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得利
院中重归寂静,乌云重新遮住了月光,院中只剩浓重的血腥气与硝烟味。
秦恒站在原地,脑海中快速掠过今晚发生的事情,又将陆玲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此事有了刑律院出面处置,还有陆玲、何三七以及背后的万师姐站台,今夜这场局,明面上的首尾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程羽、王勇活不到押回宗门,刘忠的家人也已经被安顿妥当,只要自己不多事,短时间内无人再会来找他的麻烦。
事情一了,心绪安定下来,秦恒才检查起怀中的收获,王勇身上只搜出八百两外加四枚凝气丹,程羽身上一千五百两、七枚凝气丹,再加这张换骨花地图。加起来看着不少,但对一个抱丹执事来说,这般身家未免太过寒酸。
不对。
秦恒眸光微微一沉。
程羽能弄到换骨花这种有价无市的宝药地图,足见程家在北岸经营多年的底蕴。还有王勇,此人做了这么久执事,年年分润渔获赃款,怎么可能只有这点积蓄?估摸着他们是轻装前来行凶灭口的,身上才没带多少东西,也绝不可能把多年攒下的家底、见不得光的私藏都揣在身上。
恐怕真正的好东西,必然还藏在他们各自的执事院居所里。
他抬眼望向北岸深处,八十九号与八十六号渔场的轮廓隐在浓黑里,没有半点动静。
何三七刚押着人走不到一刻钟,消息还没往深处传。背后那些人就算收到风声,召集心腹赶过来毁账灭迹,至少也要大半夜功夫,宗门按流程查抄家产,更是得等天亮之后走文书流程。
这中间的空窗期,正是搜查的绝佳时间。
秦恒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执事院周遭死寂的几处屋舍,摇了摇头。傻子在这里活不久,越是小人物,越要学会装作听不见、看不见,他这些手下显然不用人教。
他敛了周身气息,身形如鬼魅般贴墙掠出院墙,借着芦苇荡的掩护,先潜向了程羽的八十九号渔场。执事院中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秦恒轻易便翻进了执事居所,指尖顺着墙缝、床板、房梁一路摸过去,早年底层摸爬滚打练出的本事,让他搜东西比宗门专门的搜捕弟子还熟。
暗格打开的瞬间,一叠叠银票、封好的丹药、几本分账细目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几本账册翻下去,简直是触目惊心!仅仅今年一年,三家渔场就通过下游执事,往外售出超过一百万两的宝鱼、龙心蚌等高价值资源!这还只是他们的公账,程岩、程羽留下的私账上,还有四十多万两,这些银子怕是早已进到了程家库房里。
不再多看,确认牵扯到八十七号渔场的账没问题后,秦恒把账册放归原位,留给后面来毁账的人。
他心里清楚,今夜过后,这两处宅子至少还要再来两波人。一波是利益链上游派下来的死士,要的是这些账本,全毁干净了人才能走。另一波是刑律院的人,按规矩查抄家产,要的是能上报交差的赃银与物证,够数就能结案。
这些东西,每个人都只能拿该拿的,多一分贪心都容易引火烧身。
毁账的能拿到罪证销毁,查案的能拿到赃银交差,各方人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才是最稳妥的结果。
念头落定,秦恒动手极有分寸。
记名银票他一张没碰,成堆的不记名银票五万两,只抽走上面的三万两,留下小半仍旧码得整整齐齐。丹药也只取走一半,剩下的原样摆回去。
再进王勇的宅子时,他的动作更熟了几分。
银票、丹药照旧按之前的分寸拿,指尖探到床板最深处的夹层时,忽然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盒。
掏出来一看,是个密封的寒玉盒,旁边压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封面上写着《毒虫豢养要略》。
秦恒心中一动,掀开寒玉盒的盖子,一股极淡的寒气扑面而来。盒中卧着一枚鹅蛋大小的黑灰色蛇卵,壳上布满细碎的黑色纹路,触手微凉。翻开古籍扫了几眼,他找到了有关这种蛇卵的记载。
此蛇名为乌鳞化骨蝮,云梦泽独有异兽,剧毒化骨,毒液淬于兵刃暗器可倍增杀伤,吞食其蛇胆或是胆汁更能稳步提升自身毒抗。
“啪!”
秦恒合上古籍,不再多看。天际已然开始泛白,再耽搁下去,等晨巡的弟子起身,难免会撞见痕迹。他将寒玉盒与古籍贴身收好,暗格木板推回原位,指尖拂过缝隙,把浮灰抹得平整如初,瞧不出半分撬动过的迹象。
沿原路潜回八十七号渔场执事院时,东方的鱼肚白已经彻底撕开了夜幕,崭新的一天到来。院中的断砖、泥坑还保持着昨夜的模样,秦恒并没有去收拾。他回偏屋换了身干净的执事服,将蛇卵与古籍妥帖藏进暗格,部分银票、丹药也一同放入,才盘膝坐下,开始缓缓调匀翻涌的气血。
连场恶战加大半夜潜行,便是抱丹高手也难免耗神。可他眉目平静,半分倦色都不显,该来的人,天亮了自会上门。
天光大亮后,渔场里渐渐有了人声。
众人陆续出来当值,一个个脚步放得很轻,路过执事院时都垂着眼,没人敢往墙上的剑痕、刀痕和院中的深坑多瞥一眼。昨夜的爆炸声、金铁交鸣声、惨嚎声隔着半个渔场都听得见,可在渔场混久了的人都懂规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不问,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赵老根一早便跟鲍勃、金三几人,推着两轮车带着水桶、铁锹默默清理执事院中的血迹和碎石,手脚麻利得很,从头到尾几人一句话都没说。清理到深坑时,几人瞥见泥土里嵌着的子母弹玄铁壳碎片,也全都当没看见,抬手便用新土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们也不知道昨晚到底是谁赢了,但那也不重要,无论是谁坐镇执事院,他们只需安分做好手中活计便罢了。
秦恒站在窗边看着,微微颔首。
他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自然清楚众人心中所想。
......
接下来的几天里,渔场恢复了平静。
秦恒每日照旧修炼、巡视、查账。
赵老根等人既不问刘忠的下落,也没有问过执事那夜发生了什么,只是埋头将执事院内所有破损尽数修复。
这一日,辰时刚过,院外便传来了规整的脚步声。
来的是刑律院几名弟子,簇拥着一名身着玄色执事袍的执事,他手里捧着一卷盖了朱印的文书。见秦恒迎出来,那人拱了拱手:“秦执事,在下狄英,奉命前来宣读北岸渔场一案的结案文书。”
“狄执事辛苦了,屋里请。”秦恒侧身将人让进执事院正堂。
正堂中,渔场所有人都到齐后,狄英才取出结案文书,当众人面朗声宣读起来:“经刑律院查,原八十六号渔场执事王勇、八十九号渔场执事程羽,二人监守自盗、贪墨渔获,数额巨大,事发后怕罪行败露,竟持械夜闯八十七号渔场执事居所,意图行凶灭口,而后再行栽赃嫁祸。此二人行凶时,被刑律院执事当场制服收押,押解途中,二人心生畏罪,夺路逃窜,追捕截获之时已然畏罪自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继续念道:“原八十七号渔场管事刘忠,协从贪墨、知情不报,事后心生悔意,畏罪自戕。念其为刑律院提供证据,协助秦恒执事查清贪墨一案,且已身死,不予追加追责,家眷不做牵连。”
堂下众人听得心头一凛,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两位执事外加一个做了二十几年的老管事,就这么全折了,北岸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随即狄英语气稍缓,念到了嘉奖条目:“八十七号渔场执事秦恒,遇袭不乱、固守执事居所,配合刑律院勘破贪墨大案,镇住渔场秩序,护得宗门资产周全,忠勇可嘉。着,擢升月俸至两千五百两,赐凝气丹十枚、淬真丹五枚,照旧执掌八十七号渔场,望其恪尽职守,勿负宗门所托。此事就此结案,特通告全员,引以为戒,莫要贪利徇私、触犯宗门律法,落得身死收场!”
话音落定,狄英合上文书,双手递向秦恒:“秦执事,结案文书在此,丹药和银票随后便有弟子过来送。”
“有劳狄执事跑这一趟了。”秦恒双手接过文书,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这结果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罪名全钉在两个死人身上,刘忠的事也落了地,不牵连家眷。至于嘉奖是明面上的体面,既是紫阳院师兄师姐替他争来的好处,也是坐实他“有功”的名分,往后幕后那些人再想动他,就得先掂量掂量。
狄英微微颔首,不多做寒暄,转头吩咐随行弟子:“此处事毕,去下一处渔场。”
说罢他拱了拱手,便带着人转身出了执事院,径直往北岸而去。八十六、八十九号渔场的文书通告,还等着他去宣读,流程半点耽搁不得。
等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执事院,堂中站着的众人才悄悄松了口气,彼此交换着眼色,脸上都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秦恒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都听清楚了?案子已结。往后各司其职,守好本分,宗门不会亏待安分之人。谁要是再敢动歪心思,程、王、刘三人的下场,就是例子!”
“是!我等谨遵执事吩咐!”众人齐声应下,随后纷纷告退。
案子落定,秦恒便开始琢磨管事的空缺。
刘忠一死,账房、库藏、庶务全都空了出来。渔场里的老人要么不懂宗门账目的弯弯绕,要么实力低微压不住场子,真要是从管事处调个生人过来,不知根不知底,难保不会是下一个刘忠。
思来想去,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熟人。
那便是,在万法堂打杂的林芷玲。
两人同出紫阳院,交情也不浅。秦恒知道她性子细腻、精于账目,化劲圆满的实力放在这里也算拔尖,更何况她在万法堂月俸微薄,更是没什么其他进项,就是熬到白头也难有出头的机会。
渔场管事一职,明面上的俸禄就是她在万法堂的两倍,年终还有渔获分润,手里也有实权,对她而言是实打实的好处。而对秦恒来说,同院同门知根知底,既能管账又能镇场,比之外人靠谱百倍。
念头落定,他当即取了纸笔修书一封。
信里不说虚情假意的客套,直截了当说明了渔场的境况、管事的空缺、每月俸禄与年终分润,末尾只添了一句:“渔场虽偏,但胜在清净自在,来与不来,师妹自行拿主意便是。”
封好火漆,他唤来金三,命其即刻动身,送往渔场后方的驿站,将此信寄送宗门万法堂。
不过两日,林芷玲便到了。
她一身青碧紫阳院劲装,只拎了个小小的行囊,站在渔场门口,见了秦恒便赶忙上前行礼:“见过秦师兄,多谢师兄提携,这份情芷玲心里会一直记着。”
行完礼,她才起身弯眼一笑:“对了,出门的时候赵轩师弟,还特意拦着我,开玩笑说师兄有好差事怎么不想着他,回头再见可得请他好好吃顿酒。杨玥师妹也塞了两瓶疗伤丹给我,让我带着防身用。”
她洗得发白的衣角沾着尘土,指尖轻轻攥着行囊系带,看得出对这突如其来的机会仍有几分不安。在万法堂熬了这么些年,因着那些闲话人人都避着她,从来没人肯给过她这样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
“师妹不必多礼,进来再说。”秦恒侧身将她让进执事院,语气平和,“我倒是真想过赵兄,可惜他根本不是当管事这块料,杨玥师妹也不曾接触过账目,想来想去,熟识的同门中也就只有你最合适了。”
顿了顿,他引着林芷玲往执事院正堂走,“信上的话我不作虚言,月俸按时发,年终渔获分润按规矩来。账目、库藏、底下人的调度都归你管,有拿不准的再来问我便是。”
“我知道的,师兄放心,芷玲一定办妥。”林芷玲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感激,却没多说什么感谢的话语。她心里清楚,秦恒肯邀她,一是看在往日情分,二是信她的本事,多说客套话反倒生分,只用心办好手中事便罢了。
当天下午,她就接手了所有账册与库房钥匙。
她对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连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不过三日功夫便理得清清楚楚,哪笔账有问题、哪批渔获记账模糊存疑,哪些亏空是前任留下的,标得明明白白。赵老根过来报备渔获数量时,见她算账又快又准,连往年的糊涂账都能理出头绪,心里也是不禁暗自点头,执事大人的师妹不比之前的刘管事差。
渔场上下见新来的管事不仅是紫阳院的人,是执事的师妹,还有化劲圆满的实力,更是个个安分守己,尽力配合对方工作。连平日里最会偷懒的金三、和二,如今做起事来,也是更勤恳了几分。
渔场管事人选落定,内外琐事彻底安顿妥当,秦恒终于能沉下心来修炼,专心提升实力。
静室中,他将宗门赏赐的淬真丹与之前搜来的丹药归置在一旁,又把那只装着蛇卵的寒玉盒放在角落,这才盘膝坐定,取了一枚淬真丹缓缓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厚醇和的药力顺着咽喉沉入丹田,随即缓缓散开,浸润向四肢百骸。
秦恒心神一敛,运转起《寒江凝水诀》。冰蓝色的真气自丹田而起,循着经脉周天流转,裹挟着药力一遍遍冲刷经脉壁膜。药力所过之处,原本略显滞涩的经脉渐渐变得舒展通畅,真气奔涌的速度也随之快了几分。
如今他方才打通一道正经,尚有十一道正经未曾贯通,距离十二正经圆满还有极长的路要走。
一个大周天走完,他不疾不徐,继续运转《寒江凝水诀》。
如此循环往复,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缕药力被彻底炼化,秦恒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掠过一丝冰蓝色寒芒。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指节发出细密的脆响,丹田内的真气比之前凝练了数分,经脉也拓宽了少许,通体上下透着一股通透舒展的气息。
一枚淬真丹,便抵得上寻常三日的苦修。
秦恒垂眸看向静室角落的寒玉盒,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
修为稳步精进是好事,但这还不够。眼下的平静只是表象,那条利益链还盘在暗处,云梦泽深处的异动也未平息。想要真正站稳脚跟,除了明面上的实力,还得有旁人摸不透的底牌。
那枚乌鳞化骨蝮卵,也该着手孵化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练出一身毒抗,日后入山涉险能扛得住毒虫异兽,便是守在渔场,也能防住旁人暗中下毒的阴招。多一分准备,便多一招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