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大排档的会面
十月的汉东,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凉意。
省公安厅大院正门,依旧是警灯闪烁,庄严肃穆。
但一墙之隔的后街,却是另一番景象。
“呲啦——”
大排档里,猛火灶窜起半米高的火苗,劣质的孜然、羊肉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在油烟熏天的街道上肆意弥漫。
没有五星级酒店的旋转门,没有红毯,更没有娱乐圈那些虚伪的推杯换盏。
就在大排档最角落的一张掉色的塑料红桌旁,坐着两个与周围喧闹环境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个,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洗得泄了气、袖口满是起球的灰色毛衣。
他大半个身子都佝偻着,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张随时会散架的小马扎上。
一双因为常年干粗活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地攥着一个屏幕已经碎出蜘蛛网状的旧手机,紧张的指节都在隐隐发白。
他叫张颂闻。
一个北漂十几年,跑了几百个剧组,连个正经角色都没捞着,连下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的边缘龙套。
坐在他晚对面的男人,体型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
虽然看着有几分喜感,但此刻却眉头紧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他叫贾兵。
一个在各大晚会上演喜剧小品,习惯了用滑稽动作逗人笑,却极度渴望转型的喜剧演员。
此时此刻,两个人的面前摆着两盘早就凉透的炒粉,谁也没有动筷子。
张颂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微博热搜,浑身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着。
#省厅选角眼瞎#
#张颂闻是谁?省厅拿五千万捧一个叫花子?#
#让演小品的演黑老大,汉东省厅把普法当春晚办吗?#
评论区里,充斥着不堪入目的谩骂、嘲讽,甚至是举报。
“兵哥……”
张颂闻嗓子发哑,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
“网上的骂声太大了,听说连星皇娱乐的人都去省厅逼宫了……省厅的高层,肯定顶不住这种压力的。”
贾兵狠狠嘬了一口烟,苦涩地摇了摇头:
“颂闻,这就是命啊。”
“咱们这种底层爬出来的,没流量没后台,怎么可能接得住省厅这种全省重点项目的大饼?”
“今晚那位陆警官把咱们叫过来,估计……就是来走走过场,通知咱们解约的。”
张颂闻眼眶瞬间红了,鼻头一酸。
昨天深夜,当他接到那个电话,拿到《狂飙》前五集剧本的时候,他整整一夜没合眼。
他看着剧本里那个在菜市场卖鱼、为了保住摊位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高启强,就像看到了自己这卑微、被生活踩在脚下疯狂蹂躏的前半生!
他太想演了!
他太懂高启强了!
可是现在,这如同泡沫般的幻影,终究还是要破灭了。
而且,是因为自己这个“底层龙套”的身份,连累了整个汉东省公安厅的名誉。
就在两人心如死灰的时候。
“嘎吱——”
一辆略显破旧的警用小电驴稳稳地停在了大排档的路边。
陆远穿着一件有些泛旧的夹克,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大步流星地朝着角落的红桌走来。
他身上还带着几分刚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凌厉,但在走到桌前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了随性与散漫。
“陆……陆导!陆警官!”
张颂闻和贾兵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
因为太紧张,张颂闻甚至碰翻了桌上的塑料杯,他慌乱地拿袖子去擦桌子,卑微到了骨子里。
“坐坐坐,大排档搞这么严肃干什么。”
陆远毫不在意地拉过一张空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甚至没有寒暄,直接伸手从桌子底下的塑料筐里摸出两瓶最廉价的塑料瓶绿茶。
“嘎嘣。”
没有任何开瓶器,陆远直接用牙咬住瓶盖,用力一扯,将盖子吐在地上。
如法炮制两瓶。
“砰、砰。”
两瓶打开的绿茶被推到了张颂闻和贾兵面前。
紧接着,陆远顺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抓起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腰子,狠狠咬了一大口,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饿死我了,跟那帮娱乐圈的苍蝇吵了一通,面都没吃完。”
张颂闻看着眼前这瓶沾着牙印的绿茶,再看看毫无架子、大口吃着路边摊的陆远,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他在娱乐圈受了半辈子的白眼,那些导演制片人哪个不是鼻孔朝天?
唯独眼前这个代表着官方最高权力的年轻警官,把他当一个有尊严的“人”在对待。
越是这样,张颂闻心里的愧疚就越深。
他猛地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红着眼眶哽咽道:
“陆导……网上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看了微博,大家骂得太难听了……因为我,连累了咱们警队的名声,听说投资方也要撤资了……”
张颂闻的声音剧烈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破旧的毛衣上,
“这部戏对省厅太重要了,您能看中我,颂闻这辈子感激不尽。”
“但……要不我还是退了吧,让星皇的大明星来演,别因为我一个人,毁了省厅的大局……”
对面的贾兵也是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陆导,要不我也……”
“啪!”
陆远突然停止了咀嚼,将手里剩下的一半签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喧闹的大排档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静止。
陆远收起了所有的慵懒,那双锐利得如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两人。
“退?往哪退?”
陆远抓起面前的绿茶瓶子,在塑料桌上重重一磕,目光灼灼地盯着贾兵:
“贾哥,网上骂你是演小品的,说你只会装疯卖傻。”
“但我觉得,如果一个演一辈子小品、习惯了笑脸迎人的演员,撕下面具去演一个心狠手辣的黑道狂徒,那种极致的癫狂,才能真正吓哭小孩!”
贾兵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远。
紧接着,陆远转过头,目光犹如两道火炬,直刺张颂闻的灵魂深处:
“还有你,颂闻哥!”
“网友骂你是底层,是买不起房的龙套,是叫花子!”
“没关系!”
“在我陆远眼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小鲜肉,永远演不出底层的挣扎!”
“只有像你这样,经历过娱乐圈和生活的折磨,摸爬滚打过的演员,去演一个黑老大,那演出来的才不是装腔作势,而是真能吃人的绝望和狠辣!”
字字千钧!
如同惊雷一般在张颂闻和贾兵的脑海中炸响!
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导演……
好像懂他们的内心,知道他们的不甘和委屈,知道他们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
陆远举起手里的塑料茶瓶,眼神中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星皇娱乐的人,刚才已经被特警连人带车扔出了省厅大院!”
“从现在起,谁也没有资格换掉你们!”
“而且,为了配得上你们的演技,我们省厅可是把‘国家队’给你们摇来了。”
没等张颂闻和贾兵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嗤——”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响,两辆极其低调、挡风玻璃上贴着体制内特殊通行证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破开夜色,稳稳地停在了大排档的路边。
原本喧闹的街边,仿佛被这两辆车自带的那股厚重气场压住,周围的食客下意识地安静了片刻。
“咔哒。”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几个夹着剧本、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相继从车内的阴影中走下,踩着满地的油污,朝着角落的红桌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