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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对账

孙差头带着七八个堡丁赶到滩地时,天刚蒙蒙亮。

他预想中的场面是:遍地焦土,一群哭天抢地的庄稼人,和一个瘫在灰堆里的陈四郎。然后他当众宣布\"夜失灯火,自误焚烧\",把人证物证一收,回府交差。

可他看见的,是整整齐齐立在田埂上的几十号人,和一片,只烧了个边角的苗田。

烟还没散尽,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没人说话。那目光不善,像几十把刚摁进灰里的锄头,还带着热乎气。

孙差头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昨夜滩地走水,堡丞老爷有令,查验火因!陈四郎——\"

\"孙爷要查,请。\"陈麦往旁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火场就在那儿,一草一木都没动过,就等着官面儿上的人来验。\"

孙差头被这个\"请\"字架住了,只得带着人硬着头皮往火场走。越走心里越发毛,焦土的走向、火把的残骸、草堤烧塌的方向,全都摆得明明白白,一看就是从外往里烧的,跟\"自误失火\"四个字半点不沾边。更瘆人的是,滩地上几十个庄稼人不吵不闹,就远远围着看,那阵势,比吵嚷还吓人。

\"刘三。\"孙差头低声吩咐手下,\"去找找,有没有……遗留的物件。\"

刘三带人翻了一遍,什么都没翻到,油罐子、腰牌,天不亮就进了苇荡深处。他们只在一处焦土边发现了几枚马蹄印,还都是出滩方向的。

\"孙爷,这……\"

\"闭嘴。\"孙差头擦了把汗,转身回来,决定按第二套腹稿走,硬压。

\"孙爷。\"陈麦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身烟火气,拱手,\"昨夜丑时,有七八骑自东南入滩,纵火焚田。我等自救,伤三人,焚田不足一亩。人证物证俱在,正要报官,孙爷来得正好。\"

孙差头眼皮一跳。

\"报官\"两个字,打乱了他全部的腹稿。他原本要定的是\"自误走水\",可人家抢先一步说是\"纵火\",还把\"人证物证\"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几十双眼睛看着,他要是当场驳回去,这几十个人就都成了日后的活口供。

\"胡闹!\"他只能把嗓门拔高,\"荒郊野地,哪来的人证?分明是你夜里看火不慎——\"

\"人证在此。\"

人群分开,栓子他爹押着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上来,往地上一摁。那汉子一身烟熏火燎,正是昨夜掉进排碱沟那个。

孙差头的脸\"唰\"地白了。他认得这人,护仓队的,马彪手下的。

\"他……他是何人,爷怎么知道!\"孙差头强撑着,\"说不定是过路的蟊贼,你们胡乱攀咬——\"

\"蟊贼?\"陈麦不急不缓,\"孙爷,蟊贼踩点偷东西,有带着油罐和火把来偷的吗?\"

他没掏油罐,也没掏腰牌,只问了一句。可就是这一句,让孙差头的汗顺着后脖颈流了下来,他不知道陈麦手里到底攥着什么,攥着多少。不知道的刀,最吓人。

\"再说了。\"陈麦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孙爷,昨夜火场上,对岸站着七八个看火的。为首那位骑白马的,还让风送了几句话过来,几十口子人都听见了——'在这雁回堡,官是官,民是民'。这话传到户房,传到镇上,传到府城……孙爷,您说,这是护仓队的马彪说的,还是堡丞老爷说的?\"

孙差头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毒就毒在:马彪是赵管家的外甥,赵管家是堡丞的管事。真要查\"官是官民是民\"这六个字出自谁口,一级一级往上扒,扒到哪儿,哪儿掉一层皮。而一旦坐实是马彪说的,那就是\"纵火焚田、口出狂言\",护仓队头目,谁也保不住。

\"你……你待如何?\"孙差头的气焰矮了半截。

\"我不想如何。\"陈麦后退一步,声音重新放大,让周围人都听得见,\"我一个军户,只想种地。昨夜的事,我可以不往上捅,人证,我交给户房柳书吏收押,不入堡丞府的牢,也不入私牢,就寄在公处。物证,一式两份誊录画押,一份存户房档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只要三样东西。第一,护仓队从今往后,人马不许进滩地三里之内。第二,我家门框上那块牌子,九月十五之前,不许再加一笔旧账、添一个新字。第三——\"

他环视一圈四周的乡亲,提高了声音:\"昨夜救火的乡亲,各家误了一天的工、烧了自家的物什。这笔损失,孙爷您回去禀报堡丞老爷,不是我要讹他,是火从官面儿上来的,理儿就得官面儿上赔。赔多赔少,是个说法;赔不赔,是个公道。\"

人群\"嗡\"地一声炸了。

\"四郎这话在理!\"

\"火是他们放的,凭啥咱们认栽!\"

孙差头被几十道目光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被一个军户拿\"公道\"两个字架在火上烤,答应,回府没法交差;不答应,眼前这几十号刚打完火仗的庄稼人,锄头还在手里攥着。

\"爷……爷回去禀报。\"他丢下这句话,灰头土脸地带着人走了。

人一走,滩地上的欢呼差点把天掀了。

欢呼声里,柳木之赶到了。

他是户房派来接人证的,只带了一个老差役,骑一匹瘦骡子。那汉子被押过来时,他翻身下骡,绕着人证走了一圈,验了绑绳,又看了看陈麦:\"口供呢?\"

\"没问。\"陈麦说,\"我不问,他就只是个'失火把';我一问,他就成供状了。柳书吏,供状该谁问,你比我清楚。\"

柳木之深深看了他一眼:\"陈四郎,你比我想的还懂分寸。\"他压低声音,\"但你要想清楚,人证一进户房,这案子就从'乡里失火'变成'在册官案'。堡丞府要想翻案,头一个就得动户房的档柜。我小小一个书吏……\"

\"柳书吏。\"陈麦打断他,\"昨夜火场对面,马彪那句话你也听说了。你以为这档口,你还躲得开?孙差头来之前,堡丞府就知道人证落在了我们手里,也就知道你户房躲不掉。这张网已经张开了,你在网里,我在网里,现在比的是谁先收网。\"

柳木之沉默半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押收文书,我连夜写好的。画押吧。\"

陈麦画押。柳木之收好文书,翻身上骡,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陈四郎,我帮你,不是看好你。我是户房的书吏,我护的是档柜里那些纸,那些纸若护不住,这堡子里就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了。\"

骡子嗒嗒走远。陈麦望着他的背影,把这句话记下了。

可陈麦没让人群散。他让常二狗取来昨夜记名的草册,当场点名:谁家出的工,谁家的水桶烧穿了底,谁家的苇席拍火拍烂了,一笔一笔,当着几十口人的面,全记进了工分册。记到王婆子名下时,他停了一下。

\"王婶子,一只尿桶。\"

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王婆子臊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笑什么笑!尿桶咋了,尿桶泼火好使得很!\"

\"是好使。\"陈麦认认真真在册子上记下,\"王婶子,工分照记。往后滩地的活,您家要是愿意来,我欢迎。\"

王婆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刻薄话,抱着空桶扭头走了,走出十几步,扔回来一句:\"……明儿我叫我家那口子也来!\"

人群又是一阵笑。笑着笑着,好几家的当家人凑上前来,问清渠的工怎么算、种子怎么换。一夜之间,人心这杆秤,整个翻过来了。

栓子他爹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说出一句:\"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差爷在军户跟前吃瘪……\"

常伯却没笑。老头凑到陈麦身边,低声道:\"四郎,今日痛快是痛快,可你把人证物证存进户房,等于把刀架在了柳木之脖子上。那是个小书吏,架不住的。\"

\"我架得住他就行。\"陈麦望着孙差头远去的方向,\"常伯,刀放进户房的档柜,比攥在我手里有用,攥在我手里,是私仇;放进档柜,是官案。堡丞府往后想动我,得先想想档柜里那份画押的誊本。\"

他转过身,冲着满滩地的乡亲,把昨夜敲锣时许下的话,当场兑现:

\"各位叔伯婶子!昨夜来护苗的,二狗都记下了名字,工分翻倍,换种子翻倍!我陈四郎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

欢呼声里,他顿了顿,又扬声道:\"还有件事,滩地东二里,乱石坡底下,有一条前朝淤死的老河道。从今日起,清渠!清出来,河汊子的水就能引上滩,往后这片滩,旱涝保收!愿意来的,工分照算!\"

\"我来!\"

\"算我一个!\"

晌午,乱石坡下就聚起了四十多号人。

老河道比常伯说的还要不堪,四十年前的一道引渠,如今只剩一条浅沟,沟里淤沙板结,长着半人高的蒿草,两头都看不出水口。不少人站在沟沿上直咂嘴:\"这能清出来?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挖得到。\"陈麦把渠线图插在地上,用木棍在地上划出分工,\"不挖全段。先挖中段三百丈,把渠底清到老河床以下三尺,两头的水口最后再通,水一进渠,泥沙自动带着走,比人挖快十倍。咱们跟它借力。\"

他把人分成四队,定段、定深、定土方,哪队挖哪段、一天多少方,白纸黑字写在一块门板上,立在工地边。庄稼人哪见过这个,围着门板看了半天,有人嘀咕:\"四郎,你这哪是挖渠,你这是点兵。\"

\"挖渠就是点兵。\"陈麦卷起袖子,第一个跳下沟,\"土方就是军功,工分就是粮饷。诸位,动手!\"

四十多把铁锹一起下了沟。

淤沙一锹一锹翻上来,四十年的死河道,一寸一寸露出了旧渠底。渠底的淤沙里翻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前朝的碎瓦、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铁器、半块刻字的无字碑,还有一窝在渠底安了家的旱獭,被惊得四散奔逃,惹得满沟哄笑。

笑归笑,活儿一点不含糊。门板上的土方数一个时辰一更,哪一队挖得快,哪一队的名字就往上挪。起初还有人偷懒磨洋工,半天下来就看明白了,陈麦定的这个章程,磨洋工磨不掉自己队里的土方,反倒叫别队比下去。到后半晌,四个队你追我赶,谁也不肯歇气。

晌午饭是各家凑的,陈麦把周库借来的陈粮匀出一份,在工地边上支起两口大锅,熬稠粥。粥香一飘,干活的人眼睛都绿了。有人端着碗蹲在沟沿上,呼噜呼噜喝完,抹着嘴感慨:\"多少年没在工地上吃过稠的了……当年修边墙,官府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

\"那是官府。\"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这是四郎。\"

这话顺着风,当天就传遍了半个堡子。到傍晚收工,来问\"明日还招不招人\"的,比干活的人还多。

日头偏西时,有人一锹下去,\"当\"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锹底下,是一块凿得方方正正的青条石,石面上凿着榫口,榫口里还嵌着半截朽烂的木闸板。

\"前朝的水闸构件……\"常伯捧着那截闸板,手直哆嗦,\"四郎,真叫你挖着了!这渠,是活过的!\"

同一天傍晚,堡丞府后堂。

马彪跪在地上,半边脸肿着。赵管家立在堂中,脸色铁青;上首太师椅上坐着堡丞,五十来岁,面团团的一张脸,手里转着一串念珠,半天没说话。

\"舅……\"马彪刚开口,赵管家一个眼刀甩过去,他把话咽了回去。

\"烧了半亩。\"堡丞终于开口,声音又慢又软,听不出怒意,\"七八个人,一匹马都没伤,烧了半亩草堤。人还丢了一个在人家手里。\"

\"老爷,是风……是风忽然停了……\"

\"风停了。\"堡丞点点头,\"风停了,人也蠢了。\"他放下念珠,\"我让你们去干什么?我是让你们烧他的田吗?我是让你们烧给他看,烧给那些跟着他的泥腿子看,让他们知道跟错了人。现在呢?泥腿子没吓散,人心倒叫他烧齐了。\"

堂下一片死寂。

\"人证落在户房。\"堡丞慢慢站起身,\"户房是官面,官面的事,官面办。递话给县尉老爷,就说雁回堡有军户抗差聚众、私藏凶徒、胁迫差役。请县里下文,查他。\"

赵管家躬身:\"老爷高明。官案压官案,户房那份誊本就成了'诬告'。\"

\"去吧。\"堡丞重新拿起念珠,走到窗边,望着城西的方向,忽然补了一句,\"另外,查一查昨夜黑石滩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滩地。盐枭的脚,不该踩到我的地盘上。\"

烛火跳了一下。谁也没看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捏念珠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马彪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冤。赵管家送堡丞回内室,回来时在廊下站了很久。他跟了堡丞十五年,听得懂最后那句话的分量,老爷担心的不是盐枭踩界,是盐枭为什么偏偏在陈四郎的地头上出现。一个欠粮军户,忽然跟黑石滩扯上了线,这线后面牵着什么,查不出来之前,老爷睡不踏实。

而查不出来的事,老爷的习惯是:先下手。

县尉的回文,最迟五天就到。五天之内,滩地必有官差上门。

沸腾过后,常伯把陈麦拉到一边,给他算了一笔细账:\"四郎,工分翻倍许出去了,是好听。可你算算,救火的、挖渠的,如今一天五六十张嘴跟着你吃饭,周库那一千二百斤,原本够吃到八月,照这个吃法,七月就见底。\"

\"我知道。\"陈麦说,\"所以渠必须在七月初通水。水一通,滩地西段还能再开五十亩,补种一茬晚糜,晚糜赶不上验粮,赶得上冬粮。人心是粮,粮也是人心,这两样,得拿一个滚另一个。\"

常伯看了他半晌,叹口气:\"你小子这脑子,伯是服了。伯只盼着你这股劲,别撞上硬茬子。\"

话音没落,硬茬子的消息就到了。

人群正沸腾,常二狗从坡上飞奔下来,脸白得像纸,一把拽住陈麦,声音压得极低,直打颤:

\"四郎,出事了,柳书吏家昨夜进了贼,档柜被撬了!\"

陈麦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人证昨天晌午才押进户房,当夜档柜就被撬。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堡丞府的手,比他预计的最快速度,还快了一天。

\"人证呢?\"他问,\"人还在不在?\"

\"人在!\"常二狗咽了口唾沫,\"贼只撬了档柜,翻走了誊本,人证关在后院班房,没动。柳书吏抱着空档柜坐了半宿,天不亮就让你过去,四郎,他说,誊本丢了,这案子就成了无头案,马彪明日就能放出来!\"

陈麦站在原地,听着手边四十多把铁锹挖土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半晌,他弯腰抄起自己那把锹,跳下沟渠,狠狠扎进淤沙里。

\"渠照挖。\"他说,\"水照引。二狗,你去回柳书吏,让他把班房的门锁换成他自己的锁,饭食他亲自经手。誊本丢了就丢了。\"

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堡城方向。

\"他们能偷一张纸,偷不走几十双眼睛。昨夜火场上几十口子人,人人是活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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