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李淳风的调查
就在李牧在万妖谷与众妖欢庆的时,长安城中,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淳风才带着人从长安城出发,前往鄠县准备调查。
这倒不是他拖沓,而是事情太多。
他从两仪殿出来之后,他先回了太史局,换了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上戴一顶竹编的斗笠,脚踩一双芒鞋,看上去就是个云游四方的穷道士。
他从柜中取了几件随身之物:一方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着云纹和星宿图,是他当年入道时师父传给他的,跟了他二十余年;
几道朱砂黄符,叠成三角,用油纸包着,贴身收在胸口;
还有一枚青色的玉佩,温润如脂,系在腰间,是他在山中采药时偶然所得,后经高人开光,能辟邪避煞。
这些东西叫做‘道器’(与法器不同),在对付邪祟的时候,有着一些特殊的功效。
除此之外,他根据之前李世民的吩咐,又从北衙禁军中点了两百精锐。
这两百人不是普通的士兵,是李世民亲自从千牛卫和左右羽林军中挑出来的,个个身经百战,弓马娴熟,且大多出身关中,口音与鄠县一带相近,换上便装混入百姓中不易察觉。
李淳风将两百人分成五路,每路四十人,各配一名熟悉鄠县地形的向导。
他分派任务、交代注意事项、约定联络方式,一套流程走下来,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两百人分批出城,有的骑马扮作商贩,骡马上驮着布匹和杂货;有的步行扮作走亲戚的百姓,挎着竹篮,篮子里塞着干粮和换洗衣物;有的扮作进山采药的药农,背着药篓,篓子里装着几把草药做掩护。
李淳风自己只带了两个亲随,骑了一匹不起眼的青骡,沿着官道朝西南方向走去。
他骑骡不骑马,是因为骡子温顺,不引人注目。
毕竟一个云游道士骑骡子,比骑马更合情理。
长安城到鄠县,走官道四十余里,骑马快的话一个多时辰能到,但李淳风不赶时间。
他的两百人散出去,需要时间就位,他去早了也是等。
青骡走得不快不慢,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李淳风骑在骡背上,目光扫过官道两旁的田野和村庄。
夏日的关中平原一片翠绿,玉米已长到人腰,谷子在微风中翻着波浪,偶尔有农人弯腰在田间除草,直起身来朝他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几乎忘记这片土地下面可能藏着某种邪物。
从长安城到鄠县,四十余里路,青骡走了一个半时辰。
到鄠县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离落山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鄠县县城不大,城墙是黄土夯筑的,高两丈有余,城门洞开,进出的百姓不多。
城门口站着几个懒洋洋的士兵,靠在墙根下打盹,连进出的人都不怎么盘查。
李淳风没有进城,他绕过县城,直接朝南边山区方向走去。
他选中的观察点在进山必经之路的一处山脊上,那里有一片杂木林,地势高,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山区的入口。
这是他来之前就在舆图上反复研究过的位置,又从向导口中确认过,不会有错。
半个时辰后,他到达了那片杂木林。
夕阳将山林染成了一片暗红,鸟雀归巢,虫鸣渐起。
杂木林不大,长满了松树和栎树,林下灌木丛生,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李淳风将青骡拴在林中的一棵松树上,吩咐两个亲随一左一右散开警戒,自己找了一块视野最好的位置,隐在一丛灌木后面,目光投向山区的方向。
他先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灵气波动,修道之人对灵气的变化极为敏感,一只入道的妖兽在附近活动,哪怕极力隐藏,也难免会有一丝灵气泄漏。
李淳风将感知放开,一寸一寸地扫过这片山林。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没有异常。
山林中的灵气流动平稳而自然,没有一丝妖兽的气息。
要么那东西藏得太深,深到他的感知都触及不到;要么它用了某种特殊的手段掩盖了气息,比如百姓的香火。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暮色中的天空有几道黑影从东边的天际掠过,是飞禽。
这些飞禽体型不大,速度很快,在高空中盘旋了几圈,朝终南山的方向飞去。
看到这一幕,李淳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李牧麾下有一群入道的飞禽,专门负责巡逻和侦查。
这些飞禽出现在这里,说明李牧对鄠县的关注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李牧人在清泉监,但它的飞禽遍布终南山一带,这方圆数十里内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它的耳目。
他不能确定这些飞禽是不是已经看到了他,但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色的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微微发凉,一股温和的气息从玉佩中渗出,将他的身形和气息都掩盖了大半。
这不是隐身术,但能让人在远处不容易注意到他。
玉佩是他在终南山采药时偶然得来的,那时他在一处崩塌的古墓旁捡到这块玉,当时只觉得温润可爱,后来才发现它能收敛气息,是修道之人难得的辅助之物。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又取了一道朱砂符,叠成三角,塞在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太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林中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虫鸣声越来越大,远处的山林中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李淳风的耐心很好,他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目光始终盯着山区的方向。
他在等那些百姓出来,李牧说过,百姓每天都会进山祭祀,傍晚时分才会离开。
他来得不早不晚,正好能赶上他们出山的时候。
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就在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快要消散的时候,山区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先是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很多人同时走路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然后是说话声,嗡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但明显是一大群人在同时说话。
然后是身影,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上百个。
人影从山林的阴影中走出来,在暮色中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
李淳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他的目光从那些百姓的脸上扫过,一个接一个,像是在读一本厚重的书。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几个猎户,他们背着弓,挎着箭壶,腰间别着柴刀。
他们的步伐很大,走得很快,但脸上的表情不是猎获归来的满足,而是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躁和疲惫。
有几个人的箭壶里插着箭,但箭头上没有血迹;有几个人的柴刀上沾着泥巴,但没有沾血。
李淳风注意到,没有一个猎户身上扛着猎物,连一只野兔都没有。
猎户后面跟着上百个百姓,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挑着空担子,担子两头空空荡荡;有的背着空篓子,篓子里连一根草都没有;有的牵着空绳子,绳子那头本该系着牛、羊或者猪,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们走路的姿态也很疲惫,有几个老人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在怀里睡着了。
李淳风注意到,这些百姓的脸上同样带着焦躁和失望,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他们不是害怕山林,不是害怕天黑,而是害怕未来无法交代,害怕那个“蛇仙”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祭品而降罪于他们。
队伍在山区的入口处停了下来。几个猎户凑到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站在一棵大槐树下,背对着李淳风的方向,看不清他们的口型。
但李淳风的眼睛在暮色中依然锐利,他从他们说话时肩膀的摆动、手臂的挥舞、以及偶尔转过来的侧脸,努力分辨着他们在说什么。
“今天又没打到猎物……这么下去……坐吃山空……”
一个身材魁梧的猎户摊开双手,掌心空空,语气急促。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只野兽都没找到……以前……翻过几座山……总能碰到几只……今天连根毛都没看见……”
另一个猎户声音更大,带着明显的怒气,一拳砸在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得想个法子……没有足够的猎物……蛇仙大人就不会庇护我们了……”
第三个猎户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着火。
“明天派人在鄠县周围逛逛……有没有牲畜的消息……到时候……”
第一个猎户做了个手势,五指一拢,像是抓住了什么。
“抢一些过来。”第二个猎户替他把话说完了。
“唉,只能如此了……但这样治标不治本……”
第三个猎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李淳风的脸色沉了下来,蛇仙,百姓把那条藏在古庙下面的东西称为“蛇仙”。
他们不是在祭拜什么山神野鬼,是在祭拜一条蛇。
一条被他们当作仙人的蛇,而且他们不只是祭拜,他们还偷盗牲畜,甚至计划“抢一些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迷信活动,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有分工的犯罪网络。
有人在背后组织百姓,有人负责盗取牲畜,有人负责看管“祭品”,有人负责带领进山。
猎户们越来越富的财富来源,也找到了——他们不只是打猎,他们还在抢劫。
今天没有打到猎物,明天他们就要在鄠县周围抢牲畜。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满足那条“蛇仙”的胃口。
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掐动,嘴上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他在推算那条蛇的修为,如果只是普通的妖兽,不需要百姓供奉;如果需要百姓用牲畜和香火来供奉,说明它已经有了一定的灵智,至少是启灵境以上。
启灵境巅峰的妖兽,他能对付。
通智境的妖兽,他也能周旋。
但如果它的修为已经到了通智境巅峰甚至淬体境的大妖,那他就没有把握了。
而且它藏在地下,占据了地利的优势,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他的法术施展不开,而蛇类却如鱼得水。
李淳风收回手指,停止了推算,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不是在这里凭空猜测。
片刻后,引蛇出洞,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这些百姓需要牲畜来供奉他们的“蛇仙”,今天没打到猎物,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补充。
明天,他们会在鄠县周围寻找牲畜,甚至抢劫。
如果他让士兵扮成商队,带一批牲畜来鄠县“售卖”,故意暴露在那些猎户的视线中,他们会不会动手?
如果他们动手,他就能知道这些百姓在“蛇仙”那里获得了什么样的手段。
是妖力加持?是速度变快?是力量变强?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能力?他也能知道他们关押牲畜的地方在哪里——得手之后,他们一定会把牲畜送到那里去。
一个山洞,一个地窖,或者一个废弃的院子,只要他跟着他们,就能找到那个地方,到那时,就可以把那些牲畜带出来。
一举多得。
他还要写一封密信,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推测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李世民。
然后请李世民下令,等时机成熟,派兵将这些百姓一网打尽,严加审问,看看那条蛇的底细到底是什么。
就算百姓不说,断了祭品,那条蛇没有了食物,迟早会自己露出马脚。
它不可能永远藏在地下,它越是藏,就越饿;越饿,就越需要食物;越需要食物,就越容易暴露。
李淳风从灌木丛后面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将山林照得一片银白。
那支百姓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在暮色中移动,像一条灰黑色的带子,在田野间蜿蜒远去。
李淳风朝左右两个亲随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过来。
两个亲随从暗处走了出来,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腰间别着短刀,是太史局的执事;另一个年长些,三十多岁,面容沉稳,是北衙禁军派来护卫他的校尉。
两人走到李淳风面前,行了一礼。
“大人。”两人齐声道。
李淳风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拿笔墨。”
年轻执事从背囊中取出笔墨和一卷绢帛,双手递了过来。
绢帛是上好的白绢,裁成巴掌大小,是太史局专门用来写密信的。
李淳风将绢帛铺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借着月光,提笔疾书。
他写得很急,但笔迹端正,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在信中写道:鄠县南边山区发现百姓成群进山祭祀,供奉对象名为“蛇仙”,疑似蛇类妖兽作祟。
今日观察,百姓未猎到任何猎物,计划明日盗抢牲畜以充祭品,情况紧急。
臣已部署两百人暗中监视,并拟定引蛇出洞之策,明日以商队为饵,诱其出手。
请陛下允准,并调兵待命,一旦查明实情,即刻收网。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绢帛折好,封入一只竹筒,用蜡封口,递给年轻执事。
“连夜送回长安,亲手交给王德,请他转呈陛下,路上小心,不要走漏消息。若有人盘问,就说你是太史局的人,奉大人之命回京取书。”
年轻执事接过竹筒,揣入怀中,朝李淳风行了一礼,翻身上马,朝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田野中回荡,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