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下定决心的李二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石桌上那几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沉默了几息。
“陛下，娘娘，长乐公主与长孙冲大人的婚事，下官不能多说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从李世民脸上移到长孙皇后脸上，又移回来。
“但陛下和娘娘可以想一想，如果长乐公主与长孙冲大人未来的孩子，也出现了那些人家孩子的情况呢？长乐公主会怎样？她这辈子还能不能抬得起头？陛下和娘娘问过长乐公主的意见吗？她自己想不想嫁？”
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
李世民的脸色白了一下，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槐树下，小兕子还在一人一猴地转圈，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她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也不关心。
她只知道小猴几的手又软又凉，今天的太阳很好，粥还没喝。
说完话后，李牧站起身来，看着愣神的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低声说道：
“陛下，娘娘稍坐，下官去厨房准备午膳。”
他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备菜。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干柴塞进去，火苗子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
铁锅架上去，烧热，下油。
油是菜籽油，黄澄澄的，倒进锅里立刻冒烟。
葱姜蒜下锅爆香，白烟腾起，香味从厨房的小窗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今日做的是红烧羊肉，羊腿肉切成大块，焯水去腥，捞出沥干。
锅里留底油，下冰糖炒糖色，琥珀色的糖浆在锅里冒泡，羊肉倒进去快速翻炒，每一块都裹上金黄的糖色。
然后加酒去腥，再加入一些香料、姜片、葱段、八角、桂皮，加水没过羊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第二道菜是清炒时蔬。
西兰花切成小朵，盐水泡过，焯水，过凉。
之后放入蒜末爆香，下锅快炒，只放盐，脆生生的，翠绿翠绿。
第三道菜是番茄炒蛋。
番茄熟透了，切开汁水往外涌。野鸡蛋打散搅匀，下油锅炒到凝固，金灿灿的盛出来。
番茄下锅炒出红油，再把鸡蛋倒回去，翻炒几下，红黄相间。
第四是南瓜小米粥。
李牧先把南瓜去皮切块，和小米一起下锅，小火慢慢熬。
熬粥关键的是火，灶膛里的火不能大，也不能小，维持着那个让粥汤咕嘟咕嘟冒泡但不会溢出来的温度。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院子里的气氛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李世民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帕子，目光落在槐树下的小兕子身上，但没有焦点。
“观音婢。”
李世民放下茶碗，声音很低。
长孙皇后转过头看着他。
“刚才李先生问的那几个问题，你怎么看？”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有些涩。
“长乐确实没跟我说过她自己的想法，我们也对她了解太少。”
她顿了顿，有些苦涩地说道：“从前我以为，她是愿意的，长孙冲那孩子，知书达理，品行端正，又是自家人，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可李先生说得对，我没问过她。”
李世民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朕也没问过。”
两个人又沉默了，小兕子从槐树下跑过来，趴在长孙皇后膝盖上，仰着脸看她。
“阿娘，窝饿了，小囊君的饭什么时候好呀？”
长孙皇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和蔼地说道：“快了，再等一会儿。”
小兕子又跑回去了。
李世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兕子倒是每次来都高高兴兴的。”
长孙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兕子正蹲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和那只小猕猴你拽我扯，笑得前仰后合，脸都红了。
“兕子喜欢这里。”长孙皇后说。
“嗯。”
“长乐也喜欢。”长孙皇后顿了顿，“她上次回去之后，跟承乾说了不少清泉监的事，承乾对这位李先生也很感兴趣。”
李世民没有说话，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先查吧。”他说，“等各州县的调查结果都回来了，再跟长乐谈，听听她怎么说。”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如果她不愿意……”
李世民没有让她说下去，“如果她不愿意，朕不会勉强她。”
院中又安静了下来，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红烧羊肉的酱香混着八角桂圆的辛香，从厨房的小窗里涌出来，在院中弥漫。
小兕子从槐树下站起来，鼻子抽了两下，朝厨房的方向跑了过去。
“小囊君！窝的粥好了没有呀！”
李牧从厨房里探出头，笑了笑，道：“快了，再等半盏茶的功夫。”
小兕子踮着脚尖往灶台上看，怎么都看不见，急得直蹦。
李牧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南瓜粥。
金黄色的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南瓜块已经化进了米汤里，甜丝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小兕子“哇”了一声，心满意足地跑回去了。
半个时辰后，饭菜端上了石桌。
红烧羊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南瓜小米粥。
四菜一粥，摆得满满当当。
李世民夹了一块羊肉送进嘴里，羊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酱香浓郁，回味带一点甜。
他嚼了好一会儿，睁开眼。
“先生的厨艺，朕每次来都有新惊喜。”
长孙皇后夹了一筷子西兰花，细细嚼了，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但眉头比来时舒展了许多。
小兕子已经顾不上说话了，一口粥一口蛋，吃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
李世民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长孙皇后拿帕子替小兕子擦了嘴，小丫头吃饱了就开始犯困，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先生，”李世民站起身来，“十日后，朕再来叨扰。”
李牧送他们到栅栏外，马车启动，朝北边的小路行去。
走出十几步，车帘掀开一角，小兕子从里面探出脑袋，朝李牧使劲挥了挥手，嘴型像是在说“小锅锅再见”。
然后车帘落下来，马蹄声渐渐远了。
李牧站在院门口，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