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动手前夕
傍晚时分，鄠县。
客栈二楼的窗户半开着，晚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跳了两跳。
李淳风坐在灯前，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信纸还带着驿马身上的尘土气。
信上的字不多，李世民的笔迹端正而克制——“李先生已应允，野兽已清尽，鄠县南面山林五十里内，已无飞禽走兽之迹。卿若欲行，朕无所不允。所需兵马钱粮，具奏即批。”
李淳风把信纸折好，压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黑得像一池墨汁，更鼓声从远处隐约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两件事，第一，李牧把野兽清干净了，五十里内没有活物，这意味着蛇妖短时间内无法从山野中获取血食，只能依靠信徒祭祀。
那些信徒一旦被控制住，它就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饿兽，再厉害也撑不了多久。
第二，光靠他手里的两百人不够。动手和围捕是两回事，控制近千名信徒靠的是速度，封锁整片山林靠的是数量。
两百人撒进山里连影都看不见，要想把古庙方圆数十里围住，至少需要上千人。
而且还要有能带兵的将领，光靠他一个太史令调度不了那么多士兵。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转身从墙上取下外袍，系好腰带，推门下了楼。
他没有直接去牵马，而是先拐进了客栈后院的一间偏房。
校尉正坐在里面擦拭刀鞘上的灰尘，见他推门进来，站起身来。
“我要去一趟长安。”李淳风说，“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向陛下汇报。”
校尉愣了一下：“大人一个人去？这里的事……”
“你带着兄弟们继续盯着，不要动，什么都不要做。那些猎户还在你们的视野里就行。”
“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在县城里走动。如果有人擅自行动，按之前说的法子处置。”
李淳风声音压得很低，“记住，天亮之前我没有回来之前，一切照旧，这是死命令。”
校尉抱拳应了一声：“属下明白。大人放心。”
李淳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偏房，从客栈后院牵了马，翻身上去，沿着官道朝长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客栈后院，校尉站在偏房门口，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了，才转身回去，将房门重新带上。
他回到堂屋里坐下来，把已经收好的刀重新放在了手边，没有点灯，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天亮。
一个多时辰后，长安城出现在视野中。城门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城门洞照得半明半暗。
李淳风勒马减速，在城门口掏出令牌递了上去。
守城的士兵验过令牌，又看了他一眼，侧身放行。
他穿过城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街道两旁的坊市早已闭门，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在宫门前下马，将缰绳扔给值守的侍卫，快步朝两仪殿走去。
王德正在殿外候着，见李淳风来了，没有通报，直接推开了殿门。
两仪殿内烛火通明，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堆了半尺高，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
他抬起头，看了李淳风一眼，不等他行礼就开口：“信收到了？”
李淳风躬身道：“收到了，臣连夜赶来，有两件事要面陈陛下。”
李世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说。”
“第一，野兽已清，蛇妖血食已断。但要想彻底锁死它，需要大量兵力将古庙方圆百里全部封锁。”
“第二，蛇妖信徒近千，分布在上百个村庄，动手必须同时进行，不能走漏风声。”
“臣需要能分头领兵的将领，需要能协调调度的人手。仅凭臣一人，无法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么大的动作。”
李世民听完，没有多问，毕竟他知道，对付蛇妖，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于是他朝王德抬了抬下巴，命令道：
“传朕口谕，召李勣、尉迟敬德、程知节入宫。”
王德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殿。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个人先后进了两仪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勣，四旬出头的年纪，面容刚毅沉稳，目光平静，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圆领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
他是兵部尚书，早年随李世民南征北战，尤其在平定东突厥时立下大功，善谋能断，深得李世民信任。
李世民曾评价他“用兵如神，谋定而后动”。
他进殿后没有多问，向李世民行了一礼后，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李淳风，微微点头。
走在第二的是尉迟敬德，虎背熊腰，面如锅底，一双眼睛大如铜铃，夜色中泛着沉稳的锐光。
他的胡须又硬又密，像是用铁刷子打理过的，一根根支棱着，他是右武候大将军，玄武门之变中射杀李元吉，名震天下。
这些年虽然年纪渐长，但一身煞气未曾消退。
他进殿后看了李淳风一眼，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没有说话，抱拳行了一礼，便站到了李勣旁边。
此人粗中有细，勇猛善战，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武将中能跟他比肩的不多，尤其擅长带队围剿。
最后进来的是程知节，长安城里都叫他程咬金，五旬出头，身量魁梧，一张方脸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浓眉下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笑起来带着一股粗豪气。
他早年随李世民破宋金刚、擒窦建德，战功赫赫，如今官拜左领军大将军，虽然年岁渐高，但身手依然矫健，脑子也活泛。
他进殿后扫了一圈，看到李勣和尉迟敬德都在，又看到李淳风也在，挑了挑眉，没有多问，朝李世民抱拳行了一礼：“陛下深夜召臣，有急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的分量。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他把鄠县古庙、蛇妖、信徒祭祀、血食供奉的事情说了一遍，语气平直，不带情绪。
听完李世民的话后，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勣先开口：“陛下，臣斗胆一问，那条蛇妖的修为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确切的信息？”
李淳风上前一步：“从那些信徒使用的蛇牙毒雾来看，那条蛇至少是通智境以上，极有可能已经接近凝丹境。”
“它隐藏在地下多年，靠香火气掩盖妖力波动，若非有人及时发现，恐怕到现在都无人察觉。”
李勣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那臣的建议是——分三步走。第一步，天亮之前将那些信徒全部控制住，不能走漏风声。”
“第二步，用大军将古庙所在的整片山林围住，切断它与外界的联系，不许任何人进出。”
“第三步，围而不攻，等它断粮，看它的反应再做下一步的事情，毕竟蛇妖在暗，我们在明，主动对付蛇妖很是被动。”
他的语气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蛇妖靠血食和香火修炼，断了两样东西，它撑不了多久。”
“等它饿到一定程度，要么主动出来找吃的，要么修为倒退，到时候再动手，伤亡最小。”
“另外，围山的人手至少要三千，分五面合围，南面是它逃遁的方向，派重兵把守。”
李世民听完，看了尉迟敬德一眼。
尉迟敬德粗声道：“李尚书说得在理。臣觉得他说的围山之法有道理，分五面合围是正路，臣带兵围北面，南面让程知节去——他带兵稳，胆子也大。”
他顿了顿，“臣就是一句话，真打起来，不能让它跑了。蛇妖这东西，一旦跑了再想抓就难了。”
程知节拍了一下大腿，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响亮：“南面给臣就行了，臣虽然年纪大了些，但腿脚还利索，封个山口、盯个退路还是能盯住的。”
“不过得先跟陛下说清楚——围山归围山，真要动手的时候，臣可不擅长跟妖怪周旋，得让太史令在前面顶着。”
他看了李淳风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玩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李世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摇欲灭。
他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过身，神色沉重地说道：“朕给你们每人三千人，从北衙禁军、左右羽林卫和城外大营抽调，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到达鄠县指定位置。”
“李勣居中调度，尉迟敬德负责北面封锁，程知节负责南面退路。李淳风负责抓人——信徒名单你手里有，天亮之前全部拿下。”
三人齐齐抱拳：“臣等遵旨。”
程知节临走前嘀咕了一句：“鄠县那边居然藏了条蛇妖，难怪那些猎户最近一个个鬼鬼祟祟的。”
李勣没有接话，大步出了殿。
尉迟敬德走在最后面，朝李淳风看了一眼：“太史令，人手够不够？不够我再调些老兵给你。”
李淳风摇了摇头：“够用，多谢将军。”
三人出了两仪殿，各自领了兵符，分头去调兵了。
夜风吹过宫墙，将殿外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
李世民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李淳风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一事。”
李世民转过身来看着他，“那蛇妖修为极高，臣虽能周旋，但若它拼死突围，臣一人难以阻挡。臣想请袁先生一同前往，有他在，臣更有把握。”
李世民点了点头：“朕已经让人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袁天罡推门走了进来，灰白色的道袍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他朝李世民行了一礼，又朝李淳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站到了李淳风身边。
李世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淳风：“你们先回鄠县去吧，李勣他们天亮之前就会带兵过去，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淳风和袁天罡朝李世民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两仪殿，月光洒在台阶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并排走着，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宫门口，翻身上马，沿着官道朝鄠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迎面灌来，吹得道袍猎猎作响，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一步步朝南边的夜色中延伸。
李淳风侧头看了一眼袁天罡，袁天罡面色平静，没有开口的意思，两人就这样沉默着骑了一段路，马蹄声在夜风中反复回荡。
又骑了一阵，李淳风放慢马速，偏头看向袁天罡：“袁先生，我有一事想请教。”
袁天罡侧过头来：“请说。”
“那条蛇妖能在古庙地下藏匿这么多年，靠的是百姓的香火气掩盖妖力波动。”
“但蛇类的妖气天生阴冷深沉，就算有香火气覆盖，也不可能完全遮盖得干干净净。”
李淳风顿了顿，“我查了多日，始终想不通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香火气只能遮住表皮，盖不住底下的东西。除非它不只是吸收香火气，还在持续加固那层‘盖子’。”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马蹄声在官道上回响，他侧头看了李淳风一眼：“你猜得不错，香火气只是表面，那蛇妖真正用来遮盖气息的，是它自己蜕下的蛇皮。蛇妖每次蜕皮之后，旧皮不会腐烂，反而会随着它的修为提升变得越来越坚韧，逐渐形成一层天然屏障，将地下的气息层层封住。它每突破一层境界就蜕一次皮，旧皮越积越厚，妖气就越难透出来。”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但这也意味着它的修为比我们预想的要高。能积攒数层旧皮而自封在地下，说明它至少经历过数次完整的蜕皮周期。”
“普通蛇妖启灵境时蜕一次，通智境时再蜕一次，凝丹境时还会再蜕一次。如果它已经蜕过三次以上，那距离化形可能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唉！”
李淳风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勒紧了缰绳，马速又加快了几分。
袁天罡跟在他身侧，两人在夜风中并行，马蹄声交叠在一起，一声接一声地朝南方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