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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完结告知)

快船缓缓贴向河湾深处,三艘黄漆战船斜斜横在中心,船板焦黑碎裂,船舷边的拦江锁歪歪扭扭垂在水里。最外侧的一艘只剩残骸,零星焦黑碎木浮在江面,随暗流打着旋,连一具完整尸首都没留下。

秦恒提着寒铁剑率先跃上船舷,入目便是满船干尸倒伏,个个眼窝深陷、皮肉枯瘪,一身精血被榨得干干净净。血煞之气混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晨雾裹着寒气一卷,森然之意直透骨髓。

身后随行弟子跟着登船,人人面色凝重。众人刚从乱石坡爬回来,亲眼见过那道血色罡气毁天灭地的威势,此刻再看这满船惨状,没人敢出声议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劳烦陆师姐带人清点船舱财货,分门别类造册登记,贵重物件单独封存。”秦恒目光扫过甲板,语气平稳,“有劳陈师姐带几人守着两岸高坡,警戒方圆几里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即刻示警。”

他指尖点向船板上深嵌的血色爪痕,补充道:“尸身莫要直接触碰,其上有血煞残毒,寻些木棍绳索来抬。王家与宗门高层关系紧密,既是让咱们来收尾,这收敛尸身、登记名录总不可免。都仔细点,不可轻慢,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好。”两人齐声应下,当即转身调度弟子。众人动作轻而快,各司其职散开,甲板上只剩细碎的脚步声与物件碰撞的轻响。

秦恒则沿着主船缓步勘验现场。

甲板上一名供奉在船头正中,胸口一个齐整的血洞透背而出,皮肉焦黑蜷缩,是爪力透体之象,一击毙命,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另一名供奉死在舱门边,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刃口薄而锋利,估摸着是马家那年轻子弟下的手。

船舱内翻得一片凌乱,主案上敞着个空的大木匣,铜扣崩断,瞧着是有人匆匆取走了匣中内匣,具体是何物,无从查证。

更要紧的是,整艘主船搜遍,都不见王鹤的踪影。

船尾舱壁碎裂的痕迹还在,江水顺着缺口往里渗,甲板上拖出半条淡褐色血痕,一路延伸至船舷,最终没入水中。

难不成王家二长老没死?竟在罡劲强者手中跳江逃生?

他正沉吟间,腕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乌鳞化骨蝮原本安分地盘在袖中,此刻蛇尾尖一下下蹭着他的肌肤,蛇头微微抬起,冲着下游方向吐信,蛇身隐隐绷紧。起初动静还轻,等他走到船舷边、俯身望向下游水面时,小蛇骤然躁动起来,毒牙半露,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嘶鸣——这是捕捉到浓烈新鲜血煞毒息的反应。

秦恒眸光微动。

船上处处都有血煞残痕,能让异蛇反应如此强烈,只能说明下游方向有带着毒息的尸首,或是尚未死透的活物。

“你们先清点着,我沿岸往下游查探几里。”他回头冲陆玲招呼了一句,语气如常,“王鹤与宗门高层有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回头也好向楚院长复命。你们守好此处,不必跟来。”

说罢,他纵身掠下船舷,足尖点着岸边礁石,顺着芦苇荡往下游而去。

沿岸走了约莫半里地,乌鳞化骨蝮的躁动越来越甚,蛇身几乎要从袖中窜出来,蛇头死死冲着一处回水湾的方向。秦恒停下脚步,俯身拨开茂密的芦苇丛,只见此处水流平缓,岸边礁石上沾着几点暗褐色血渍,被江水冲得极淡,常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异蛇的感知。

他蹲下身,指尖沾了点水渍凑近鼻尖,除了江水腥气,果然还裹着一丝极淡的血煞毒味。

“人应在水下。”

秦恒心中笃定。他环顾四周无人,当即敛了气息,纵身跃入水中。寒江真气运转周身,逼开冷水,身形如游鱼般往水底潜去。

江底浑浊,暗流纵横,视线不过数尺。他循着腕间蛇的感应往深处潜了十余丈,正分辨水流方向时,忽见左前方水底隐隐透出一团暗蓝色微光,光晕柔和,在浑浊江水中格外显眼。更诡异的是,光晕内部三尺许,水流竟自动分开,形成一片无水的空域。

秦恒心头一动,屏息游了过去。

待得近了,才看清光晕中心竟是一具男尸,大半身子陷在江底淤泥里,胸前玄铁鎏金甲碎了大半,甲片翻卷着露出内里血肉;脸上面目狰狞,双目圆睁,正是失踪的王鹤。

那团蓝光,正来自他腰间破碎的甲片缝隙。

秦恒游到近前,伸手一碰,指尖触到甲胄裂痕处,果然有一股温润力道轻轻弹开江水。他顺着碎甲的缝隙掀开,只见内层还衬着一层鞣制的鲛鱼内皮,贴身缝着一处暗袋,暗蓝色微光正是从袋中透出来的。

扯开暗袋,里面裹着一枚鸽蛋大的暗蓝色珠子,触手温润如玉,指尖残留的水珠刚沾上去,珠子便自动漾开一圈光晕,将其排开到三尺外。

避水宝珠!

秦恒心头微震,瞬间想起宗门典籍里记载的水系异宝——此珠生于深海寒脉,上等品质能辟数丈水域,持之可水下潜行无碍,更能温养水系真气,夙来只闻其名不见其物。他从前只当是古籍轶闻,没想到竟在王鹤身上见着了。

想来是王家世代经营水道,偶然得了这枚宝珠,被王鹤私藏在身。这般品级的异宝,便是王家族主见了也要动心,难怪他跳江逃命都贴身带着。

秦恒指尖微顿,没有去碰那件碎了大半的玄铁鎏金甲。宝甲制式太扎眼,又是王家标志性之物,一旦拿出去用,被发现了便是解释不清,极为麻烦。他只取了那枚避水珠,又从王鹤贴身内袋里摸出几张面额不菲的不记名银票,其余物件分毫未动。

收妥东西,他再看王鹤尸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周身血煞毒早已侵入骨髓,想来是跳江后毒发加速,撑到这处回水湾便气绝了,全靠避水珠撑着周身无水,才没立刻被江鱼啃食。

秦恒抬手在尸身肩头一送,劲力暗含,将尸体送往更深处的暗流方向。江底漩涡纵横,不过片刻,尸首便被湍急暗流卷走,消失在浑浊深处,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岸边礁石上的血渍,他也顺手用江水冲了个干净,芦苇丛恢复原状,连脚印都抹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潜回岸边,将避水宝珠放到内甲夹层,运功蒸干衣袍,袖中乌鳞化骨蝮也重新安分地盘回腕间,仿佛方才什么事也没发送过。

秦恒整了整衣襟,神色如常,顺着原路往战船方向折返。远远望见甲板上众人还在有条不紊地清点物资,他步履平稳,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只在踏回船板时,随口冲迎上来的陆玲、陈清瑶道:“下游回水湾见了点零星血渍,人多半是毒发沉江,被暗流卷走了,寻不着尸首。回头上报如实写便是。”

两人点点头,并未多问。罡劲魔修出手,死无全尸本就是常事,王鹤能留个全尸沉江,都算运气好的。

半个时辰后,清点完毕。陈清瑶合上册子,抬眼看向秦恒与陆玲,先开了口:“王家这几船现银、药材、兵刃加被扣的商货,折算下来总计六十余万两。另有两艘残破战船尚可修复。楚院长亲口吩咐,魔门证物直呈止戈堂,余下的自行处置。咱们按之前的老规矩来分,如何?”

陆玲立刻摇头,目光落在秦恒身上,语气恳切:“这一次不比往日。若不是秦师弟当机立断下令撤队,咱们所有人都得埋在峡口废墟里,哪还有命分这些东西。按我说,秦师弟当居首功,独占五成,我与陈师妹各拿两成,剩下一成分给底下的弟兄们,伤员阵亡的照旧双份。你们看如何?”

她说得坦荡。方才乱石坡上屏息的那十几息,她至今想起来还后背发凉。全靠秦恒的预判,全队才捡回一条命,这份大头,他受之无愧。

陈清瑶闻言也微微颔首:“我也赞着陆师姐的意思。此役秦师弟居首功,五成合情合理。”

底下弟子本就是跟着三位执事办事,又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能有分润已是意外之喜,自然无人有异议。

秦恒略一沉吟,没有推辞份额,却先提了另一件事:

“份额就按二位师姐说的来。不过在分之前,先从总数里划出三成,单独封箱贴条,返程后一并上缴止戈堂。”

这话一出,陆玲先是一愣,随即就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

“我说秦师弟,你这也太会办事了。楚院长刚说一句‘自行处置’,你转头就主动上缴三成,这是摆明了给院长长脸啊。”

陈清瑶也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楚院长本就对师弟另眼相看,今日又亲眼见你临危不乱、全员生还,再加上这一手懂事的举动,往后在止戈堂跟前,师弟的名号算是彻底挂上了。”

秦恒神色平静,只淡淡道:

“王家本就是宗门治下的世家,私设卡口本就有罪,这些财物本就该有宗门一份。楚院长信得过咱们,咱们也不能失了分寸。上缴三成,剩下的咱们分着也安心。”

他话说得公允,心里却透亮。楚烈亲口说“自行处置”是情分、是赏识;主动上缴三成是本分、是懂事。情分本分都占住,比独吞这十几万两银子的价值大得多。

当下三人定了章程:

先划出三成财物单独封存,连同沾有血煞罡气的碎裂兵刃、现场勘验记录一并收好,返程后直呈止戈堂;余下七成按秦恒五成、陆玲陈清瑶各两成、随行弟子共一成的比例分润,伤员与阵亡者加倍发放。

号令传下去,众弟子人人振奋。本以为能保住性命就已是万幸,如今不仅有赏钱拿,还是王家攒下的厚底,对秦恒的敬服又深了一层。

没人知道,江底那枚玄水避水珠,才是此行最值钱的收获。

正收拾间,传讯符亮起微光,是西港赵云发来的消息,同步岛内清剿进度,附止戈堂的传令。

秦恒捏碎传讯符,赵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内寨残敌已基本肃清,马家嫡系十不存一,少量余孽钻暗道四散潜逃,岛上还有零星抵抗,但大局已定;止戈堂传令各水道卡口,今日完成收尾后,明日起分批回撤,各回所辖执事点核销战功。

末了赵云特意补了一句,乌丑现身西水道的事已经传开,岛内各队都加了警戒,让秦恒他们多加小心,若是顺路便同走一段,稳妥些。

秦恒收了传讯符,抬眼望向主岛方向。

冲天的火光早已弱了下去,只剩几缕青烟袅袅散在晨雾里。水道上往来的宗门战船渐渐多了,船上都摞着封好的箱笼,络绎不绝地往主港方向运。

他心里清楚,这些明面上搬的都是浮财,是分给底层弟子、附庸世家的汤汤水水。马家经营五百年的核心底蕴、镇族功法、秘藏宝器,早在破寨第一天,就被楚烈那批罡劲高层封存瓜分了,轮不到他们这些底层执事沾手。

就像楚烈说的,岛上余下的浮财,不过是饵料。

明面上是清魔大胜,宗门立威,散修们各有收获。可秦恒知道,水下的暗流才刚刚涌动:魔门护法堂而皇之现身万螺洲,马家余孽带着核心物件潜逃,王家这类地方世家趁机卡位夺权,再加上宗门内部各院的派系牵扯……这潭水,比云梦泽的江底还浑。

当日下午,秦恒一行人押着财物、载着收敛的王家尸身,离开下游卡口,折返西港与赵云的大队人马汇合。

两队碰面,少不得一番感慨。赵云说起岛内几支队伍的死伤,又说起有个小世家的执事不信邪,硬闯内寨密道,整队人都折在了里面,末了慨然叹道:“还是秦师弟稳,守着偏道不冒进,反倒全员生还。这万螺洲,看着遍地金银,实则处处是鬼门关。”

两人核对了各自的缴获与战功,约定次日一早顺主水道而下,到岔口再各自分路回所辖渔场。

次日船队顺流而行,江风拂面,两岸芦苇荡连绵起伏。越往南走,周遭的烟火气越重,往来的商船、渔船渐渐多了,岸边时不时能看到渔场的水寨闸口,船上的弟子们神色也越来越松弛——离生死场越远,离安稳日子就越近。

行到第三日傍晚,夕阳铺在水面上,染得满江金红。八十七号渔场的水寨闸口,已经遥遥在望。

秦恒立在船头,望着熟悉的闸口与码头,紧绷了多日的肩背,终于悄然松了半分。

船板刚一落下,码头上等候的众人便立刻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代理管事赵老根,身后跟着鲍勃、韩冲等十余名弟子,林芷玲也站在人群里,一身浅青色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笑意。

“见过秦执事!”

赵老根上前半步,拱了拱手,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微动,“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小半月,我这心一直悬着,昨儿听渔泽堂传信说清魔令快收尾了,就估摸着您这两日该到了。”

鲍勃也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执事放心,这半月渔场都稳当!水下暗桩补了七道,夜间巡哨加了一班,外来船只都按规矩盘查,没出过岔子。”

秦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伴着码头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多日在尸山血海里打转的戾气,被这股安稳的烟火气一冲,顿时散了大半。

“辛苦诸位了。”他迈步往执事院走,边走边问,“春汛收尾得如何?金鳞雪鲈和龙心蚌没闹病害吧?”

“顺当得很!”赵老根立刻跟上,脸上带着笑意,“成活率比去年还高两成,鱼苗也都按旧例收了,账都记着呢,就等林姑娘过目。就是中间渔泽堂递了两回风物志,还有邻渔场的帖子,我都给您收在正堂案上了。”

一行人说着话进了执事院,林雨荷、方小燕早已备好了热茶与干净的巾帕,端上来时动作轻悄,不惊不扰。林芷玲先给秦恒倒了杯热茶,才开口道:“师兄一路劳顿,先歇口气。账目和防务记录我明日再核对,不急这一时。”

秦恒端起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的舟车劳顿仿佛都散了大半。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案角那叠熟悉的风物志上,心里彻底踏实了下来。

次日起,渔场便重回了往日的正轨。

秦恒先让鲍勃带人安顿好随行回来的伤员,又将带回的疗伤药材拨出一半,交给林芷玲登记入库,算作渔场公中的储备;阵亡弟子的抚恤,也按宗门规矩一一核算妥当,派专人送回家中。

余下的几日,他白日里大半时间耗在静室修炼,打磨寒江凝水诀第三层,把万螺洲一战的生死感悟慢慢融进真气里,抱丹中期的根基愈发凝实;傍晚便跟着赵老根沿鱼池走一圈,看着一池池金鳞雪鲈在水下甩尾游弋,长势喜人,心绪便愈发平和。

林芷玲抽空核对完了账目与防务,夜里过来回话时,忍不住提起了万螺洲的事。她坐在灯下翻着账册,轻声叹道:“我听回来的弟子说,这次岛内死伤惨重,好些个世家的队伍都折了大半。王家那么大的声势,说没就没了。”

“世家兴衰,本就常事。”秦恒翻着风物志,语气平淡,“看着风光无限,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说到底,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林芷玲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她抬眼看向秦恒,灯光落在他侧脸,神色沉静,看不出半分刚从尸山血海回来的戾气。她忽然便明白,这一趟万螺洲,师兄看着收获颇丰,实则心里对武道、对世道,都看得更透了。

入夜,执事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秦恒独自在静室打坐,摒退了左右。

他先复盘了整场万螺洲之行:从占西港、设卡口、斩马文德,到识破伪装、果断撤离、乱石坡避险,再到水下寻得王鹤取宝,每一步的得失都细细过了一遍。乌丑那道血色爪影的压迫感历历在目,抬手间船毁人亡、感知扫过万籁俱寂,那是罡劲境的绝对威压。

他愈发清楚,抱丹中期与罡劲之间,是天壤之别。

换做旁人,经此生死大劫,或许会急着冲击境界求突破。可秦恒心性沉稳,反倒压下了所有冒进的念头——根基不牢,突破再快也只是空中楼阁。与其急着触碰后期门槛,不如先把此战的生死感悟消化干净,把抱丹中期的根基打牢打实。

思罢,他指尖一翻,掌心中多出一枚暗蓝色珠子,正是那枚玄水避水珠。

秦恒运转寒江真气,缓缓注入珠中。珠身蓝光渐盛,温润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周身三尺内的水汽自动退散,连空气中的潮气都淡了几分。他能清晰感知到,珠中蕴含的水系灵气,能顺着经脉游走,对寒江真气有温养淬炼之效。

他对照宗门典籍的记载一一验证:辟水、潜行、温养水系功法,三项功效全然吻合。

秦恒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此宝日后闯水泽秘境、走暗道潜行,都是保命的底牌,更能辅助他淬炼寒江真气,价值远胜几十万两白银。

收妥宝珠,他指尖又触到袖中那封从马文德身上得来的血色纹路密信,再想起王家与副掌门一系的牵扯,以及潜逃无踪的马文轩与乌丑……

清魔令的锣鼓看似已经敲到了尾声,可真正的风波,恐怕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收敛心神,盘膝行功一周天。寒江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吸纳着此战沉淀的生死感悟,抱丹中期的根基,又凝实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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