损,反倒有更多经文浮现,照向四周人心深处。

金阙玄真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法理越强,残片反应越剧烈。

愿力被压迫后,反噬成倍翻涌,失控者开始痛苦嘶吼。

无垢子快步上前,念珠转动,口诵古佛经文。

清净梵音铺开,暂时压住几名失控修士。

可他额头很快渗出汗。

“这不是寻常佛门幻术!”

“它在照人心愿!”

“不要靠近!”

场面已经乱了。

散修怒骂,道统弟子结阵,世家护卫拔刀。

有人想抢残片,有人想逃,有人被心愿拖着往佛光里走。

裴云盯着那枚佛光,眼底清光流转。

这东西绝不是单纯的机缘外泄。

有人在推波助澜。

裴云略微思索,唤起情报系统。

下一刻,字迹浮现。

【情报刷新】

【禺谷外泄佛光并非佛庭遗藏本体,而是佛庭主道法天破损后逸散的众生愿力。】

【愿力照见人心,承愿者必受其愿反噬。】

【朝闻道以此筛选入局者心念,借众生贪惧搅动佛庭主沉眠之地。】

【刷新次数:1】

裴云眼神骤冷。

还未等他继续思索,第二条情报紧随而至。

【情报刷新】

【悲愿灯为佛庭苦行一脉传承至宝,能短暂分辨“慈悲愿”与“执念愿”。】

【怀灯入谷既是钥匙,也是佛庭主最后清明的引路人。】

【刷新次数:0】

字迹散去。

周遭吵闹、怒喝、哭喊与梵音混作一团。

裴云却在这一刻把几条线彻底接上了。

此地异常,竟是佛庭愿力逸散导致。

朝闻道是要让这些人带着贪、惧、恨、悔、求不得……

一起踏进佛庭主沉眠的道法天。

他们要用众生心念,唤醒那位以身补位的佛庭主。

而怀灯重要性更是超过裴云预料。

佛庭主最后清明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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