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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立标

天没亮透,陈麦就进了堡城。

雁回堡说是堡,其实是一座军城,黄土夯的城墙三丈高,城门口两个兵丁抱着长枪打瞌睡。陈麦从胳肢窝底下挤进城,直奔十字街东头的户房。

户房管着全堡的丁口、田亩、粮赋,军户垦荒认垦,头一道手续就在这儿。这是陈麦昨夜想了一宿想明白的事,石头标能拔,官府的档册拔不掉。堡丞在堡里一手遮天,可越是这种地方,越得把事情钉在白纸黑字上:你今天收了我的报备,往后要反悔,就得先把自己记档的嘴堵上。

户房的门刚卸板,一个年轻书吏正打着哈欠擦柜台。陈麦进去,把连夜写好的认垦文书推过去。

\"军户陈四郎,认垦城西官荒滩地,约四百亩。这是文书,按例,三年免赋,垦熟归户。\"

书吏擦柜台的手停了,抬起眼皮打量他:\"城西?盐碱滩?\"

\"对。\"

\"你确定?\"书吏把文书拿起来,又放下,\"那地方……军户陈四郎,我多句嘴,户房收文书,是要收 fifty文纸笔钱的。你这文书递进来,地垦不出来,钱可不退。\"

他把\"fifty文\"三个字咬得怪腔怪调,是学南边来的官话学岔了。陈麦差点笑出来,忍住,从怀里数出五十文,这是他全部家当里的一半,推过去。

\"收着。麻烦快些。\"

书吏见他真给钱,反倒认真起来,重新拿起文书看了一遍,越看眉头挑得越高:\"你这文书……谁替你写的?\"

\"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书吏把文书举起来对着光看,\"四至写得清楚,东起河汊、西抵乱石坡、南邻李官屯界、北至官道,亩数、地力、认垦缘由,一条不缺。堡里的老户书,写得都没这个齐整。\"

\"读过几年杂书。\"

书吏又看了他两眼,忽然压低声音:\"你姓陈?前日被挂牌那个陈家?\"

\"是。\"

书吏沉默了。他把文书放到案上,取档册,研墨,一笔一笔登记,登到一半,停笔,声音压得更低:\"我姓柳,柳木之。在这户房当差三年。陈四郎,我跟你说句话,你别问我是谁让我说的,昨日傍晚,堡丞府的赵管家也来递了一张认垦文书,认的,也是城西那片滩。\"

陈麦心里冷笑,面上不动:\"是吗,那他比我早。\"

\"早什么。\"柳木之笔尖一顿,\"他的文书我没收。\"

\"为什么?\"

\"四至不清。\"柳木之淡淡地说,\"他写的是'城西荒地一片'。户房记档,四至不清,无法落笔,这是户房的规矩,白纸黑字写在墙上的规矩。\"

陈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面,果然挂着一块木牌,刻着户房办事的条款,头一条就是\"认垦文书,四至必清\"。

他收回目光,朝柳木之拱了拱手:\"柳书吏秉公办事,佩服。\"

\"秉公?\"柳木之笔下不停,嘴上却轻轻嗤了一声,\"陈四郎,我收了你的,驳了他的,堡丞怪罪下来,第一个倒霉的是我。我为什么还收你的,你想过没有?\"

\"想过。\"陈麦说,\"因为我的四至写得清,他的写得浑。你按规矩办事,堡丞来了,也只能吃这个瘪。你不欠我人情,是我欠你一个明白。\"

柳木之握笔的手停了一瞬,抬眼重新打量这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军户子弟,半晌,低下头去,把最后一笔登完,取出户房的戳记,端端正正盖在文书上。

\"卯时三刻,记档完毕。\"他把一份誊本推过来,\"收好。从这一刻起,城西滩地,认垦人,军户陈四郎。\"

陈麦把誊本贴身收好的那一刻,一直绷到今早的那口气,才松了一半。

出户房没走半条街,斜里蹿出一个人,差点撞他怀里。精瘦,破褂子,正是昨日滩地上替他说话那个闲汉。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常二狗扶了他一把,眼睛滴溜溜一转,\"兄弟,面善啊。昨日烧滩的就是你吧?陈四郎?\"

\"是我。\"

\"哎呀英雄!\"常二狗一把攥住他的手,\"我昨夜就想登门拜见,怕你睡了。兄弟,你昨日在滩上烧赵管家那一手,烧得好!烧得妙!烧得堡丞府一晚上灯火通明!\"

陈麦把手抽回来:\"你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佩服。\"常二狗搓着手跟在他旁边走,\"顺便……嘿嘿,顺便想问问,你滩地上还缺人不?我,常二狗,别的不行,跑得快,堡里堡外,半天能跑三个来回。一天管一顿稠的就行。\"

陈麦停下脚,转头看他。

这人嬉皮笑脸,眼珠子乱转,看着就不像个老实人。可陈麦眼下缺的,恰恰不是老实人,他缺腿,缺眼睛,缺一个能在堡子里乱钻、什么话都听得到的人。

\"为什么是我?\"陈麦问,\"全村都说我秋后要充奴。\"

\"全村人还说我是二流子呢。\"常二狗满不在乎,\"四郎,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看人别看人说什么,看人做什么。你昨日给王婆子递话,今日天不亮就来户房抢档,你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真章程。我赌你不是疯子。\"

\"赌错了呢?\"

\"赌错了,\"常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大不了陪你一起充奴,路上还有个说话的。\"

陈麦盯着他看了三息,伸出手:\"一天两顿,一稠一稀。干活不许偷懒,打听来的事,一个字不许往外漏。\"

常二狗一把握住:\"成!\"

当天晌午,碱滩上多了两个人。

育秧的畦,陈麦选了滩地最北边靠近河汊的一小角,地势最低,土也最潮。畦面要刮平、拍实、浇透水,再撒一层细得像面的草木灰。芽种拌着灰,一粒一粒摆下去,不是撒,是摆,摆得横是横竖是竖。

常二狗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憋不住了:\"四郎,我种过地。种子是这么种的吗?这得摆到猴年马月?\"

\"这不是种地,是育秧。\"陈麦手上不停,\"苗床里育壮了,再移栽进大田。一粒种子,育好了能分蘖出七八穗;直接撒地里,盐碱一杀,十粒出不了三粒。\"

\"分……分蘖是啥?\"

\"一株变多株。\"

\"一株变七八株?\"常二狗掰着手指头算,眼睛越瞪越大,\"那要是育一万株……四郎!你这是个聚宝盆啊!\"

\"所以你得给我看好了。\"陈麦把最后一粒芽种按进泥里,直起腰,\"二狗,从现在起,这片畦比我的命金贵。夜里睡觉,你睡这边,我睡那边,一人守半夜。\"

常二狗也收了嬉皮笑脸,重重点头。

晌午,小禾挎着篮子来送饭。两个粗陶碗,一碗稠的野菜糊糊,一碗稀的,还有半块粗饼。她把稠的那碗推到哥哥面前,稀的自己端着,蹲在沟沿上小口喝。

\"娘让你晌午回家睡一觉。\"她说,\"她说你眼里全是红的。\"

\"回不去。\"陈麦三两口喝完糊糊,把粗饼掰了一半给她,\"地里离不开人。家里怎么样?\"

\"王婆子又来了。\"小禾撇撇嘴,\"站在咱家门口说你疯了,还说……还说等咱们家充了奴,她第一个来买我,买回去给她家傻儿子当媳妇。\"

陈麦的手停了一下:\"娘怎么说?\"

\"娘没说话。\"小禾忽然笑了,眼睛亮亮的,\"娘摸出擀面杖,朝着声音的方向抡了一下,王婆子吓得鞋都跑掉了一只。哥,娘以前是抡不动擀面杖的。\"

陈麦也笑了。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身,重新扛起锄头:\"回去告诉娘,擀面杖留着。等秋后,咱家用新粮蒸一锅白馍,请她吃席。\"

小禾挎着空篮子走了,走出老远,又回头喊:\"哥!牌子我给你擦干净了!\"

陈麦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门框上那块写着\"欠粮三千斤\"的白木牌,这丫头每天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挂得堂堂正正。

好。他在心里说,这才对。债不怕挂出来,怕的是没本事还。

日头偏西,两人正在挖排碱沟,坡上来了七八个人,扛着锄头铁锹,为首的是刘三。

\"陈四郎!\"刘三隔着老远就喊,\"谁许你在这儿动土的?\"

陈麦直起腰,把糊满泥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户房许的。卯时三刻,记档盖戳,认垦文书在此,要看吗?\"

刘三一愣,随即梗着脖子:\"户房是户房,堡丞是堡丞!这堡子里,堡丞老爷说了算!兄弟们,把他这破畦给我平了!\"

几个汉子迟疑着往前凑。常二狗攥着铁锹横过来:\"刘三!毁人青苗,军法里可是有账的!\"

\"青苗?这破草也算青苗?\"刘三嗤笑,\"给我平!出了事堡丞老爷兜着!\"

眼看几个人就要下脚,陈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刘三,你脚踩下去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刘三脚一顿。

\"我这畦里摆的,是催过芽的种子,一粒一粒都有数。\"陈麦不急不缓地说,\"你今天平了它,明日我就去镇上,不,去府城。军户认垦,户房记档,官府的文书护着的东西被人毁了,这叫毁垦。堡丞是七品的流外官,府城兵备道管着屯田的,是四品。你说,是堡丞兜得住你,还是四品大员的律法兜得住我?\"

\"你……你唬谁!\"

\"唬没唬你,你回去问赵管家。\"陈麦盯着他,\"顺便替我带句话,昨夜在滩地上挖走我四堆石标的人,最好把石头原样垒回去。我的文书上,四至是拿那四堆石头定的。标没了,四至就存疑;四至存疑,户房的档就得重勘。重勘要惊动谁,柳书吏懂,赵管家更懂。\"

刘三的脸色变了。石标是他亲手拔的,此刻就扔在堡丞府的后院里。他原以为拔了标,这片滩就说不清了,没想到人家反手把\"说不清\"变成了架在堡丞府脖子上的刀,四至存疑要重勘,重勘就要上报,一上报,谁先动的手脚,就得查谁。

坡上的风卷着草灰打旋。七八个汉子站在沟边,锄头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滚吧。\"陈麦重新蹲下,往沟里下锹,\"日头快落了,你们还得回去复命。\"

刘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一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常二狗望着他们的背影,好半天,凑到陈麦身边,压着嗓子:\"四郎,那啥……军法里真有'毁垦'这条?\"

\"不知道。\"

\"啊?\"

\"兵备道是不是四品,我也不知道。\"陈麦把一锹泥甩上沟沿,\"但他不知道我不知道。\"

常二狗张着嘴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直不起腰:\"高!四郎,我常二狗这双眼睛没看错人,跟你干了,这辈子跟定你了!\"

陈麦没笑。他望着眼前刚刨出雏形的沟渠,和沟渠尽头那一小畦整齐摆下的芽种,心里默默算着:芽下地,七天出苗,三十天移栽,八十天成熟,还剩八十七天。

而堡丞那边,两次出手,两次吃了瘪。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刘三这种货色了。

当天夜里,两个人就睡在滩地上的窝棚里。窝棚是拿芦苇和茅草搭的,四面漏风。后半夜,陈麦被冻醒了,听见旁边常二狗翻了个身。

\"没睡?\"

\"睡不着。\"常二狗枕着胳膊,忽然说,\"四郎,你不问问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你想说自然会说。\"

\"嘿。\"常二狗笑了声,静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当过兵。夜不收,就是夜里摸出去哨探的那种。十七岁去的,去了四年。\"

陈麦侧过头。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一队十二个人,出去哨探北狄的粮道,回来俩。\"常二狗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十个人,埋在黑风口,尸首都没收回来。朝廷的抚恤,到我手里的,是两斗霉米。我就回来了,当二流子。当二流子好,二流子不用去死。\"

窝棚外头,风一阵一阵地刮,卷着沙粒打在茅草上,沙沙地响。

\"四郎。\"常二狗忽然又开口,\"我今天跟你吹,说我赌你不是疯子。其实还有半句没说,那十个人里头,有我哥。他要是活着,跟你一般大,也跟你一样,认死理。\"

陈麦在黑暗里躺着,半晌,说:\"二狗。\"

\"嗯?\"

\"等秋收交了粮,你带我去一趟黑风口。\"

常二狗没应声。过了很久,窝棚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擤鼻子的动静。

天蒙蒙亮,风越刮越紧,天色不是亮起来的,是黄起来的。

陈麦爬起来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沙尘。北疆六月的沙暴,说来就来,他听原主的记忆里有数,这种风一刮,地皮都能揭掉一层。

而畦里的芽种,昨夜刚浇了透水。

\"二狗!起来!\"

两人冲出窝棚,天已经黄得发浑,远处的土坡像被一只大手抹掉了。陈麦扑到畦边,嫩芽还没出,可畦面上那层拌着草木灰的浮土,正被风一层一层地揭,浮土底下就是芽种,风再刮半个时辰,这一畦种子就得全叫沙子活埋,或者干脆吹上天。

\"苇席!把窝棚拆了!\"陈麦吼。

常二狗愣了半息,转身就去拽窝棚上的苇席。两张苇席抬过来,往畦上盖,风一掀,席子飞起来半人高。陈麦扑上去压住一个角,常二狗压另一个角,剩下两边在风中疯了一样地抽打。

\"石头!\"

\"哪儿有石头,\"常二狗一句话没喊完,松开手就往乱石坡跑,风里头跌跌撞撞,一趟抱回来两块,再跑一趟。陈麦整个人趴在席子上,用胸口压,用胳膊肘压,沙子打在脸上、脖子里,灌进领子,火辣辣地疼。

风最大的时候,天昏得对面看不见人。两个人四块石头,一张席子,压住一畦种子。常二狗趴在陈麦旁边,扯着嗓子喊:\"四郎!值当吗?!不就是几十粒种子!\"

\"这不是种子!\"陈麦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声音从风沙里挤出来,\"这是三千斤粮的爹!\"

风刮了足足一个时辰,说停就停。

天一点点透亮,四野茫茫,滩地上刚刨的沟被沙子填平了大半,窝棚没了,两人满头满脸的黄沙,活像两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土人。

陈麦爬起身,掀开苇席。

畦面保住了。浮土上的草木灰被揭掉一层,但芽种一粒没少,有几粒顶着湿土,已经冒出了针尖大的绿。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点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常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开嘴笑,笑着笑着骂了一句:\"他娘的。\"

\"二狗。\"陈麦站起身,望着被沙子填平的沟渠,\"风能填我的沟,填不了我的人。沟,再挖。从今日起,白日干活,夜里轮班守着,北狄人抢边军,老天爷抢庄稼人,堡丞抢咱们。都一样。\"

他弯腰把一粒被风吹到畦外的芽种捡起来,小心地捧回畦里。

\"想抢,让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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