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封印开,权柄【通变】
当最后那枚字符散去后,顾流云本尊胸前衣袍忽然裂开。
剑痕自左肩至右腹,鲜血染红一切。
白玉样的剑气在伤口游动,禁法与归虚两道剑意如两条嗜血游鱼,咬住伤口,阻碍着顾流云法理正常疗伤。
裴云方才贯穿剑道顾流云的那一剑,顺着“未有之我”归回本体的因果,也同样落在了顾流云本尊身上。
天地只剩雨声。
镇南王府十余位紫府真君愕然发不出声。
之前梁元度那句“再强也只是个紫府中期”还回荡在众人耳畔。
可如今就是这位紫府中期,连破三道半步道君的神通,甚至其中还有一道本命神通!
紫府中期?
众人只觉得眼前这一切荒谬的像个笑话。
言澹等人神色反倒比旁人更自然些,也更能接受这个结果。
毕竟他们当初被裴云一人一剑直接镇压进怒禅宗洞天时,就曾亲身体验过这道万法俯首的神通。
但当时那一剑的威能,远不如此刻十分之一。
当初裴云还忙着救柳沉舟,根本未曾真正打开全部的白玉京城门,释放所有剑意。
柳沉舟长长松了口气。
先前裴云被五位“顾流云”合围时,他都开始盘算要不要与洛青衣一同闯入战场,与裴云并肩作战。
直到现在他紧绷的神情才松开几分,望向裴云的目光满是感慨。
单单这一份生死危机时的急智与应变,就远超同辈。
此时洛青衣按在剑上的右手也松开了。
她一直相信裴云能赢。
只是没想到裴云赢的让她如此意外。
剑道顾流云毕生只修一剑,剑意纯粹的令人发指。
若是其他修士遇到这等剑修,根本不会正面硬碰硬,只会避其锋铓。
但裴云竟是主动迎着剑锋向前,甚至连剑道顾流云对剑道的那份“纯粹”都算计在内。
算准了剑修渴望一场毫无保留的“问剑”,这才为施展【月照人间慌】争取到一丝机会。
洛青衣望着雨中那道背影,眉眼舒展,可随即又神色肃起。
顾流云还活着,一切远没有结束!
顾流云伸手拂过伤口,拇指沾染鲜红。
随后他调动紫府之力,这才将伤口剑气逼出体外。
“借由虚实神通翻转因果,再以杀伐神通顺着因果回到本王身上?”
顾流玉颔首赞叹道:
“好一个白玉京。”
裴云收拢身后四朵道花。
“王爷还有其他想让我见识的手段么?”
顾流云闻言笑了笑,竟有几分难得的畅快。
“已经够了。”
他的视线落回到身后紫府。
儒、释、道、画、卜、剑……甚至还有更多,更多的可能性。
无数与顾流云相同但又不同的背影在每一段文字中起起伏伏。
那是他这一生无数的选择组成的来时路,也是他亲手舍去无数的另一条路。
他的全力不止于此,若想再战,他的本命仍旧有无数种可能可以唤出未有之我,甚至是一些可能连顾流云自己都不确定能控制的。
但……没必要了。
“本王想知道,老师用清名与性命等来的后来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现在看到了。”
顾流云看向裴云,神色郑重。
“紫府之争到此为止,这一场是你赢了。”
王府众修神情僵住。
王爷亲口承认败北,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不复存在。
有人垂手,有人失神,周沉山紧咬牙关。
但裴云却毫无轻松之意,神色反而更加戒备。
顾流云与朝闻道联手隐忍二十年,会因这一场斗法而认输?
“胜负已是过去。”
一束桃枝不知何时出现在顾流云掌心。
“从你踏进南疆那一日起,虽有意外,但许多事已是注定。”
顾流云手中桃枝像是被风吹日晒许久,可仔细看去,却有隐约红光从深处渗出。
柳沉舟神色大变,因为他觉察到怀中的照月契牍此刻骤然震动。
顾流云轻轻敲打胸口,神色温和。
“二十年,直至今日了。”
裴云神色一变。
白玉京城门再开!
玉白剑意跃出水面,万千剑意再次聚拢!
裴云一步踏出,刀锋所指正是顾流云手中桃枝。
可顾流云却不看裴云,手中桃枝落下。
来自于【栽桃客】这位道君的权柄之力横扫四方。
所过之处,雨珠停,剑意折,甚至就连禁法与归虚两道剑影都发出哀鸣!
裴云只觉得面对一道天堑,手中刀锋也难以落下。
随后便是一股滔天的反震力,直接将他推出百丈远,倒飞路径上的一切都化作粉碎。
洛青衣化作剑光落在裴云身后,为其卸去这道力。
裴云止住身形的瞬间便抬头望去,
顾流云闭目再睁眼,眉心处有金光绽放。
望着那道金光,所有人脑海中都升起两个字。
【天谏】
紫府天地内,数以万计的灿金色文字蜂拥而出。
风有一字曰“止”。
雨有一字曰“逆”。
就连之前裴云撞碎的无数山石建筑,在“合”字下竟也开始复原。
顾流云身后紫府天地,开始自发生长。
镇南王府地下,一条条贯穿整个南疆的气运脉络同时苏醒。
镇南王二十年的布置,在这一刻迎来终点。
“这是……”
洛青衣神色凝重。
裴云轻叹一声:
“权柄……他打算凝聚第二道权柄,晋升道君!”
终究还是没能拦下么?
顾流云胸口第二枚权柄开始凝聚。
顾流云本就随时可踏入道君,只是他想要的不只是道君,还要第二道权柄!
万里山河震动。
林鸟振翅惊飞,群兽伏地呜咽。
江河之中有金色细线浮现,群山深处传来悠长钟鸣。
天上乌云被一只巨手以伟力强行撕碎!
天光乍破,天地间的那一缕光,独独落向顾流云一人!
其手中本是干枯干瘪的桃枝,此刻竟一朵接着一朵的盛开桃花。
一朵,两朵,十朵。
桃花花瓣薄如蝉翼,红光沿枝干进入顾流云心房。
每有一朵桃花绽放,照月契牍便跟着震动一次。
顾流云心口处有光芒明暗不定。
【文心照月契】。
二十年前,太傅以本命神通将此生最后一道谏言写进了自己学生心中。
二十年来,顾流云每向道君迈进一步,便会被太傅本命拖回到原点。
如今桃枝开花,借由一位道君之力,强行将本就残破的封印彻底摧毁!
“不太对……”
洛青衣盯着顾流云胸口,目光清亮。
有【谒命】法理,在她的视野中,顾流云此时全身正缠绕着数不尽的命线。
金色是南疆气运,绯红是桃花权柄,灿金文字则来自紫府天谏文言台。
各种命线朝着心口汇聚,有一枚尚未成型的权柄,正在悄悄凝聚。
至于父亲留下的本命,虽然封印破开,但仍有一线残留。
裴云也看见了。
太上法理下,眼前繁复的大道气象被拆开。
顾流云想要凝聚的第二道权柄只差最后一笔。
可偏偏这一笔却始终无法落下。
裴云心中明悟。
“提前破封,终归还是要付出代价!”
顾流云也轻叹一声,微微颔首。
“你说的对,毕竟世界上从来不存在没有任何代价的选择。”
“不过,有些选择即便知道有代价,也必须去选。”
顾流云抬手,在虚空中写下一字。
变!
最后一笔落下,南疆山河低鸣。
山间溪流改道,逆向流淌;荒地枯草又生绿芽;王府外一座石桥竟化作沙砾。
顾流云这第二道权柄的威能初现端倪。
变,将天地万物存在的某种可能,变向另一条路。
而此时,顾流云掌中第二枚权柄终于显化出轮廓。
所有人在看到那个轮廓时,脑海中都下意识浮现其名。
【通变】
见微知著,因势改法;法无恒法,道无定道。
天地既可成于众生意志,亦可因众生意志而变。
所以【通变】便是将天地已有的的规则、气运、因果,随顾流云心意而顺势拨弄,在某个节点转向,沿另一条合乎情理的路继续向前。
【天谏】可口含天宪,【通变】则让这份天宪成真。
两道权柄只是初步显化,其威能赫然彰显,南疆气运流向顿时被改变。
原本该向中州汇聚的仙朝气运,此刻竟诡异转了个弯,朝顾流云奔涌汇聚。
大量南疆气运汇入紫府天地,天地伸展,开始朝着【道法天】蜕变。
紫府演法于内,道君立法于外。
等到这方天地彻底凝实的那一刻,顾流云便可跨过那道门槛,成就道君!
但裴云和洛青衣明显不打算给对方这个机会。
裴云向前一步,想要出手。
可他明明是朝着顾流云遁去,再眨眼时,竟是主动离顾流云越来越远。
洛青衣出剑,剑光掠过。
可剑锋行至中途,却无端被拨向一旁,斩在了一座无名山峰。
可顾流云就站在那里,甚至都没看两人一眼。
洛青衣面色一沉,仙剑连斩七次。
剑光分别对应着权柄崩裂、法力反噬、气运冲撞、因果错位等七种劫数。
既然出剑会被权柄拨弄,那她就直接从命数上斩向顾流云。
可……无用!
七种劫数落下,顾流云毫发无伤,反倒是周围天地主动承载了这七道劫数。
裴云身后四朵道花绽放。
这一次,他踩着月光前进,不会被偏移分毫。
可越靠近顾流云,道君权柄排斥的就越重。
周遭空气此刻就如同一座座山石,主动推着裴云的血肉、神魂、紫府向外退去。
裴云咬牙。
禁法与归虚两道剑影飞出。
禁法与归虚,两道权柄齐出。
可顾流云也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两道无主权柄罢了,且还并非全盛威能。
“剑无所落,道无所依。”
顾流云开口,动用上古言官一脉传承至今的【天谏】权柄。
金光照耀四方,同样照在禁法,归虚两柄仙剑上。
若是归虚无法仙主亲自执掌,顾流云绝无可能动摇。
可如今执掌双剑的是裴云,既非剑修,也无道君境界。
面对【天谏】【通变】两道权柄,也只能无功而返。
裴云蹙眉,洛青衣也来到其身侧。
“要不……我为你开路?”洛青衣问道。
再这么下去,顾流云怕是真的要晋升道君了。
“先等等……”
裴云开口,似乎在计算时间。
“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南疆上空天色骤然化作金黄
一声龙吟自北方传来!
那声音越过群山,沿大赢气运铺成的道路一路南下。
金光所至,仙朝万民家中灯火摇曳,数之不尽的香火愿力升入高空。
一条国运金龙从云海中探出利爪,对准顾流云悍然拍下。
顾流云抬头,脸上终于浮现凝重神色。
“女帝!”
跨越大半个仙朝的一击尚未落至南疆,幽州天穹忽然开满桃花。
花开云间,根生心湖。
幽州城内,一名守着药炉的妇人恍惚抬头,看见病榻上的幼子跑出房门,手中举着新做的纸鸢;
边关老卒坐在城墙上,看见战死多年的同袍披甲归来,拍着他的肩膀邀他饮酒;
困于瓶颈数十年的修士,看见紫府门扉在眼前洞开,大道清光伸手可触。
万千众生心中的求不得同时化作桃蕊,织成一片横亘天地的帷幕,拦在国运金龙前方。
金色龙爪落入桃花海洋。
花瓣一层层碎裂,如霞光散开。
幽州上空,一道凤冠帝袍的身影踏着金龙法相显现。
赢九歌身后,六州山河化为一幅辽阔金图。
城郭如星,官道如线,亿万灯火在图中明灭。
她抬手按住桃林。
“幽州百姓之愿,归其本心。”
天宪落下。
花海倾倒,执念被剥离出来,重新落回每个人心中。
美梦如水面倒影,被清醒的念头轻轻撞碎。
桃林尽头,素白长衫随风而动。
栽桃客手持桃枝,独自站在花雨中。
“陛下的共主权柄,比南疆那次更重了几分。”
赢九歌俯视来人,帝袍上的十二章纹流转金辉。
“藏了这么多年,今日舍得现身了?”
栽桃客轻叹,桃枝向前点落。
“在下只想请陛下留在幽州片刻。”
“凭你?”
赢九歌五指收拢,国运金龙张口长啸。
金色声浪碾过天穹,方圆万里的桃花纷纷闭合,连众生心湖中的桃核也被香火锁住。
栽桃客看着合拢的花苞,面上浮起几分追忆。
“只凭这一枝桃花确实拦不住陛下。”
他将桃枝横在身前。
一缕青气从左袖流出,一缕苍黄气息自右袖垂落。
青气触地,幽州山野万木抽枝。
嫩芽,青草,藤蔓……
苍黄气息拂过另一侧天地。
枯草、斑驳、暮色……
一城之地,被一条无形线分成春与秋。
左边花开,燕归,溪水涨。
右边叶落,雁去,长风枯。
春秋交替着向前推进,国运金光也随岁时明灭。
新生香火刚升上高空,便被秋意削去数十年光阴;
即将散去的执念落入春色,又重新抽出枝芽。
此为【春秋】
赢九歌看着那一半春生、一半秋杀的天地,眸中帝光汇聚。
尘封数千年的尊号,于此刻重新落入人间。
“扶摇春秋君,孟扶摇?”
栽桃客抬眸,轻笑一声。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无人提起了。”
赢九歌身后金龙盘起身躯,龙鳞间映出大赢六州。
“昔年让荒洲一夜回春、令魔宗满门寿尽的万木之宗,竟成了替执念道主栽桃的走狗?”
春秋二气绕着孟扶摇衣袖流动。
他曾相信万物皆可生长。
荒洲降春雨,枯木会抽芽;凡人修道法,亦能走上长生路。
他栽过万里林海,护过数代王朝,也曾坐在山门前看着弟子一代代长大。
后来,林海化作荒冢,王朝在欲念中崩塌,弟子们白发垂肩,一个接一个死在他面前。
他给过世间春天,却始终拦不住秋日降临。
于是,他开始将桃核种入众生心湖。
至少若是执念长存,花便能永远开着。
孟扶摇轻抚桃枝,春色与秋光同时向中央合拢。
“陛下守着众生的今日,而我只想替他们留下永不凋谢的明日。”
“何错之有?”
赢九歌懒的和对方多说什么,抬手一挥。
大赢山河图自背后展开,州府、郡县、村镇的名字逐一亮起。
每一户名籍,每一座粮仓,每一条官道,都化作锚点,将仙朝子民牢牢系在此刻。
春气催生十年,户籍仍载今日之名。
秋意削去百载,山河图依然标记此时之地。
【共主】权柄以香火之力,强行将春秋岁时挡在大赢疆土之外。
金龙摆尾,撞入春秋。
桃林倾覆,群山震颤。
孟扶摇大袖飘摇,春与秋,化作岁时之刀,沿龙脊划过,一片片气运与香火凝结的龙鳞剥落。
金龙怒吼!
赢九歌踏入那片春日,灼灼桃花在她脚下化作灰烬。
再一步落入秋野,枯黄大地因仙朝气运而重新长出青苗。
她每向前一步,大赢疆土便向桃林推进一分。
孟扶摇以春秋轮转牵引岁月,城池在繁盛与衰败之间往复,试图将她困在无尽岁时之中。
洛青衣以【共主】直面对方两道权柄,却丝毫不落下风。
但想要取胜……胜负怕是一时难定。
孟扶摇抬眼望向南方。
“陛下若再分神,怕是自身都难保。”
赢九歌站在龙首之上。
“朕要杀的人,有时候也不必朕亲自动手。”
她抬手摘下一枚香火龙鳞。
赢九歌将那枚龙鳞向南疆轻轻一送。
孟扶摇春秋二气化作剪刀,想要剪短那片龙鳞。
可赢九歌一手握拳,万民香火汇成一股煌煌洪流,逼的孟扶摇不得不回防。
这瞬息机会下,龙鳞沿仙朝气运疾驰南下,最终在镇南王府上空化作一道金色天宪。
“大赢疆土,逆臣之道,不得自成一界。”
轰!
顾流云刚刚有所雏形的权柄与道法天这一刻剧烈震荡!
其周身因新生权柄而构成的屏障,被硬生生撕开裂缝。
裴云目光亮起。
“趁现在!”
太上法理铺开,洛青衣与裴云并肩而上,快速逼近顾流云。
【谒命庭】在洛青衣身后展开,万卷竹简翻动,倒悬长剑齐齐转向顾流云。
裴云身后,三颗星辰悄然浮现。
完整的三辰炼月阵缓缓转动,杀道仙阵锁定顾流云!
顾流云看向二人。
“老师留下的后来人,一个执太上,一个承其命。”
“也好!”
他抬起手,【天谏】与【通变】两道光芒在掌心交汇。
“那便让本王看看,你们能否将这条路拦在门前。”
幽州,春秋轮转,金龙盘天。
南疆,月照桃花,三星开道。
两处战场,隔着万里山河同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