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推演法术
入夜,鄠县客栈。
李淳风坐在窗前,没有点灯。
夜色从窗格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像,只有呼吸时胸膛微微起伏。
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喝,他在等,等李世民的回信。
派去送信的执事是下午出发的,而长安城到鄠县四十余里,骑马往返需要两个多时辰,如果一切顺利,皇帝陛下的信亥时之前应该能回来。
院墙外传来几声蛐蛐叫,客栈里安静得出奇,掌柜的早早就把堂屋的灯吹了,回后院歇下了。
整座鄠县县城都沉在夜色里,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被风吹散。
亥时刚过,院墙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不是真鸟,是约定的暗号。
李淳风站起身,推开后窗。
执事从窗外的阴影中闪身而入,将一只竹筒双手递上。
竹筒还带着体温,蜡封完好无损。
“大人,陛下回了信。”执事压低声音,“王公公亲自递给属下的,没有经过旁人。”
李淳风接过竹筒,打开蜡封,取出绢帛,在月光下展开。
李世民的笔迹他认得,每一笔都端正有力。
信中只说了两件事:一,三日后带小兕子去清泉监复诊,他会当面与李牧谈驱赶野兽的事;二,李牧答应之前,不可惊动那妖物。
他看完信,又看了一遍,将绢帛折好,收入袖中。
李世民没有让他在复诊之前动手,说明这件事急不来。
“下去歇着吧。”执事行了一礼,退出房间。
李淳风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县城的屋顶上。
他依然没有点灯,就那样站在窗前,像一棵扎根在夜色里的老树。
……
同夜,清泉监。
李牧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一碟花生米。
今天他干了一整天的活,那座为凌云准备的土台终于彻底完工了。
从清晨一直忙到傍晚,来来回回运了十几筐土,又施展了上百次固土术,一层一层地夯实、加固,每一层都夯得密实如铁。
现在那座土台高约六尺,直径一丈有余,台面平整宽阔,足以让凌云收起翅膀后从容转身。
土台表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那是固土术反复夯实后留下的痕迹,像一层天然的釉面,光滑而坚硬。
他用手掌拍在台面上,掌心传来硬如岩石的触感,连一丝凹陷都没有留下。
固土术不仅将泥土压缩到了极致,还在土层内部形成了一层紧密的网状结构,即使经历风雨冲刷也不会开裂,即使凌云在上面蹲上数月也不会变形。
台面四角各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他特意留出来的,凌云蹲在上面的时候爪子能刚好卡进去,站得更稳。
这是他耗费数日心血才完成的工程,从最初的地基夯筑到每一层土料的筛选、堆叠、压实,每一步他都亲力亲为。
固土术消耗了他大量的法力,每天收工的时候丹田都空了大半,需要一整夜才能恢复。
但他不后悔,毕竟这座土台不是一时的落脚点,而是一个能持续使用数月甚至数年的固定巢穴。
凌云突破之后体型越来越大,老槐树已经撑不住它的重量,茅屋的屋顶也不够结实,只有这座土台才是它的安身之所。
他绕着土台子走了一圈,最后拍了拍台面,才转身走进厨房,简单洗了把脸,坐到石桌旁剥花生。
他刚剥了两颗花生,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翅膀扑棱声。
红隼落在了院门的栅栏上,两只灰背隼蹲在槐树上。
红隼的胸脯起伏得很急,翅膀还微微张着,没有收拢,显然这一路飞得很赶。
李牧放下花生壳,朝红隼招了招手。
红隼从栅栏上飞过来,落在石桌角上,先喘了两口气,然后才开口。
它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赶时间把看到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
它说:今天白天,它在县城上空盘旋的时候,看到了那个道士。
道士换了一身灰白色的旧道袍,背着药篓,戴着一顶竹编的斗笠,混在一支商队里,赶着几十头牲畜往县城方向走。
商队走得很慢,牲口也多,牛、羊、猪、马都有,看上去像是从外地来贩卖的。
道士走在商队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手里牵着一头骡子,低着头,不跟旁边的人说话。
红隼当时觉得奇怪,因为道士前两天都在客栈里待着,今天突然混进了商队里。
它就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有飞走,落在一棵高处的树上,一直盯着那支商队。
商队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路两边是低矮的丘陵,长满了灌木和野草,路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但商队刚走到路口中间,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钻出来三四十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柴刀、扁担、绳索。
领头的正是那十几个猎户,穿着短褐,腰间别着柴刀,眼睛里冒着精光。
他们把商队团团围住了。
领头的猎户从怀里掏出一根灰白色的东西,弯的,有手指那么长,根部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把那东西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一股淡灰色的烟雾飘了出来,很淡,薄得像是晨雾,但扩散得极快,眨眼间就把商队里的人全部笼罩了。
商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像被割倒的麦子,连叫都没叫一声。
牲口倒是没有倒,但全都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
红隼说,它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那根东西是蛇牙,比普通的蛇牙粗了一圈,根部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那烟雾就是从蛇牙尖端飘出来的。
红隼还注意到,那个道士也倒下去了,他跟其他人一样,身体一软,歪倒在路边。
但红隼当时多看了他一眼,因为他的姿势跟别人不太一样——他是侧着身倒的,脸朝外,一条腿微微弯曲,手指搭在地面上。
其他人是直接趴下去的,或者仰面朝天,四肢摊开。
红隼说它当时没想太多,直到后来才知道。
猎户们动手很快,一部分人赶牲畜,一部分人搜东西。
他们把商队的人身上的钱袋、佩饰、干粮、水囊全搜了一遍,连鞋底都没放过,搜完就往怀里一揣,然后赶着几十头牲畜,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进了山。
那条路很窄,两边的草很深,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们走进去,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条路。
道士没有动,他就那么侧躺在路边,等猎户们的脚步声听不见了,又等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他爬起来之后连身上的土都没拍,直接顺着那条小路跟了上去。他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路边的泥土上,不踩枯枝。
红隼看到道士沿着小路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最后在一面长满藤蔓的崖壁前停了下来。
那些猎户正在把牲畜往崖壁下面赶——崖壁底部有一个洞口,被藤蔓和灌木挡着,不靠近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不大,约莫一人多高,但很深,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多宽。
猎户们把牲畜一头一头地赶进去,有人在里面接应,吆喝声从洞里传出来,闷闷的。
道士没有靠近,他蹲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看了很久,把洞口的位置、周围的树、崖壁的形状都看了一遍,然后沿着来路退回去了。
退到县城外围的时候,他钻进了一片小树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他把信交给了一个骑马的探子,探子接过信,策马朝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道士自己则转身进了县城,回到了那家客栈。
红隼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看李牧,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李牧手里的花生壳已经被他捏碎了,碎末从指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上的碎屑拍掉。
“那个道士被迷倒了之后,躺了多久才起来?”他问。
红隼又叫了几声,它说,猎户们走远之后,道士又躺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才起来,他可能是怕猎户还在附近,没有立刻动。
“山洞那边,有多少人看守?”
红隼说,它跟着猎户们到山洞那边之后,看到他们留了两个人看守。
一个蹲在洞口左侧的岩石上,一个蹲在崖壁上方,一上一下,视野覆盖了整片空地,其他人赶完牲畜就沿着原路返回了。
“那批猎户回去之后做了什么?”
红隼说,猎户们回到县城之后没有多待,各自散了。
有的人回了家,有的人去了酒馆,还有几个人在城门口蹲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牧没有再问,他把碟子里的花生壳拢了拢,推到了一边。
“那批被抢的牲畜,全部被赶进那个山洞了?”
红隼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全部进去了,一头都没剩,那些猎户还对牲畜做了标记,像是在清点数量。
李牧沉默了片刻,李淳风以身犯险,亲自混进了商队,被迷倒、搜身、躺在地上等猎户走远,然后爬起来跟了一个多时辰,摸到了山洞的位置,记下了地形,回到县城之后立刻写信送长安。
这一整套流程,他用了不到半天就做完了。
现在,那封信已经在去长安的路上了,李世民后天就会来清泉监,到时候看看李世民的反应。
“那个道士被搜身的时候,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红隼叫了几声:有。他身上带的一块玉佩被搜走了,还有几两碎银子,那帮猎户连他背上的药篓都翻了,把几把草药扔了一地。
李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明天继续盯着,古庙那边、山洞那边、县城里,都看好,如果那个道士还有动作,及时回来报。”
红隼叫了一声,从石桌上飞起来,带着两只灰背隼消失在夜空中。
李牧坐在石桌旁,把最后几颗花生剥完,慢慢嚼着。
他看了一眼土台的方向,月光洒在台面上,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
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进茅屋,往床上一倒。干草窸窸窣窣地响。
他闭上眼睛,把红隼刚才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慢慢睡去。
……
翌日,清泉监。
李牧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槐树的枝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翻身下床,推开木门走了出去,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他站在溪涧边,深呼吸了几口,溪水从终南山深处流下来,清澈见底,水面上浮动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李牧蹲在溪边,用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溪水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大半。
他直起身,望着溪水发呆。
土台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水箭术他已经很熟练了,但光有水箭还不够。
前世写的那些小说里,水属性法术的花样多得很,他现在有法力,有灵气,有足够的时间,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都能试出来。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沉入溪水中。
白蛇突破之后,他对水灵气的感知比以前清晰了很多。
以前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水里有什么东西”,现在他能感觉到那些细碎的光点,悬浮在空气中,在溪水里流动,在雾气里飘浮。
他伸手探入水中,法力从指尖渗出去,与那些光点接触,光点主动靠了过来,像无数条细小的线,缠在他的手指上。
他想到了一个防御的手段,前世的修仙小说里经常写“水幕术”——用水灵气凝成一堵墙,把攻击挡在外面。
那本书里说,水幕的关键在于“流动”,死水一碰就碎,活水才能卸力。
他在脑海里重新回想了一下那本书的描写,然后开始尝试。
他把法力从丹田中引出来,探入溪水中,引导水灵气在身前凝聚。
光点汇聚得很快,几乎是他的法力刚触到水面,那些灵气就主动涌了过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层薄膜。
薄膜很薄,像一层透明的布,但没有骨架,软塌塌的,风一吹就开始晃。
他没急着收手,继续往薄膜里灌注法力,让水灵气持续地旋转、循环。
薄膜从透明变成了淡蓝色,从软塌塌变得紧绷起来,像一面绷紧了弦的鼓皮,光点在其中不断流动。
他用手掌推了一下,掌心传来一股柔韧的阻力,薄膜陷进去一块,但没有破。
他加大力度,薄膜陷得更深了,边缘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但始终没有碎裂。
他收回手,调整水流循环的速度,因为太快了薄膜自身会不稳,太慢了卸力不够。
他试了五六次,才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水幕扔过去,石子撞在水幕上,被弹开了。
又捡了根粗树枝,用力掷过去,树枝撞在水幕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被挡住了,落在地上,水幕晃了几下,但没有裂。
水幕术成了,但他觉得还不够。
水幕是死的,只能固定在面前,如果敌人绕到侧面或者背后,这面墙就是摆设。
他需要一种能随身带着走的东西,像盾牌一样能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他收回水幕,在左手前臂上重新凝聚了一道水盾。
水盾比水幕小得多,形状像一面椭圆形的盾牌,边缘薄中间厚,表面不断流动着淡蓝色的光芒。
他挥了挥左手,水盾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贴合着他的手臂,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他朝旁边的树干砸了一拳,水盾先撞上了树皮,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拳头没有感觉到任何冲击力。
防御有了,攻击有了,但还缺控场。
水箭只能直来直去,如果敌人躲开了,他就得重新瞄准。
有没有一种能缠绕住目标的东西?他想起前世那本小说里写的“水缚术”,水绳索的关键在于“绳”而不是“水”。
水是流动的,绳索是固定的,要把流动的东西变成固定的,需要在水流中间搭一条隐形的骨架。
他凝聚了一条细长的水线,试着在水线内部构建一条灵力骨架,像铁丝穿在珠子里一样。
第一次失败了,水线散成了水珠。
第二次凝出了雏形,但不够坚韧,轻轻一拉就断了。
第三次他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地在水线内部堆积灵力,像搭桥一样从一端推到另一端。
水线成形了,比刚才结实得多,从三尺延伸到了七尺,缠绕在不远处的石凳腿上,用力一拉,石凳晃动了一下。
他又想了想,法术不一定非要攻击或者束缚。
如果只是让敌人看不见呢?他想起书里写的水雾术,原理很简单——将水灵气打散,让它漂浮在空气中,遮蔽视线。
他凝聚了一团水灵气,然后将法力的控制从“压缩”切换成“扩散”,让灵气自然散开。
灵气散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几乎是他刚松开控制,那团灵气就化作了一片薄薄的白雾,弥漫在身前。雾气不大,只有方圆一丈,但确实形成了遮蔽。
他让黑翅鸢飞到雾气里,隔了两步就看不见了,只能听到翅膀扑棱的声音。
雾气只维持了不到十息就散了,但方向对了。
最后是水弹术,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小说里有一种用法,将水灵气凝成球状,发射出去击中目标后炸开,水弹的威力在于爆炸那一刻释放的冲击力,而不在于穿透力。
他将水灵气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压缩到极限,然后猛地推出。
水球击中树干的那一刻炸开了,树干表面的树皮被打掉了一大块。
他又试了几次,调整压缩程度和速度,水弹的威力一次比一次大。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
汗水浸透了衣袍,法力消耗了大半,但他的精神越来越好。
水幕、水盾、水绳、水雾、水弹,加上早就成型的水箭,他现在掌握了六道水属性法术。
虽然都还很粗糙,威力也有限,但至少不是空手了。
傍晚时分,他收功走回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一口气喝了半碗。
明天,李世民就要来了,带着小兕子来复诊,而那个时候,他到要看看,李世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