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唐小飞
酒店套房的客厅里,中央空调安静地送着暖风,茶几上的大红袍散发着醇厚的香气。
将国际赛背后的深层可能暂且压在心底后,季然重新回归到作为一个“准备被塞进关系网的参赛选手”的本份。
他伸手为陈济生续上茶水,顺势问起了最实际的问题:
“陈老,既然现在是十位泰斗内部推举,那这局势目前是怎么个分布法?总不会十个人各自为战吧?”季然端着杯子,“有哪几位是和您一直交好的,又有哪几位是平时路子不对付的?”
这种问题在名利场里非常实在,既然大家都在按规则下棋,那提前把桌子底下的盟友和对头分清楚,才能决定接下来在会场上用什么样的力道去应付。
陈济生端着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十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分了三大派系。
北方几个财大气粗的世家抱团算一派;沿海地带几家有着官方深厚背景的大医院联合起来算一派;剩下的,就是像我这样不太喜欢扎堆的老骨头,算是散户中立派。”
老头子吹了吹茶叶,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狐狸的算计:
“本来那两边都想着一家独大,把去国际赛的名额全吞下来。但胃口太大容易噎着,大家互相牵制,反而谁也拿不下决定性的票数,现在反倒是我们这几个散户手里的票,成了香饽饽。”
正说到这儿,套房外那极其厚重隔音的防盗门,被极其轻微、却极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
“笃,笃、笃。”
灵儿离门最近,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师父,随后踩着软拖鞋走到玄关,趴在猫眼上往外看了一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门外并没有按常规推着服务车的酒店人员,而是一个西装革履、神色警惕的年轻助理。
而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厚重风衣、整张脸几乎都被高高的宽檐礼帽遮住的人影,看身形和气质,显然是个常居上位的大人物。
灵儿没直接开门,回头给陈老使了个眼色。
陈老微微颔首,灵儿这才将房门拉开一条不宽的缝隙。
那年轻助理动作极快,先是一步踏入门缝内挡住视线,四下环顾确认了屋里只有一老一少和季然三个人,而且没什么惹眼的电子设备后,这才转过身,对门外那个藏在风衣里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人影摘下礼帽,迈着平稳的步伐走进了套房。
大门被助理从外面迅速且无声地带上。
等来人脱去那层用来掩人耳目的灰色风衣,季然在不远处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个体态偏瘦的老人,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做工极其考究的金丝眼镜。
虽然同样是老中医,但这人身上却少了几分悬壶济世的泥土气,多了一种在权柄场上杀伐决断的森严感。
陈济生坐在沙发上连动都没动,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吴老头,这都晚上十点多了,你穿得跟个地下党接头似的跑我这儿来,要是让你那几个北方派的老盟友知道了,不怕他们在会上集体孤立你啊?”
来人正是北方派系的领军泰斗之一,吴怀仁。
面对陈济生带着几分带刺的调侃,吴怀仁不怒反笑。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陈老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正准备重新泡茶的季然,微微抬了抬手阻止了他,压低声音直奔主题。
“老陈,咱们也认识快三十年了,废话我就不兜圈子了。我今晚避着耳目过来,就是来谈笔买卖。”吴老伸手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老练如商人。
“今天会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我们北方这边费了极大的力气,要把门下三个核心子弟全都送进国际赛。
现在差的就是三张票。”吴老的语气没有丝毫请求的意味,只是一种冷静的利益权衡。
“只要你老陈今天松个口,带着你那个几个中立老朋友站在我们这边,我可以保证,这十个名额里不仅有你的份,事后江南那边最新下批的一块医药种植特许基地,也有你安济堂两成干股。”
条件非常优渥。
对于一般人来说,只要在桌底下轻轻抬个手,就能换取巨大的现实利益,稳赚不赔。
季然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充当一个背景板,安静地注视着两位大拿的博弈。
陈济生连想都没想,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搁。
“买卖?你们把救人看病的机会当筹码,我可没那个胃口去吃这沾了世故的干股。”陈老的眼神骤然转冷,那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医者倔强,“而且我说过,我安济堂这次一个人都不推,我只要保下小季一个人!”
听到这干脆的拒绝,吴老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下来,随后瞥了眼站在不远处温文尔雅的季然,眉宇间流露出一丝错愕与荒唐。
为了保一个不在自己师承系统内,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连白送上门的丰厚资源都往外推?
但在高层博弈中,一旦谈判进入死胡同,最理智的做法绝不是掀桌子,而是寻找另一种彼此都能接受的退让方式。
“行。你的脾气三十年来一点都没变。”吴老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加入我们的事我不再提。但我们这三个名额,对于后续打通一些关系来说,非进不可。”
吴老的语气转为了一种低沉且平缓的谈判音调:
“如果你不想下场趟浑水,也可以。我要你老陈在明天的最终投票表决里,至少对我们北方这边推举的那几个人投弃权票。你可以不赞同,但绝不能煽动你那几个老伙计带头投反对票。”
作为筹码,吴老指了指不远处的季然,提出了等价的交换条件。
“作为回报,无论是明天会上有人怎么刁难出身,或者是嫌他资历不够。
只要提上台面,我向你保证,北方这几位手里握着的赞同票,百分百落在他的名下。
保证你的后辈风风光光、全票无损地拿稳名额,这笔交易,你不亏吧?”
屋内陷入了长达十多秒的沉寂。
陈老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吴怀仁那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寸步不让的表情,良久之后,发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短叹。
在人情社会编织出的大网里,你可以保持自身的清高去当那个不入流的中立者,但这不代表你能在阻碍别人的路上还能完好无损地替后辈披荆斩棘。
适度的妥协与不阻人前程,往往就是保护自己要守护之人的最佳盾牌。
“成交。”
陈济生敲定了一个简短却具有效力的两字,也代表着今晚的密谈正式画上句号。
吴老似乎极其满意这个结果,也没有久留,迅速起身重新将那身厚重的灰风衣裹得严严实实,甚至把衣领高高拉起。
直到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两人全程再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第二天清晨。
作为国赛变故后最终推荐名单拍板的关键时刻,那间坐落着卫生部门最高权力机构核心的会议室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庄严肃穆。
走廊铺设着暗红色厚地毯的大厅区域里,此时早已经汇聚了二三十位随行而来的候选医者和打点事务的特助。
他们都被要求统一在距离主会议室三道门之外的偏厅里等候。
毕竟在这个能够影响他们下半生医学坦途走向的日子,主位上没有那个辈分足够去直接列席。
陈老今天没带灵儿来瞎凑热闹,只有季然跟随左右,将老爷子护送到了最后那扇隔绝内部声音的黄铜门外。
目送陈老进屋关门后,季然非常识趣地退到了外部那个足足有上百平米的华丽休息偏厅。
偏厅里三五成群,圈子与门派之间的鄙视链和抱团显现得尤为突出。
有的衣冠楚楚端着现磨咖啡用英语低声探讨文献,也有的正规师门出来的端着架子闭目养神。
但出奇的一致是,这些身具背景的佼佼者在余光打量周围的竞争对手时,眼神里多多少少都藏着傲气和评估。
季然没兴趣去找什么共同话题结交权贵,这也不是他在意的社交法则。
他只是径直走向了最靠近落地窗的一个单人沙发座,给自己从饮水机倒了杯凉白开,舒适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完全放空自己,当一个安静的透明人。
然而在这个本该人均体面人甚至都在装深沉的会场休息室,总是有些动静压不住场面。
在靠近内场茶歇区的一张高背皮质沙发处,一个极其年轻且随意的男人发出一阵阵咔啦咔啦的声音。
那人顶着一头略微有些长得遮眼且明显是纯自然卷的碎发,身上也没有穿着这种严肃场合标配的商务正装或者是刻板对襟衫。
他只套了件印着某个不知名美漫LOGO的宽大帽衫,宽松破洞的牛仔裤下一双球鞋极其没个正行地耷拉着半边,活像刚从街边网吧通宵被抓来似的。
他正没心没肺地撕开手里一包大包装的海苔味薯片,咔嚓咔嚓嚼得极其香甜。
薯片的响动在这沉静得只有咖啡匙搅动杯壁的大厅里极其不协调。
坐在他临近几米位置上的,正是这次同样来等待确认资格的热门人选之一。
那人穿着一身定制款灰色暗纹西装,面容英俊且清高,正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跟助手低声说话。
此时被薯片的响动打扰,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这西装男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圈帽衫男这种极其没品味的穿搭和穷酸做派,并没有直接破口大骂,而是冷笑了一声,极其自然地和身旁递水端茶的跟班提高了音量:
“你看看现在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环境,原本好好个高规格国家层面赛事的入围大厅,非要混进一些底子没扒干净的边角料。
就算某些人凭着旁门左道的邪方子,或者靠包装炒作在海选里混出点头面,跑到这拼真正医理底蕴的地方,也就是现个眼罢了。”
那高高在上的嘲弄之词毫无遮掩,就差报身份证号指桑骂槐了。
更明显的是,从那不阴不阳的语气来听,被覆盖进去嘲讽的,除了眼前这个邋遢吃零食的穷酸小子,还有那个仅靠着“小镇宠物店个体户”名头一战成名的某位省赛第一。
季然拿着纸杯的手微顿,随后平心静气地喝了口水。
他早习惯了这些名利场上的高低之分,更不会无聊到跳出去去与人争吵,只是颇为期待地把目光移向了那位同样被数落的帽衫男。
而被当面讥讽的帽衫青年不仅没有面红耳赤去据理力争,反而动作停顿了一下,十分随意地拍了拍指缝间的薯片残渣。
随后,在这安静的大厅里,他仰起脖子,发出了一个极其响亮、且拖得极长的饱嗝。
“嗝——”
这饱嗝声回荡开来,毫无掩饰地打破了厅内原本刻意保持的端庄与肃穆。
大厅内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粗鄙举动,让那些向来讲究规矩体面的世家子弟们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前一秒还在出言嘲讽的西装男首当其冲,脸色迅速憋成了猪肝色。
他满脸厌恶地皱紧眉头,用手死死捂住口鼻,再也没心思待在原地,带着身边的助手快步退开,走到了十几米外的通风处。
坐在落地窗边的季然目睹了这一幕,本想着事不关己,却因为这招实在太过于返璞归真,嘴角终究是没压住那一抹弧度。
脸皮厚往往比什么辩解都好使,这一手无差别防守确实绝。
惹出这动静的帽衫男不仅不觉得窘迫,反而十分舒坦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无聊地打量了一圈四周那些避他如大粪的眼神,最终目光笔直地落在了角落里正微笑着喝水的季然身上。
下一秒,青年背起身边的灰布包,双手插兜,透着股随性散漫的劲儿,直接穿过人群溜达了过去。
他在季然对面的单人位里大咧咧地坐下,接着拉开拉链,从包里摸出小半袋被夹子夹住的特辣豆腐干,丢在了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
“喂,哥们儿,一直喝白开水没味道吧?”
青年开口,是一口带着明显西南地界特点的懒散乡音,“尝点?这是我用自己配的辛香料做的手工货,够味。你看看周围那群穿西装打领带的,一个个都端着个架子,生怕沾了地气一样。”
帽衫青年扯了一下领口的帽子,身子往前凑了凑,黑亮的眼睛盯着季然,大大方方地咧开嘴笑了:
“刚才扫了一圈,就看你一个人搁这儿看戏,一点也不介意。挺合眼缘的。
在下唐小飞,蜀中来的兽医,平日就研究点偏科的冷门玩意儿。你叫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