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二洼村的惊天伪装,江湖脸面,生死攸关
他个人丢点颜面倒不算什么,可我怎么有脸去见粤府那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
“我这脸上,真是臊得没地儿搁啊!”
石豹和谭队把脑袋压得更低了,脖子根连到耳垂那一片烧得像要滴血。
苏厅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声音反倒平和了不少:
“别往心里去,背上包袱反倒走不动路。天真要塌下来,自然有个高的先顶着。”
“就算板子真要往下落,第一下也准保打在我肩膀上。”
两人猛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头已经泛起潮红:
“苏厅!”
苏厅拿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锋利得像刀子:
“说,现在查到哪一步了?”
谭队赶紧接过话头:
“要追溯东山周边这条毒品链条的源头,还得往回倒三年——回到海关缉毒警钟素娟同志不明不白牺牲的那个案子。”
“那时候法证手段实在有限,致死原因始终没法给出定论。”
“尸检只在她皮下找到几处极细的针眼,体内化验出了东莨菪碱的成份。”
“受限于当时的办案程序,这案子最终没能定性成他杀。”
“各种猜测传得满天乱飞,案子也就这么悬在那儿了。”
“可她丈夫李建中,从头到尾就没信过邪,他认准了妻子是被人灭口的,一个人跑到港岛去追查。”
“这三年来,虽说真凶没抓着,可他实打实地帮着警方端掉了两个贩毒窝点。”
“一直等到碰上了港岛西九龙总署重案组的何Sir,钟素娟牺牲背后的真相才算是彻底见了光。”
“何Sir那边给出了定论,她是被人蓄意下毒害死的,下手的正是咱们老家这边一个资历很深的毒师。”
“用东莨菪碱来作案,表面上看着像是要逼供套取什么机密,实际上更像是一层障眼法——就为了遮住背后真正的动机。”
“打那以后,我们才正式在东山还有周边一带铺开了拉网式的深挖细查……”
苏厅的脸色阴沉得像锅底,问得毫不拐弯:
“现在有没有明确的指向?”
石豹答得掷地有声:
“有!”
“那个毒师藏身的地界,我们已经圈定在了东山。”
“东山是粤府下头的一个县级市。”
“说是县级市,其实更像是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的乡镇和村屯。”
“我们推测,这家伙就猫在那些不起眼的、犄角旮旯的村屯里头。”
苏厅反问了一句:
“凭什么就不能藏在县城里?”
谭队立刻把话接了过去:
“我们一开始也往这个方向怀疑过。可实地一村一村摸过去之后,县城的可能性就彻底排除了。”
“东山全市范围内,没有一家正儿八经的医药类生产企业。”
“制毒过程中冒出来的那股刺鼻气味,根本压不住——四处敞着,没遮没盖,绝不可能瞒过街坊四邻的鼻子。”
“县城,是头一个被筛掉的。”
苏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那东山市农村地区的排查,现在有眉目了吗?”
谭队回答得干净利索:
“有了。”
“照着何sir破案的逻辑往下捋,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重点怀疑的村落。”
苏厅抬起眼皮问:
“什么逻辑?”
石豹立刻接了上来:
“何sir断定,这人身兼毒师,又老谋深算——骨子里既怕死怕得要命,又贪得没有底线。哪怕他干的是制毒贩毒这种挨千刀的勾当,也绝不肯让一星半点儿的嫌疑溅到自己身上。”
“所以,他一准儿会设下层层叠叠的障碍,把真实身份藏得密不透风。”
苏厅眉头猛地拧紧了:
“照这么说,东山市那些历来太平无事、多少年都没冒出过涉毒案子的地方,反倒是你们重点进攻的方向?”
石豹脸上露出由衷的叹服,连说话的声调都沉了下去:
“正是!”
“何sir还讲,制毒这门买卖,利润实在大得吓人,想捂是根本捂不住的。”
“他要想稳住阵脚不出乱子,就非得把整条利益链上的人全都拖进自己这个圈子不可——尤其是身边亲近的人,必须跟着一块儿富起来。”
苏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
“这人活该千刀万剐!”
“他这不是一个人走黑路,是把整族整宗的人往火坑里填!”
石豹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了下头:
“您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明摆在那儿的道理——光杆司令一个去搞制毒,哪来那么大的产量?
就算是宗族势力,在没看见实实在在的好处之前,谁肯豁出身家性命替你挡风遮雨、冒掉脑袋的风险?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毒师早就把全族都绑上了他那条黑船。
只有形成了作坊式的、成规模的流水线生产,才能一边给港岛的买家供上货,一边稳稳当当地喂着粤府的市场。
也难怪苏厅气得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
自己一头栽进无底深渊也就罢了,竟还把祖坟边上一起长大的亲族、叔伯兄弟,一个不落地全拽进泥潭里跟着陪葬!
“何sir顺着这条线又往下推了一步,那村子一准是远近出了名的‘富裕村’。”
“他刚刚递过来一条新线索——”
“每年流进村里的毒资,往少了说也得有几千万。”
“刨掉原料、设备、人工这些杂七杂八的开销,净剩下来的钱,仍是一笔让人眼红的大数目。”
“钱不可能全都堆在地窖里发霉,肯定要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砖瓦、轿车、新崭崭的小楼,甚至子女送出去留学的名额。”
“按眼下这个势头看,他们早就是乡里县里捧在手心上的‘致富样板’了。”
“说不定,连村里头管公章的那些人、跑项目的干部里头,都有披着公家外衣的人。”
苏厅的神色变得愈发沉重:
“基层这一块儿,从来都是最难啃的硬骨头,尤其是在咱们粤府地界——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人情往往压过法理,真要是出了事,私设刑堂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而这个藏着毒窝的村子,更是块碰不得的烫手山芋。”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死罪一条,对外来面孔只会加倍加倍地提防。”
“更棘手的是,一旦判断失误、打草惊了蛇,不但前面所有努力全都白费,还会激起整个宗族的敌视对抗,后患无穷。”
谭队马上应声道:
“我们有甄别的办法。”
苏厅追着问:
“什么办法?”
谭队答得稳稳当当:
“制冰终归是一门化学手艺——那股子刺鼻的酸味,搁在城里是根本藏不住的。”
“他们也绝不敢在人脸生、眼线杂的地方动手,稍不留神就得露馅。”
“最稳妥的窝点,算来算去,只剩下一个去处:自家的村子。”
“三年的冰制下来,一刻没停过,土壤、水沟、空气,早就被腐蚀得彻彻底底变了模样。”
“污水淌过的地方,连根草都长不出来;气味飘出去,隔着十里地都能让人皱紧眉头。”
苏厅提醒了一句:
“思路没有错,可臭得邪乎的地方,不一定就是在制冰——你们得把眼睛擦亮,别查偏了道。”
——这句话,后来还真就应了验。
李建中和李维民兄弟两人,此刻正直愣愣地站在二洼村的正中央,盯着眼前那座养鸡场发呆。
这养鸡场建得实在邪门——不偏不倚正正落在村心,臭气熏得人连眼皮都睁不开。
华夏的乡村,世世代代都讲究风水格局:不是顺着山势起屋,就是围成一团聚居。
村心这块地方,自古就是住人的核心、是聚在一块儿议事的场所,早些年是族中长辈的居所,后来改成私塾学堂。
四通八达,方便孩子们上学,是整条血脉延续的“命门”所在。
结果现在倒好,硬生生从正当中扒出这么一片地,盖起一座臭气哄哄的养鸡场?
这是存心要熏得全村人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吗?
按常理来讲,甭管这养鸡场背后杵着的是哪路神仙,这种违逆祖训、败坏风水的场子,早就该被村民掀了顶棚、砸了围墙!
就算村长亲自出面都拦不住!
可它偏偏就挺直了腰杆,在这儿扎下了三四年的根!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建中蹲下身子,伸手扒开养鸡场一侧的排水渠——
鸡粪沤成的污水混着黏糊糊的暗色稠流,可底下却翻涌着一股又辛又辣、直呛鼻管的怪味,像是烧焦了的塑料,又像是烂透了的金属。
这气味不对头——
是工业上发生反应时才有的那种气息。
问题就摆在眼前了:
什么样的犯法勾当,非得藏在鸡粪堆里头才干得成?
答案翻来覆去只有一条:见不得光,碰不得查,一碰就要塌天的大案!
兄弟两人当机立断,调集了东山市分局的警力,直扑二洼村养鸡场!
现场人赃并获!
可惜,从里头兜出来的,不是他们日思夜想的冰毒结晶,而是另一桩叫人瞠目结舌的罪行——伪造货币!
眼看便衣民警冲了进去,几十个村民呼啦一下子围拢过来,个个手里攥紧了锄头、铁锹,眼神里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砰!砰!
李建中当机立断朝天鸣枪示警,枪声像闷雷一样在耳边炸开:
“乡亲们!发财的路子千千万万条,唯独脚下这条黑道,踩上去就是牢底坐穿!”
“伪造假币,数额还特别巨大?起刑就是二十年!足够送你们进高墙里头养老了!”
“你们要是真想帮他们减罪,那就站到我们这边来,劝他们把侥幸的心思收起来,老老实实主动交代!”
“现在挡在执法的路上?这就是妨碍公务!”
“你们是想让他们罪上加罪,多坐十年大牢,还是想把自己也送进去,戴上手铐,跟他们一道蹲号子?”
他不是在说话,是在吼,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李维民手心全是冷汗,枪攥得死紧死紧,却迟迟不敢拨开保险栓。
他更不敢再朝天开第二枪——吓人的手段使一回顶用,再来一遍,只会让人觉得是虚张声势。
不但压不住场面,反而会把对立情绪激得更烈。
他死死地管住自己的手指,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向身边的队友——
谁的食指都不许乱动分毫。
这时候,差一毫,就是满盘皆输。
一步踏错,不光要毁掉这起大案,更会在东山市这片土地上埋下一颗动摇公信力的闷雷。
李建中那三年没有白费,港岛的血雨腥风、生死淬炼,早就在他骨子里磨出了一道寒光——那不是莽撞,是刀尖上舔着血滚出来的狠劲和定力。
那是命悬一线的搏杀,是明知前路埋着雷、仍敢一步一步踏向前去的决绝。
二洼村口,几个村民还梗着脖子在嚷嚷:
“咱们几十号人,他们还能把咱全都抓起来不成?”
话还没来得及落地,李建中一声断喝像惊雷似的炸开,人群当场僵住,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他挺直了身子,像一棵松,墨绿色的警服在风里头绷得笔挺;下颌线紧紧绷着,眼里的光沉得像深潭,瞧不出半分慌乱的神色。
光凭这一站,就把整个场面镇住了。
两人带队,干净利落地把嫌犯连同一箱箱伪钞赃物押回了东山市分局。
整个警队上上下下都亢奋得像是打了鸡血。
可李建中和李维民心里头却像吞了块冰——这结果,离他们想要的,还差得太远太远。
在他们心里,这根本不是终点线,只不过是刚刚掀开了盖子的一道边角。
没等他们把气喘匀,石豹和谭队也赶到了分局。
二李迅速把情况做了简要汇报。
石豹眉头拧成了疙瘩:
“来之前苏厅专门点过这件事:污染源不一定全都是制冰。”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领导看得比我们透。”
“好在你们这次行动没挂缉毒的名头。”
“可就算这样,往后这摊子事儿,怕是更难撬动了。”
屋子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这份沉默再自然不过了。
李维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现在的人到底是怎么了?东山市地面上,毒贩就像野草,哪儿哪儿都能冒出头来。”
“二洼村,是我们手头唯一一个确认干净的村子。”
“谁能想得到,人家不碰冰,掉过头就干起了印假钞的勾当!”
“正正经经的路子还少吗——养猪、种果、盖楼、跑运输……”
“偏要去钻歪门,走邪道,拿身家性命去换那几个脏钱!”
他气得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谭队反倒显得神色淡然:
“人心浮了,胃口涨了,老实本分干活攒下的那点钱,追不上他们一夜暴富的黄粱梦。”
“指望毒贩能良心发现回头是岸?不如我们抓紧时间把铁打的证据攥在手心里。”
众人纷纷点头。
石豹开口问道:“这次突袭行动,有什么教训没有?”
李建中立刻接过话茬:
“东山市地面上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咱们要盯的不是单个的人,是一整个抱成团的村子。”
“没有预备队,纯靠硬碰硬?今天能赢,纯粹是运气好。”
李维民在一旁补充道:
“要不是建中当机立断朝天鸣枪把场面震住,真要冲上来动起手,局面立刻就得失控。”
“搞不好就是一场大乱子。”
谭队一拍大腿: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印假钞顶多判个几十年,人还能活着出来。”
“村民没豁出命去拼,就是心里算准了——咱们抓的人,还不至于掉脑袋。”
“人活着,总还有个盼头。”
“可制冰不一样。”
“人赃并获,死刑基本就没跑了!”
“那个制毒师老谋深算,八成早把整村的人全拖下了水。”
“换句话讲,我们要找的那个村子,一定戒备森严得像铁桶一般,外人靠近一步,都像踩进了雷区。”
“别说警察了,连送菜的车、收废品的,估计都得被人盯上三遍。”
石豹追问道:“心里有谱了?”
李建中点了点头:
“有!”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东山市眼下只剩两个‘干净’村,二洼村已经出局,剩下的那个——就是塔寨。”
石豹和谭队同时怔了一下:
“塔寨?全市最富的村子!”
李建中脸上波澜不惊:
“不止是富。”
“村里有自己的幼儿园、小学,有自己的施工队、加工厂,年轻人根本用不着往外跑。”
“是市里一直树着的标杆村。”
“可这个标杆,谁也别想轻易掀开来看看底细。”
“外人进不去,连拿着相机拍张照都要遭人白眼。”
“最关键的一点是——全村密密麻麻布满了摄像头!”
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手里头有了钱,第一件事竟然是装监控?
这个手笔,放在当时简直超前得不可想象。
很多机关单位都还没有这个意识,
能想到这一步的,只有寥寥几家银行。
石豹一句话直戳要害:
“塔寨里头,肯定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而且,是见不得人的那种。”
“我干了半辈子公安,头一遭听说一个村子,比边防哨所还‘眼多’。”
“华阴村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谭队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沉静如水:
“这些摄像头,未必只是对着外头。”
“恐怕,也在盯着自己人。”
石豹愣了一下:
“连自家人也要防?”
谭队耸了耸肩膀:
“满村上下都是镜头,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个毒师,控制欲强到了极点。”
“他容不下任何外来力量悄无声息地渗进他的地盘。”
但换个角度琢磨——眼下塔寨藏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外头压根儿没人晓得它是个制毒的老巢,这些探头,要纯粹说是防外人,那布置得也忒早、忒密实了些。
李维民把话头接过去:
“毒品这行当,赚的就是暴利,一笔买卖做成了,身家翻个几倍跟玩儿似的。”
“假如那个制毒的师父真窝在塔寨,又把配方手艺散了出去,村里那些人精,背地里能不动手脚截流私货?”
“大宗批发的价码低得能叫你怀疑人生,可一转到零售,价钱就跟坐火箭似的噌噌往上蹿。”
“搁普通庄稼人眼里,自己生产、自己往外卖,那才是顶顶划算的生意经。”
李建中也跟着开了口:
“但凡有胆子当毒枭的,就没一个是软柿子。”
“保不齐早有人偷偷把货散到周边的乡镇去了。”
“如今东山市这毒情闹得跟开了锅似的,依我看,这局面压根儿就不是那个毒师想瞅见的。”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他脸上。
谭队有点着急,催着说:
“有想法就直接撂出来。”
“甭跟我们兜圈子。”
李建中嗓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楚:
“按何Sir的分析,这人脑子缜密得让人后脊梁发凉,谨慎到了近乎魔怔的地步。”
“凭他这种性子,打死也干不出‘啃自家门口菜地’的蠢事儿。”
“我估摸着,按他原本的如意算盘,塔寨顶多就是个闷头制冰的地下作坊,买卖根本不可能往台面上摆。”
石豹点点头:
“何Sir刚传过来的密报也证实了——塔寨出的货,全走的是海外渠道,压根儿就没往国内铺过货。”
“什么韩国、日本、欧洲那条线……”
李建中忽然话锋一转:
“那东山市怎么就跟点了炮仗似的,一下子就乱成这副德行了?”
“满大街晃悠的全是些瘾君子和零包贩子?”
“这局面,早就脱出了毒师当初设下的棋盘。”
“他原本盼着的,是塔寨能安安静静待在那儿,看着就跟岭南地界上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老村子似的。”
“可现在倒好了,连监控都架上去了……这不就等于在村口戳块招牌,上头写几个大字——‘此处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么?”
石豹眼仁儿猛地一缩,霍地抬起头:
“我明白了!”
“毒师打的主意是‘统产统销’,让全村人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
“可人心这玩意儿,那根本就是脱缰的野马,你拿什么套得住?”
“吃这行饭的,哪个不是奔着一夜暴富来的?图的就是来钱快、下手狠、油水足。”
“肯定有人偷偷把自家作坊里弄出来的冰,夹带到镇上、县城,甚至是临市去兜售。”
“日子一长,风言风语就散出去了,东山市也就成了地下圈子里人人心里有数的‘冰货源头’。”
“这摊子事,算彻底挣脱了毒师的掌控。”
李建中缓缓地点了点头,附和道:
“就是这么个理儿。”
“等他察觉风向不对,再想往回搂,早就刹不住车了。”
“东山市这三个字,在黑市上头已经烫得发红,成了块活招牌。”
“那些闻着腥味来的毒贩子,认准了这块肥地,谁还肯轻易挪窝?”
“更要命的是,为了防备跟人翻脸结仇,他十有八九还得给周边几个势力大的毒枭留几分薄面,定期匀点货出去当‘甜头’。”
“那些个毒贩子,哪个是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
“你这边一断供,人家真就敢掂着刀上门跟你玩命。”
“一旦闹出人命官司……他再想继续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下去,那真是连窗户缝儿都没有!”
“我琢磨着,这批冷不丁冒出来的摄像头,头一层意思是盯紧村里自己人,防着他们私藏私卖,其次那才轮到防外头的生面孔。”
李维民这会儿已经完全跟上了思路,顺着话往下捋:
“架这些镜头,根儿上的目的,是要掐灭各家各户私藏、私卖的那点歪心眼。”
“东山市地面上的毒品泛滥规模,必须得死死卡住——要是再这么吹气球似的膨胀下去,连毒师自己都得被兜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嘴角那么微微一挑,话里头带着几分嘲弄:
“可现实打脸啊,只要咱们缉毒的稍微多盯上几眼,这个村子就算裹上十层铁皮,也藏不住半点儿影子了。”
“老话说得真没错,计划撵不上变化。”
谭队拧着眉头问:
“那他们对外头,是怎么把这个监控的由头给圆上的?”
李建中接话接得嘎嘣脆:
“我刚调过来上任那会儿,去过塔寨一趟,他们当面撂给我的说辞是——”
“村里巷道太密,怕半大娃娃乱跑,转个弯就找不见了。”
谭队一听,忍不住嗤笑出声:
“扯得倒是滴水不漏。”
“村子里头,转个身就能瞅见邻居家的锅台,孩子那么大的活人还能说丢就丢了?”
“我家那个小崽子,每回跟他妈回乡下,整天撒丫子疯跑得没影儿,吃饭的点儿都喊不回人,一找一个准儿,准在隔壁阿婆家捧着饭碗扒拉呢。”
“小孩贪玩,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
“到了饭点,端上碗就吃,哪个还分你家灶台还是我家锅?”
李建中微微颔首,接着说:
“话糙理不糙。人家嘴皮子一张,给出这么个说法,咱们一时半会儿还真就挑不出能摆上台面的刺来,对吧?”
“好歹,这算是个能拿到人前说道说道的借口。”
谭队紧追着问:
“关于塔寨,你们手头还有没有压箱底的线索?”
李维民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我们这组人,一踩上东山的地界,排查了整两天,当时就圈定了两个重点怀疑对象——二洼村和塔寨。”
“二洼村过了一遍筛子,嫌疑排除了,这么一来,就剩一个塔寨戳在那儿。”“整个村子全姓林,按族谱算,老祖宗在这儿开基都有几百年了,是个单姓抱团的宗族聚落。”
“如今在林家拿大主意的,是大房那支的林耀东。”
“这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躲在后头不露面的毒师。”
石豹跟谭队几乎是一个节拍,同时扭过脸来,脱口而出:
“凭啥?!”
李建中脸色平得像一潭死水,稳稳当当地说:
“他十六七岁就离了村子,跑到外头讨生活,听说是去了港岛那边打零工、卖苦力。”
“五年前才回的乡。”
“转过年来,就坐上了村主任的位子。”
“再往后数一年,塔寨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始大兴土木——厂房立起来了,学校翻新了,幼儿园、养老中心也盖起来了……整条村像是被塞进模子里重新浇铸了一遍。”
石豹却摆了摆脑袋:
“上头不会吃这种‘时间线推理’的账。”
“要的是实打实能钉死人的铁证。”
李建中语调微微发冷:
“我粗略扒过账,塔寨这几年实打实砸下去的票子,少说也有几千万港纸。”
“可问起这笔钱的来路,他们要么支支吾吾,要么前后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全是窟窿。”
石豹依旧没松口:
“不够。”
“还是缺能一锤定音的铁证。”
“眼下这世道,能从外头融来钱、把盘子兜转活了、还能折腾出名堂,本身就是能耐。”
“我得要证据,能证明这笔钱来路不干不净。”
“拿不出来,东山市那些议员,绝对不会让咱们动这位‘模范村官’一根小拇指。”
谭队的话就更直白了些:
“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得人赃并获?”
石豹重重地一点头:
“对!”
“不能当场按住他制毒的手,这事儿就落不了地。”
“建中,你在这条线上死守了三年,就差这临门一脚了,越是这个时候,心里头越得稳住。”
李建中深深吸进去一口气,又缓缓地、沉沉地吐出来:
“石队,你把心放肚子里,我掂得清这里头的轻重。”
石豹又开口说:
“我已经联系了港岛的何Sir,打算两边联起手来,先掐断他一条供货链——只要这么一逼,逼得林耀东不得不重开制毒线,咱们就能趁热打铁,当场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港岛,九龙。
洪兴家庙祠堂里头,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老木头和香火混杂的气味。
蒋天养四平八稳地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各堂口的堂主依次列席,洪兴正在这儿开着每月例行的核心话事会。
肥佬黎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
“咱又不是他娘的上市公司,动不动就拉人开会,累不累得慌啊?”
“搞清楚身份行不行,咱们是社团,又不是中环写字楼里夹着公文包的白领,搞这么多门面上的规矩给谁看?”
蒋天养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话茬:
“今天这会,是靓坤亲口点名要召集的。”
靓坤顺顺当当就把话头接了过去,斜着眼角瞟了肥佬黎一下,那眼神跟带着小刀子似的:
“我把大伙儿叫来,是要通个气,说说小巴公司的整顿进展。”
“捎带手的,再给各位带个好消息过来。”
“怎么,有不爱听的?门口就在右手边,慢走,恕不远送。”
十三妹一听这话,噗嗤一声就乐了出来:
“靓坤,大伙儿肯来开这会,心里头盼的还不是听你吆喝一声分红利?肥佬黎那份儿捞不着,光坐那儿干瞪眼看别人往兜里揣票子,这心里头啊,能是滋味才见了鬼呢。”
原本还满脸写着不耐烦的基哥,一听这话,立马转过脸冲着肥佬黎,把手一摊,咧嘴笑了:
“这事儿,你还真怨不到旁人脑袋上。”
“当初靓坤可是把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嚼烂了喂到你嘴边,是你自己犯倔,把手一甩死活不肯掺和,如今可别想着拽上大伙儿一块给你垫棺材底!”
“你当初那么一搞,害得咱们全都跟风箱里的老鼠似的,两头受气!”
韩宾嘴角往下撇了撇,扯出一丝冷笑:
“基哥,你还跟他废什么话,讲哪门子客气?”
“洪兴十二个堂口,上上下下数一遍,就他北角一个掉了队、拖了后腿——弄得靓坤到了和联盛那边,连说话都挺不直腰杆!”
基哥愣了一下:
“这话是怎么说的?”
靓坤把两手往外一摊,那声气沉得像是胸口压了块生铁:
“还能怎么讲?”
“外头江湖上的人,把咱们洪兴看成是一整块锻好的精钢,十二个堂口是拧成一股的绳。”
“和联盛那边肯答应联手,那是看中了整个洪兴招牌的分量,不是挑你单独哪个堂口来搭伙谈买卖。”
“他肥佬黎的北角缺了席,就等于是当着外人的面,自己把锅盖给掀了——让人家瞅明白了,原来洪兴这锅饭,芯子里压根儿就是夹生的!”
“人心一散,台架子自然就塌,这台子一塌,咱们的面子在外头也就矮了三分。”
江湖里头混饭吃,脸面就是命根子,是安身立命的底线。
这话一落地,十几双眼睛跟淬了毒的锥子似的,齐刷刷钉在肥佬黎脸上,刮得他头皮直发麻,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蒋天养沉着嗓子开了腔:
“社团的这张脸,不能让人家踩进烂泥地里。阿坤,这局面,你是怎么给圆回来的?”
靓坤脸上平静得跟古井里的水似的,嗓子眼里透出的声气却冷硬得瘆人:
“我跟他们当面撂了狠话——肥佬黎犯了规矩,社团内部已经给了他严加惩戒;这种闭着眼都稳赚不赔的好买卖,轮不到他沾一根手指头!”
众人先是一怔,紧跟着,哄堂大笑跟炸了锅一样!
十三妹笑得直拿手拍桌子,浑身乱抖:“靓坤,你这张嘴啊,真是又毒又准,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韩宾更是把手掌拍得震天响,那动静在房梁上头嗡嗡直绕。
肥佬黎气得两只手的指尖都在发颤,眼珠子赤红赤红的,跟剜肉似的狠狠剜向靓坤:
“你凭什么红口白牙地毁我名声?!”
靓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怼回去的话跟开了刃的刀片子似的:
“毁你名声?”
“你那张名头,掂一掂分量,比得上阿公一根小拇指头重?”
“别忘了本,离了阿公这棵大树,你肥佬黎怕是连一片能遮风挡雨的树叶子都捞不着!”
满屋子喝彩声一下子翻了天,声浪一股一股往上翻涌。
肥佬黎喉结上下滚了滚,恨意像滚油一样在心里头翻腾——
可猛然间,脊梁沟里蹿起一股凉意:
“这帮堂主,竟全都在给那条疯狗似的靓坤拍手叫好?”
“那我成什么了?”
“我在洪兴里头,真就这么不得人心,人嫌狗不待见?”
“坏了!”
他猛地一下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生生把那股快要顶破天灵盖的戾气给咽了回去,脑袋一低,眼眉一垂,飞快地把脸上每一道褶子都给抹平了。
靓坤嘴角微微往上挑了挑,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叠文件,推到桌子的正中央:
“上个月的账目刚拢清楚。”
“各堂口的分红,差不多都能拿到几百万。”
“数目嘛……是寒酸了那么一点。”
基哥一听,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扯着嗓子嚷:
“这他娘的还叫少?!”
“这可全是白纸黑字的干净票子,存进银行都不怕廉署上门查——”
“少?”靓坤眉头一挑,“基哥,西环在港岛那可是数得着的油水富庶地界,您堂口扎在那儿,真就穷得叮当乱响?”
基哥苦笑着直摇头:
“西环是块肥肉不假,可我们堂口架子瘦啊,开销大得跟流水似的!”
“这么跟你说吧,这笔分红,顶上我们堂口足足一个月的流水进账了。”
“可那些捞偏门进来的黑钱呢?你想掏出来花,得先褪一层皮过洗白这道关——光这一道工序,就得被啃掉四成的肉!”
“阿坤,你这脑瓜子转得是真快,洪兴这盘棋,算是越走越活了!”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都挂着服气的神色。
——这他娘的才是真金白银,来路正、去处明,谁也查不了、谁也管不着!
靓坤轻轻一笑,摆摆手:
“这点小钱,算不得什么上台面的东西。”
“前阵子替一位大佬办了件要紧事,他亲口点了头,赏了咱们洪兴一条新路子。”
“丑话说在头里,不强求,全凭自愿,愿者上钩。”
基哥嘴一咧,乐了:
“你靓坤嘴里都说‘好路子’了,那还能差得了?”
靓坤耸了耸肩膀:
“得先往里头投本钱。”
“大概……得这个数,几百万。”
基哥喉咙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立马就闭上了嘴,心疼得龇牙咧嘴,直嘬牙花子。
韩宾瞅准这个节骨眼,插进话来,语气听着挺随意,可话里头带着倒钩:
“阿坤,帮大佬办的啥惊天动地的大事?方便的话,给弟兄们透个底?”
靓坤脸上的笑意慢慢浓了起来:
“江湖上混的,谁还没听到风声?和联盛的大佬挂了追缉令,全港撒网搜捕那个‘毒师’!”
“我运气还算不赖,顺着藤子摸过去,一口气端掉了两处藏得极深的面粉仓库。”
“大佬回了信,好一番嘉奖,就顺手把这桩生意,当份儿谢礼给我递过来了。”
众人一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蒋天养顺水推舟地把话接过去,脸上堆满了钦佩:
“那张追缉令撒出去多少日子了?扑空的人得拿火车皮拉吧?偏偏就你一个拎着实实在在的线索回来——真有你的!”
“方便的话,给大伙儿讲讲,到底是怎么翻出来的?”
靓坤一脸笃定,不慌不忙地说:
“我静下心来琢磨过,这个毒枭,根本就不在江湖的明面上露脸。”
“他外头肯定披着一层光鲜的体面皮——身份够高,才镇得住场子压得住事;仓库得够敞亮够堂皇,才能骗过扫毒组那帮条子的眼睛。”
“所以我就反着来,专盯那些看起来一本正经、挑不出毛病的正经公司。”
“果不其然,叫我挖出来两个‘铁桶仓库’。”
“门口站岗放哨的,清一水儿战术背心,枪上膛、弹上膛,见着生面孔就拦,严实得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这做派,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又是什么?”
蒋天养故意作出一副惊愕模样:
“这毒枭藏得能这么深?赶紧的把名号报出来!咱们往后得绕着走!”
“洪兴是禁粉的,这条线,谁碰谁死!”
堂主们个个点头如捣蒜:这话在理!
靓坤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
“一共就两家——海州药业港岛分公司,还有本地的巨无霸浩宇集团,老板叫刘浩宇。”
“往后各位但凡遇上这两位,绕道三丈,敬而远之。”
混到他们如今这个位份上,免不了要跟商界的大佬们打交道。
背后站着什么样的老板撑腰,那差别可不是一点半点。
一帮堂主在心里头不动声色地把这两个名字刻进了脑子里,当成了日后行走江湖不可触碰的红线。
十三妹拿眼角的余光扫向肥佬黎,就见他脸上倏地掠过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狂喜,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丝喜色又被满脸的阴鸷给吞了个干净。她心底里头,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肥佬黎啊肥佬黎,今天这局,明摆着就是量身给你码好的。”
蒋天养又装作一脸好奇的模样,问:
“和联盛大佬给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峨眉’奖励?”
靓坤耸了耸肩膀,摆出满脸无所谓的样子:
“准许咱们在洪兴十二个堂口的地盘上,开连锁电影院。”
这话一出,整个祠堂里,骤然间变得落针可闻。
基哥两只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差点没一蹦三尺高:
“这……这他妈的也能叫奖励?!”
靓坤不急不慢地反问过去:
“怎么就不算?”
基哥一掌拍在桌面上,那股子怒火噌地一下窜上了头顶:
“这也配叫奖励?”
“就光是建那么个影城,投进去的银子都够在旺角扫好几栋楼了!”
“咱们小巴公司分到各人手里那点红利,就算全兜底填进去,只怕连人家牙缝里塞的那点肉丝都比不上!”
“还得自己再掏腰包,往里头倒贴血本!”
肥佬黎赶紧把话头接过去,生怕慢了一拍:
“基哥这话说得最实在不过了!”
“生意场上混的都知道,有得赚就有得赔,那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靓坤,你搞这一出,可不像是带着兄弟们发财,分明是在画张大饼给我们充饥嘛!”
“影城这块儿谁碰谁头疼,哪一年不是烧钱烧得跟无底洞似的?上座率要是压不住,等场灯一灭,那账本上的电费都未必收得回来。”
“你倒是给句痛快话,敢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开张头三个月就能日进斗金?”
“别到时候咱们咬着后槽牙把家底儿全砸进去,又是找人刷墙面,又是铺红地毯,还得装那进口放映机……折腾一大圈,最后门口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想找个地方哭两声都没人应!”
靓坤嘴角往上一扯,那笑意薄得像把刀子,凉飕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我早就把话撂到明面上了,这事儿从头到尾全凭各位自个儿愿意。”
“谁要是心里不踏实,觉着这买卖不靠谱,现在就可以抬屁股走人,我绝不拦着半步。”
“我靓坤做事情,向来敞敞亮亮的——”
“肥佬黎,你给我听仔细了,我不是你老豆,没那个闲工夫手把手教你怎么扒拉算盘珠子。”
“你要是既没这份胆量,也没这个本事,趁早闪到一边凉快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肥佬黎“啪”一声连椅子都带得晃了三晃,整个人弹了起来:
“你给老子再说一遍试试?!”
靓坤连眼皮都没往上撩一下,跟没瞧见似的:
“该说的我已经全撂这儿了——这桩机会,是和联盛坐馆亲口点了我名字给的‘犒赏’。”
“我是念着这帮老弟兄们起早贪黑摸爬滚打,挣口饭吃不容易,这才把这块烫手山芋捧到你们跟前,让你们也沾沾光。”
“不稀罕的,随时可以离席,门就在身后头。”
“蒋生,您给句准话,这事儿还有必要接着往下聊吗?”
蒋天养那还用说,自然是站在他这边替他撑着场面:
“当然要继续聊下去。今天把大伙儿叫到这儿来开这个会,本来就是应了阿坤的请求才张罗起来的。”
“等正经事谈利索了,大家各回各的堂口,该去带马仔的带马仔,该去盯场子的盯场子。”
“在座的都是各区的堂主,手头的事情堆成山,时间比真金白银还金贵,别在这儿耽搁了正经营生。”
底下一帮堂主们互相拿眼神扫来扫去,目光在空气里头撞得到处乱飞,各人肚子里那把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可愣是没有一个人动一动屁股!
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真要是这时候甩手走了,万一回头这盘棋真让靓坤给盘活了,那岂不是睁着大眼把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白白让给别人啃?
靓坤这人又不是肥佬黎那种货色——人家在江湖上的口碑那可是实打实攒下来的,道上提起他靓坤的名号,十个人里头少说也有八个要竖大拇指。
论起人缘这东西,整个洪兴社上上下下,他要是认第二,那就没人敢跳出来认第一,就连蒋天养都得往后稍稍,逊他半分。
小巴公司那头的事儿才刚让大伙儿兜里都鼓了一圈,实打实的银子攥在手心里还热乎着呢;
他跟和联盛那几位大佬称兄道弟,那交情铁得能溅出火星子来!
这样的财神爷,谁肯放他走?
就算影城这主意听着确实悬乎了点儿,照靓坤自个儿说的——不干就是呗,犯不着为这个当面撕破脸皮,断了日后的财路。
基哥狠狠剜了肥佬黎一眼,那眼刀子恨不得剜下一块肉来:
“我跟靓坤在这儿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嘴了?”
“把你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全给我收一收掖一掖!”
肥佬黎急得连连跺脚,皮鞋底子敲在地面上咚咚响:
“基哥,我这是怕你被他那张嘴哄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基哥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气:
“西环这块地盘,我蹲在这儿罩了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还用得着你跑过来对我指手画脚?”
“你只消把北角那一亩三分地替自己守好,别出什么岔子,就算是烧高香了。”
“西环这边的事情,犯不上你来操这份闲心。”
肥佬黎气得嗓子眼儿都在打颤,声音都劈了叉:
“我这好心全叫你当成了驴肝肺,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基哥连搭理都懒得多搭理他半句,脑袋一扭,对着靓坤那边,脸上立马就堆起了一层层的褶子笑纹,变得那叫一个快:
“阿坤啊,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打小穷怕了,比不得铜锣湾那边家大业大财大气粗。”
“刚才嘴里那两句嘟囔,纯粹是我这人见钱眼开,心疼银纸烧得慌,绝不是冲着你来的!”
靓坤仰头朗声一笑,笑声敞亮:
“基哥,我还能不懂你吗!”
他抬起手来,“啪啪”拍了两下,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拢到自己身上:
“我再把这丑话重说一遍——和联盛大佬递过来的这个机会,我靓坤一分一毫都没有藏着掖着,原原本本全端到这张桌子上来了。”
“哪位觉着不合自己的胃口,现在就起身走人,我绝不阻拦半句。”
整个屋子静得连根针掉在石板地上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基哥屁股沉得像灌了铅,纹丝没动,肥佬黎也僵在自己的椅子上,像根钉在那儿的木桩子。
十三妹拧着两条眉毛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靓坤,我说你就省省这份力气吧,你的好意可不是人人都肯领情的。”
“这种事情悄悄约上几个信得过的自家兄弟,关起门来私下里聊不行吗?非得摆到大庭广众的台面上来?”
“真有心想入局的,早就自己找上门来寻你了。”
“咱们好歹也都是有头有脸能镇住一方的人物……”
基哥一听这话音不对,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脸上堆着小心:
“妹姐,你可别多心,我刚才那就是嘴里没把门随口嘟囔了那么一下,真没有旁的意思!”
十三妹翻了翻白眼,那白眼翻得干净利落:
“基哥,我话里点的是哪个,你自个儿心里有数,我说的不是你。”
基哥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就好,那就好!”
他这人有个怪毛病,打从入社起就这么回事——每逢站队的关键时候,十回里头总有七八回能叫他踩歪了。
好在他为人实在厚道,从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又是经历了三朝的元老,所以也没什么人真跟他较这个真。
肥佬黎肚子里那团火噌地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十三妹,你有什么话就给我摆到明面儿上来讲,少在那里阴阳怪气的!”
“不然的话……”
靓坤不等他把后半截话吐出来,直接横着一刀截了过去:
“不然你想怎么样?”
“怎么,还想对妹姐动手不成?”
“蒋生可还坐在上头看着呢。”
“同门相残,家法第一条就够削你的脑袋!”
肥佬黎那张嘴还没来得及再张开,韩宾已经横着眉毛瞪圆了眼珠子,那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扎过来:
“不然你倒是说说,你想怎样?”
“你打算动妹姐一根手指头?”
“蒋生就在这儿坐着,要不要请他老人家给你我当个公证——咱们俩出去单独练练?”
肥佬黎喉咙里一紧,像是叫什么东西给堵严实了,登时就哑了火。
韩宾这人物,文的能拨算盘理账目,武的能提刀砍人,江湖上送了个“宾尼虎”的名号,洪兴战力榜上前三的位置稳稳钉在那儿,肥佬黎除非脑子进了水,才敢跟他碰拳头。
蒋天养笑着摆了摆手,那手摆得不紧不慢:
“阿坤,你就别在这儿卖关子吊大伙儿胃口了,痛快利索点,把底牌全摊开来给兄弟们讲清楚。”
靓坤这才拿眼角斜斜地睨了肥佬黎一眼,那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不屑:
“免费送你一句忠告——下回别人说话的时候,你好歹等人家把整段话咽进肚子里消化了再张嘴。”
“不然的话,就跟台上演默剧的那帮小丑一个样,只能在那儿干蹦跶,当个跳梁小丑惹人发笑。”
他不再去瞧肥佬黎那张已经涨得像副猪肝似的脸,转过身去面朝着众人,声音往下一沉:
“各位,这次当真是实打实的犒赏,不掺半点水分。”
“基哥刚才说的一点没错,建影城确实要往里投银子——可要是光让大家往里头砸钱,那还能叫恩惠吗?那叫拉人跳火坑。”
“要紧的在后头:大佬那边特批下来了,这笔款子,可以动用社团的公账来建!”
话音一落,满屋子都炸了。
基哥激动得那双手都在打哆嗦,声音都走了调:
“真的能动社团账上的钱?!”
靓坤稳稳当当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不过这口子只开在影城这一项上头。”
他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踱了两步,那声音沉稳得像是往地上夯桩子:
“论起手头的现钱,整个港岛能跟咱们洪兴比一比的,除了那几家大银行,怕也找不出别人来了。”
“大把的钞票堆在保险柜里睡大觉,存银行又不敢存,放到外头去又不敢放,就这么白白搁着落灰?”
“如今可算是有个正正经经的出口了。”
“影城一旦立起来,客似云来,银纸就跟开了水龙头似的哗哗往里头淌!”
“我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实在琢磨不出,还有哪门子犒赏能比这个更硬扎更实在。”
底下的嗡嗡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翻着花地滚开了。
肥佬黎实在是憋不住了,心里那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脱口就嚷了出来:
“靓坤,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只赚不赔的买卖?”
“你说日进斗金,它就能老老实实日进斗金?”
“万一到时候赔得连裤衩都不剩,这笔窟窿拿什么去填?”
靓坤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那气叹得又重又长,像是把满腔的无奈全倒了出来:
“我是真弄不明白,我怎么偏偏就跟这么个蠢货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议事情?”
基哥本来也想张嘴问这同一桩事情,可话都涌到舌头尖上了,抬眼一瞧靓坤已经抢在前头开了火,立马识趣地把嘴巴抿得严严实实——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指着脊梁骨,也落下个“蠢货”的名头!
靓坤斜斜睨了一眼过去,唇角微微一挑:
“社团的黑钱,那是什么东西?见光就死的玩意儿。想把它存进银行里头,洗成干干净净的账面银子?手头没有几个信得过的‘白手套’,你根本连转都转不动!”
“要抽多少水?”
“行情紧的时候,五成打底那是起步价;手头松快些的,三成你也跑不掉。”
“可要是把这笔钱直接砸进咱们望建的电影院里……”
“你满打满算顶多掏两成出去!”
“再要是放的片子是自家社团拍的?那更痛快——一分钱都不用往外分,全揣进自己腰包里捂着!”
“还杵在那儿傻站着琢磨?脑子真够憨的!”
满堂的目光唰地一下全亮了起来,像是被火苗子齐齐舔过一遍似的!
十三妹佯装出一副嗔怪的模样:
“靓坤,这么肥的肉,关起门来咱们自家兄弟慢慢分不香吗?”
“非得搁到这儿大喇喇地抖搂出来,你这是嫌油水不够往外溅是不是?”
靓坤把手一摊,满脸无辜:
“这地方是洪兴的祠堂,坐在这儿的全是各区扛把子,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自家兄弟。”
“谁敢把今天这事往外漏半个字?嫌自己命长还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稳当?”
十三妹冷笑一声,眼皮子往上一掀,目光凉凉地扫了出去:
“可说不准哩——有的人啊,端着洪兴的饭碗,一双眼睛却贼溜溜地盯着外头的灶台。”
所有人的视线像被一根线牵着,齐刷刷全钉在了肥佬黎那张脸上。
肥佬黎那张脸涨得由红转紫,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都瞅我干什么玩意?!”
“我黎某人旁的没有,骨头硬得很,从不干那舔外人锅底的下作事!”
十三妹耸了耸肩膀,语气轻飘飘得像片羽毛:
“那自然是最最好不过了呗。”
蒋天养朗声一笑,那笑声里满是深意:
“阿坤,这家电影院,你心里头怕是早就盘算得周周全全了?”
靓坤仰头大笑,笑声在祠堂里头嗡嗡回荡:
“蒋生果然就是蒋生,什么都瞒不过您这双眼!”
“咱们洪兴十二个堂口,哪一个不是扎在黄金地段、人潮汹涌的热闹地界?”
“开影院?天时地利人和全叫咱们占齐了!”
“我打算把这十二家影院串成一条线,自成一派体系。”
“黑钱该洗的照洗不误,白钱更要大把大把地往里赚——两条腿走路,双管齐下!”
“这事儿一旦落了地,港岛头一号院线,那就非咱们洪兴莫属了!”
“要是赶上碰了部好片子?哪怕不洗钱,光靠票房这一项就能吃得肚子溜圆!”
“弄不好啊,连将来上市敲钟的那面铜锣,都提前替咱们预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