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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收网

次日午后,赵老根捧着清单站在执事堂门外,腰弯得比往日更沉。

玄水巨鳄身上的材料已分割妥当:被劈成两半的鳄甲两副、鳄筋四条、利爪四枚、心头精血一罐,除却分食的鳄肉,粗略估值足有两万两有余,若是鳄甲完整价值可翻一倍。

秦恒目光扫过清单,便吩咐尽数入库封存,待联系上宗门器堂那边再脱手。

赵老根应声,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担忧:“执事,昨夜那头巨鳄体型远超往年入侵异兽,怕是云梦泽深处生了不得了的变故。宗门派下来几批执事查,都没查出结果,您看这次我们是否上报此事。”

秦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报是一定要报的,但别指望他们能查出什么。抱丹执事没几个敢深入云梦泽,这事不下来个长老,没法查。”

赵老根闻言叹了口气,连连点头:“执事说得是,之前也报过几回,都是石沉大海,说到底还是云梦泽深处太险,没人愿意拿命去探。”

秦恒指尖轻轻叩着桌沿,又补了一句:“你回去跟刘忠说,让他安排人把北岸闸口再加固两层,多设几处预警响铃。深处的事暂且不管,先守好咱们自己的渔场。另外年底宗门核查将至,账目、库藏都仔细盘一遍,千万别出岔子。”

“哎,俺这就去跟他说!”赵老根躬身应下,心里踏实多了。

他又行了一礼,才倒退着出了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待人走后,反锁上房门,秦恒才取出了那罐玄水巨鳄的心头精血。

他脱了执事服,均匀地涂遍全身。精血入体,灼热霸道的血气顺着皮肤透进四肢百骸,如同无数细针捶打筋骨。秦恒运转金刚不灭身,辅以寒江真气护住心脉,将狂暴的血气一点点揉进更深血肉之中。

静室内立刻气血奔涌如闷雷,筋骨嗡鸣不绝,待到功行圆满,肉身强度又稳稳强横了一分。

......

接下来的日子里,渔场风平浪静。

经巨鳄一役,渔场上上下下都对这位年轻执事敬服有加,刘忠管着事务调度,鲍勃、蔡坤分守两岸闸口,赵老根盯着育苗池,人人各司其职,比往日更勤恳了几分。

秦恒依旧每日修炼不停,处理完必要事务,闲暇时便去渔场外围水边,捣鼓些会爆炸的暗器,看起来悠闲得很。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渔场平静的底下藏着十分不对劲。

经过他细心观察,账目是做得滴水不漏,进出渔获数目严丝合缝,可池里的宝鱼不对!

金鳞雪鲈身上生的鳞光纹路、龙心蚌壳上的年轮痕迹,日日看下来,总透着股说不出的不对。数量没少多少,可鱼的大小、鳞色总在悄悄变。像是有人不断拿次一等的鱼,换掉了池里品相最好的一批。

数目对上了,品级却降了,差价自然也就落进了私人口袋。可只看账面,半分破绽都看不出来。

这日入夜,秦恒悄无声息潜到育苗池旁。

他指尖夹着三枚细如牛毛的冰针,运起万木争春手的手法,指尖轻弹,冰针便精准擦过五十尾最壮硕的金鳞雪鲈尾部,留下极淡的细痕印迹。

接下来三夜,他暗中清点。

到第四日凌晨,五十尾做了记号的宝鱼,只剩了二十九尾。一查总数目,只少了两尾,被补上来的新鱼,个头品相都不如之前的宝鱼。宝鱼果然在被人偷偷调换!

秦恒站在池边阴影里,想起来刚上任时,陈清瑶话中的提醒。

他当初只当是对方提醒防着程羽,如今想来,这位师姐分明是知道云梦泽渔场的门道。哪里有猫闻着荤腥不吃鱼的,怕就是没有程羽,这其中的门道也定然不简单。

八十八号渔场应当与八十七号渔场不是一系,她身在局外看得清楚,却不便明说,只能点到为止。

秦恒没有声张。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动手脚,这背后又连着多大的网。

接下来几夜,他夜夜藏在芦苇丛中,静静等着那根偷换鱼货的线自己露出来。

到了第七夜,三更天。

月色被浓云遮住,池岸一片漆黑。

一道身影扛着张鱼获满满的渔网,从育苗池侧门的暗渠钻了出来,脚步很轻,熟门熟路往北岸芦苇荡走。看身形背影,应当是名男子。

他走得极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眼看就要拐进芦苇荡交接点,前方青石旁却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秦恒坐在青石上,手里握着钓竿,鱼线垂在水里,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那人脚步猛地刹住,肩上的渔网蹭过芦苇秆,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他僵在原地没动,隔着数丈远望向青石上的微光,显然没料到深夜荒僻处会有人。

沉默了片刻,他见对方只是静坐没动,便压着嗓子刻意粗了声线试探:“是哪位兄弟在这里夜钓?我是巡夜的,往闸口那边查岗。”

秦恒没抬头,只是依旧慢悠悠地收着手里的鱼线。

“巡夜?刘管事什么时候,还需要干巡夜这等苦差事。”秦恒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了过去,“我这个当执事的怎么不知道。还是说刘管事什么活都想干,我身上的担子你要不也一起挑了?”

刘忠浑身一震,肩上的渔网“哗啦”一声滑落在地,几尾肥硕的金鳞雪鲈从网眼里蹦出来,在泥地里徒劳地扑腾。他听出了秦恒的声音,脸上血色瞬间尽褪,那点硬撑的镇定碎得稀碎。

“执......执事!您怎么会在这儿?您不是不爱钓鱼?”

夜风卷着湿冷的水汽刮过,刘忠脸色惨白,指尖都在发抖。

他强撑着挤出一点笑,声音发紧:“执事,您别误会。属下......属下连夜盘点库藏,挑了几尾品相好的鱼,准备挪到内池单独养着,怕天冷冻坏了种鱼......”

秦恒没接话,只是缓缓收着鱼线。

鱼钩是空的,他却收得很慢,动作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直到鱼线完全收回,他才抬眼,目光落在刘忠脸上,声音很轻,却像一拳砸在了人心上:“上个月玄水巨鳄冲闸,我在鳄口下救了你一命。”

刘忠浑身巨震,煞白的脸上又瞬间涨红,额角冷汗直冒。

“刘管事。”秦恒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扑通”一声。

刘忠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泥地里,肩膀瞬间垮了下去,所有准备说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头死死地按在泥潭里,半点动弹不得。

秦恒钓竿微抬,点了点地上的渔网,“我在池里五十尾金鳞雪鲈身上做了记号,前几日剩下二十九尾,倘若我没猜错,你这里至少又捞了二十尾。刘管事,可对否?”

就这一句话,刘忠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彻底崩了。他拼命磕了几个头,声音发颤:“执事,我......刘忠对不住您!”

“说清楚。”秦恒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谁让你做的,你自己肯定没胆子整这么大,做了多久,整个北岸有多少人掺和。”

刘忠咬着牙,沉默了许久。夜风卷着鱼腥味从芦苇荡飘过来,他想起前些天鳄口下的救命之恩,想起远在程家控制下的妻儿,又想起这七八年在账册上缝缝补补、夜夜难眠的日子,终于撑不住了。

“我说!是八十九号的程羽执事,八十六号的王勇执事。这北岸三家渔场,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九,打从几年前就开始这么干了。八十九号历任执事是涞水程家人,八十六号历任执事都是蓬泽王家人!”

他抬起头,脸上混着泥水和狼狈,语速极快地往外倒:“大家私下偷卖宝鱼、私吞款子,账面上的亏空,到了年底就三家互相调鱼填数,你补我的、我补他的,来回倒腾几遍,账就平了!宗门下来核查的长老,每年都能拿到分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窟窿总要有个说法,每隔几年,都会挑一个没背景、好拿捏的执事,按罪自裁报上去,人一死,所有烂账就都盖过去了!”

秦恒指尖在钓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上任前曹长老的那句话。这位宗典堂的长老怕是早就看得清楚,才会多说了那一番话。

“所以今年选中的替罪羊,是我。”秦恒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不是!原本是倪琛执事!”

刘忠重重磕头,额头磕在泥里闷响:“可没想到,之前出了那档子事,倪执事死了!您后边又来接任!此事便麻烦了,您是上三院执事,即便出了事,若是不死,恐怕也不会被一撸到底。可如今,此事早已经箭在弦上!我们不得不继续做下去。我......我也是没办法,我妻儿都在程家手里攥着,我不敢不从啊。”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哀求:“执事,您救过我的命,我刘忠不是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些年我也过够了这种天天怕东窗事发的日子。我不敢说更深那层人的,但程羽和王勇的底、这些年的账外账,我都记着。您要怎么处置我都认,只求您......能不能想办法护我家人一命!”

秦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杀刘忠容易,可解决不了根源。程羽他们敢这么肆无忌惮,靠的不是一个管事,是整个云梦泽渔场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硬拼杀了程羽,背后的一些大人物、甚至整条利益链都会把他当成靶子,明刀暗箭一起捅过来!

这事儿绝不能莽撞。最好的办法,是顺着他们的规则玩,把该背锅的人,换一个。

“起来吧。”秦恒放下钓竿,“你的家人我会尽力争取去救,甚至是你,我也会向刑律院求情减轻罪过。你也知道,我上三院多出内务执事,此事我会跟紫阳院的师兄们去说。但接下来,你要全按我说的做。”

刘忠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是真的?执事!”

“他们不是每年要挑一个人填窟窿吗?”秦恒目光望向八十九号渔场的方向,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今年这个窟窿,就换个人来填,一个不够,两个也可以。”

他的思路很清晰:三家调鱼补账,靠的就是鱼货无标记、账册可篡改的模糊地带。往年是另外两家牵头,把亏空往新执事身上挪。如今反过来,借着年底对账的窗口期,把八十七号所有未入账的私卖记录,全做成八十九号渔场调过来的欠账。再把程羽私吞大额欠款的证据,匿名递到下游买家手里。

利益链最忌讳的就是有人独吞。一旦所有人都觉得程羽吞了大头、想甩锅给别人,按他们自己定的规矩,今年的替罪羊,就该是窟窿最大、嫌疑最重的程羽!

刘忠听得浑身发麻。

他做账做了半辈子,太清楚这招的狠处了。全是账面上的手脚,每一笔都有“凭据”,查起来全是程羽的问题。这根本不是硬碰硬,是把程羽往他们自己挖的坑里推!

“属下......属下遵命!”刘忠再次磕头,这一次语气里只剩彻底的敬服。

接下来的几日里,渔场表面还是风平浪静。

秦恒依旧每日修炼、炸鱼,看起来和往常别无二致。刘忠则按他的吩咐,借着年底盘库的由头,一本本账册细细调整,把三家交叉调鱼的往来痕迹,一点点往八十九号渔场上引。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年检前三日,八十九号渔场,程羽把账册狠狠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怎么会多出这么大的窟窿?!八十七号的账呢?不是说都平好了吗!”

八十九号渔场管事满头冷汗:“执事,对不上,全对不上。八十七号那边递过来的调货单,全是咱们欠他们的鱼。吴执事那边也派人来问,说去年那几笔款子,是不是咱们私吞了......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您想独吞这笔银子,把锅甩给新来的小子!”

程羽胸口剧烈起伏,脑子嗡嗡作响。

该死!太过相信那个刘忠了!这老小子全家人的命不要了?竟敢帮秦恒那小子!

这事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秦恒搞的鬼!

那小子看着毛都没长全,心居然这么黑,下手居然这么阴!

“好,好得很。”程羽眼神一点点阴狠下来,“想让我背锅?他还嫩了点!不就是上三院的么,有什么了不得的!”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王勇,声音压得极低:“王师弟,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倘若我这里完蛋了,你也跑不了!依我看,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就动手,杀了秦恒,伪造他监守自盗、卷款跑路的现场。只要他人死了,所有烂账就都能扣在他头上,咱们照样能平账过关!”

王勇眉头紧锁,有些犹豫:“可那小子能斩杀玄水巨鳄,实力怕是不弱......”

“怕什么!再强能强过我们两个联手?”程羽冷笑,“我们深夜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只要弄死他,死无对证,谁会为了一个死掉的执事深究?难道你想跟我一起背这个黑锅?”

王勇眼神一狠,咬牙点头:“好!就今晚!”

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两人敲定计划前,一只飞鸽便已经从八十七号渔场飞出,直奔七阳派紫阳院方向。

秦恒站在窗前,看着飞鸽消失在夜色里,面色波澜不惊。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行凶。抓人自然要抓个现行。

虽欠下两份人情,但人情往复,本就是立足宗门的寻常事。

此事牵扯太深,绝不是蛮干便能收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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