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写歌没问题,请你帮个小忙(今天有点赶,来不及分章 了)
那段著名的主题旋律在小提琴的单薄声线里悠扬的响起。
调子很单薄,赵季平听的很认真,抱着膀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这个水平的音乐人,乐器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旋律。
脸色也开始有了变化,轻轻的迈了两步靠近一些,眼睛都闭上了。
他写了几十年电影配乐,从《黄土地》到《红高粱》,从《菊豆》到《霸王别姬》。
多少优秀的曲子从他手里出来,但他从没听过这样的故宫。
不是飞檐斗拱的辉煌,不是钟鼓齐鸣的威严。
是一种从时间深处往外渗透的余音。
六百年的脚步,呼吸,叩拜,低语,全都压在石板缝和木纹里,这首曲子用一把小提琴把它们一并震了出来。
陈琅没拉太长,最核心的那段主题奏完之后,余音还没散尽他就把琴放下了。
亭子外面鼓掌的老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了。
赵季平好一会才睁开眼睛,盯着陈琅看了一会。
“好,好,好哇……”
连声说了三个好,一个比一个尾音长。
陈琅把琴递给刘亦非,活动了一下脖子。
“这种曲子还是得咱们的传统乐器才好听,小提琴单薄了点。”
赵季平笑着连连点头。
“所见略同啊。”
“你说到传统乐器,我刚才在心里已经试着搭了一下。“
”开篇用编钟,不是那种敲得震天响的,是浑厚的,从远处慢慢靠近的那种,中间你刚才拉的那段主旋律,用二胡和中胡叠着走……”
他说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
“这曲子有名字了吗?”
陈琅抬头望了一眼外面太和殿的琉璃瓦。
“就叫故宫的记忆。”
赵季平看他那稚嫩的脸,配上一腔略带深沉的语调。
看起来不怎么协调,他却没有笑。
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故宫的记忆。
不是风景,不是辉煌,是记忆。
这两个字用得讲究。
他刚才听到的确实不是红墙黄瓦的视觉还原,而是一种从时间深处往外渗透的余音。
宫女的脚步从石板缝里浮上来,朝臣的袍角扫过门槛的灰尘,太监提灯走过长廊的剪影。
几百年的进出和更替全都压在这座城的砖缝和木纹里。
“这个名字好哇。”
他很是认同的感叹了一句。
“我刚才跟你说我在找灵感,两部紫禁城的配乐,其实已经有些思路了。”
“清代那部我想用京韵大鼓和三弦打底,明代那部我原本打算走民间小调的路子。“
说到这里,他又摇头呵呵一笑。
”刚才听了你这个之后,我忽然觉得我之前想的都太窄了。”
他顺着陈琅的视线望向太和殿。
“紫禁城不是一个朝代的事。“
”明清两代五百多年,换了多少皇帝,走了多少大臣。“
”宫女太监侍卫嫔妃进进出出,这座城一直都在,你刚才这首曲子里有一种超越朝代的回响感,不是给某一个皇帝配乐,而是给这座城本身。”
赵季平笑着拍了拍陈琅的肩膀。
“你这首曲子一出,我是写不出更适合紫禁城的曲子来了。”
“我想把这首曲子推荐给剧组,具体条件你们自己谈。”
陈琅本就是这个打算,自然不推辞。
“好,那我回去就把这曲子做出来,到时候录个小样给您听听。”
赵季平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跟刘小丽互相交换了号码。
告辞离开前,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的方向。
“你跟别的娃确实不一样。”
“以后常来我家喝茶。”
陈琅笑着朝他挥挥手。
“却之不恭。”
赵季平的身影消失在堆秀山后面的石子路上。
刘亦非走到陈琅面前,背着手,下巴扬起来。
“怎么样,我就说要带小提琴吧。”
“这不,灵感就来了。”
陈琅伸手捏她得意的小脸。
“那当然,你就是我最大的灵感源泉嘛。”
刘亦非嘻嘻一笑,把琴盒往陈琅怀里一塞。
“那我们多去几个地方玩。”
她掰着手指数给他听。
“长城,天坛,颐和园,北海公园……”
“又能看风景,你又能冒出灵感赚钱,多好啊。”
陈琅把琴盒背带挂上肩膀,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往东华门的方向走。
“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风景了。”
“只要你喜欢,去哪我都陪你。”
刘小丽走在后面,听见这话忍了一下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女儿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泡大。
有依靠,能安心,毫无底线的纵容,还有这种张口就来的甜言蜜语。
一个小姑娘能被另一个人这样放在心尖上,每走一步都有人替她看路,每个愿望都有人替她记着。
一个女人想要的所有东西,琅琅都给她了。
以后能有什么男人能从琅琅手里把茜茜抢走?
什么样的男人能比得过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又有才华又懂疼人的琅琅。
这小两口以后肯定稳得很。
接下来两天,一家人把北京城好好转了一遍。
长城是第二天去的。
王猛把车停在八达岭脚下的停车场,陈琅和刘亦非一人背着一个琴盒下车。
陈琅背的是小提琴,刘亦非非要自己背吉他。
还美其名曰要同甘共苦。
陈琅实在没忍住给了句这叫没苦硬吃,挨了她两记爱的粉拳。
刘小丽跟在后面提了一袋子吃的和饮料,看着前面两个背着琴盒往山上爬的小身影,。
那个吉普森木吉他的琴盒比刘亦非后背还宽出一截。
走起路来琴盒底端一颠一颠地磕着她的小腿肚子。
她站在原地笑了好一会才追上去。
长城的台阶高低不平,有的地方陡得得扶着城墙才能上去,城砖被太阳晒得发烫。
刘小丽原以为女儿最多做做样子,没一会就要她来拿。
谁知道这丫头也是倔的很。
她自己都爬的就开始喘气,那丫头还跑的飞快。
爬到北四楼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从垛口灌进来,把刘亦非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她站在垛口前面往下看了一会,把头发从嘴里拈出来,转头看陈琅。
“这里风景真好,适合那首贝多芬病毒的曲子。”
“我自己一个人拉,你要开始想曲子了哦。”
陈琅愣了愣,看看自己背的琴盒。
那我背这个东西来到底是干嘛的?
这不是没苦硬吃是什么?
刘亦非才不管他呢,拿过小提琴就开始拉。
刘小丽拿起相机就是一阵猛拍。
陈琅站在垛口往远处看,曲子?
还用的着想吗?昨晚他就选好了,还是三首。
他从背包里取出纸和笔,装模作样的开始写起来。
第一首必须是《中华小当家》里的《万里长城》。
那首曲子在原剧里是厨艺对决的背景音乐,小当家掀开锅盖的瞬间,金光冲破云层的时刻,鼓点和弦乐层层递进,像是在爬一座永远看不到顶的山。
然后是《遥远的旅途》。
吉田洁给《日本人的遥远旅途》写的主题曲。
这首曲子的钢琴前奏和钟声叠在一起,有一种不停往前走的力量感,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回音上。
长城的砖石下面埋着多少白骨。
烽火台上烧过多少狼烟,马蹄踏过多少遍碎石,都压在这条城墙的脊梁上,顺着山脉的走向一直延伸到天边。
最后一首《七剑之歌》。
小日子的战歌。
这在他自己排的各国战歌里排行里名次很高。
曲子不算最燃,但配上小男孩在广岛爆炸的画面,绝对是最震撼的。
小日子做的曲子。
被用在他们自己最痛的伤口上,那种荒诞又悲壮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刘亦非一首曲子拉完,陈琅把三段主旋律也都记了一段了。
她凑过来看了看。
“三首?”
“嗯啊。”
“你爬个长城能冒三首曲子?”
“你长这么好看,你给的灵感没三首曲子配不上你嘛。”
刘亦非脸上笑开了花,从兜里掏出巧克力就往陈琅嘴里塞。
从天坛到颐和园,从北海公园到大观园,每到一个地方陈琅就往谱纸上记东西。
故宫的记忆已经有了,长城那三首也记下了。
那首《太阳照常升起》他好几次都想抄了。
久石让给姜文写的配乐里最顶尖的一首,辽阔,苍凉,又有一种婴儿睁眼看世界的纯真。
但那首曲子放在长城或者故宫的场景里实在不合适,缺一个对应的画面,硬塞进去反而糟蹋了旋律。
剩下的就拿三部曲里的凑呗。
S.E.N.S.的故宫三部曲可不仅仅只是三首曲子。
而是三张大专辑。
里光是围绕紫禁城写的曲子就有三十多首。
故宫追忆,故宫容颜,故宫溯源。
三张专辑随便挑几首出来都能用,足够他源源不断地往外掏灵感了。
具体每一首都记得清清楚楚是不可能的,有的曲子连主题旋律都模糊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片段,像收音机调错了频道,只能听见一两句又滋啦一声断了。
但他从小跟姚峰的学音乐可不是白学的。
真当他学音乐只是为了抄歌么。
前世大学里辅修的那些课程,加在B站做视频时随手配乐的乐感,这些东西全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他又没个系统傍身。
好多歌哪里还记的这么清楚,学音乐就是为了能用一段旋律把歌给完成的复刻出来。
曲子是有了,但陈琅没打算全自己弄。
核心的主旋律谱出来,就丢给他的师父舅舅了。
又不用自己费脑子,又能给舅舅找的事做,多好呀。
关键舅舅还高兴的不行,这就叫双赢。
姚峰这几天可谓惊喜交加。
手上那首交响曲《浪》的分谱刚弄完,外甥又丢过来好几张曲谱让他配器。
他以为还是交响曲那一类的西洋管弦编制,翻开谱子一看,全是古风民乐。
《故宫的记忆》主题旋律用简谱写在最上面。
下面是陈琅用铅笔标注的建议配器。
编钟铺底,二胡和中胡叠主旋律,结尾用箫声收尾。
陈琅标注建议时只写了几个简单的提示。
但姚峰一眼就看出这种配器思路有多老练。
编钟的纵深度对应六百年的时间跨度,二胡的苍凉感托起唱主角的铜管,箫声收尾的时候整首曲子彻底升华。
这可不是随便抓几件民乐凑热闹,是真正理解了每种乐器的性格。
这要是给他那六个师父看见了,不知道得有多欣慰呢。
剩下几首他看了也是拍案叫绝。
《万里长城》陈琅标的建议是用战鼓和唢呐打底,开场就来一段密集的鼓点。
模拟军队爬长城时的脚步,中段转二胡,用最苍凉的那根弦拉出万里关山的寂寥感,高潮部分再让铜管进来,把整段旋律推到垛口外面去。
光是这两首他就看了几个小时。
《遥远的旅途》,《七剑之歌》这两首扫了一眼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当即拿起电话,挨个给武汉那边六位武音教授打了过去。
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顾不得时间合不合适,劈头第一句就是。
“我老于啊,哈哈哈,我跟你说,我那好外甥琅琅又写出东西来了。”
“古风民乐,全是他自己标的配器思路……”
“你听听这个主旋律,我给你哼一段你听听……”
于德堔在电话那头听完姚峰哈哈哈,嘿嘿嘿的叨咕了半天。
撂下一句“什么好得意的,那也是我徒弟。”
汪森也是被他那得意劲给烦的不行,撂下一句“放假了就来,票已经定好“就挂了。
教二胡的胡志平,教扬琴的梁瑞华,教管乐的荣政,教唢呐的张志可这四人态度又不一样。
听说陈琅写了几首民乐,那叫一个高兴啊。
陪着姚峰一阵互吹,但核心意思都差不多。
也没几天了,一放暑假就过来。
姚峰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心满意足的放下发烫的听筒。
刘亦非凑到他面前,把之前在故宫跟陈琅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这都是我给琅琅的灵感哦。”
姚峰笑呵呵的看着她。
小丫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T恤,下巴微微扬着,浑身上下都透着快夸我的得意劲儿。
“就你这小模样,连稳重都说不上,怎么给人这么厚重的灵感。”
姚峰笑着摇了摇头。
“你呀,就天天被琅琅哄得团团转。”
姚贝娜听见这话立刻拆台。
“爸你还说茜茜呢,刚才琅琅给你曲谱的时候,你给六位老师打电话的时候,不也这样。”
她学着姚峰刚才的样子,两手把谱子捧在胸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哎呀这旋律,哎呀这配器,哎呀这小脑瓜怎么长的……”
“就你刚才那模样,也没比茜茜好哪去。”
一家人放声大笑。
姚峰被女儿说的老脸一红,强行挽尊。
“那能一样吗?我那是看到好作品发自内心的激动……”
几人笑的更大声了。
笑声还没落,门铃响了。
姚贝娜去开门,王炬领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
“在门口就听见了,一家子都笑得这么开心,又有什么好事了。”
刘亦非立刻跑到王炬面前,把刚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从故宫讲起,怎么带的小提琴,怎么在亭子里拉琴,怎么吸引了一堆老外,赵老师怎么听见琴声走过来,讲陈琅拉出一首故宫的记忆。
又讲到长城,天坛,颐和园,大观园。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琅琅就冒出一段新的旋律来。“
“光长城上他就冒出来三首,三首哦,我们玩了几天,他想出了好几首曲子,玩的值吧?”
王炬笑呵呵在她头上拍了拍。
“那可太值了。”
高兴是高兴,也没当初听《姐妹》《征服》时那么惊动震撼了。
这大半年,陈琅给他的震撼早就到头了。
出去玩想出几首新曲子,那不是基本操作么。
王炬满脸笑意的看向陈琅。
“赵季平已经跟我说了。“
”说琅琅在故宫给他当场演示的那首曲子把他震到了。“
“他那个人,写了一辈子的电影配乐,能让他说一句不错就算烧高香了。”
“宰相刘罗锅和官场大先生两个剧组都已经联系过总部了,都想尽快听一听成品。”
陈琅点了下头。
“我尽快弄好。”
王炬又从公文包里抱出几本书放在茶几上。
“一字没改的原版一共印了一百本,你留着收藏,送人都行。”
“我先给你带来几本,明天让王猛给你把剩下的全拉回来。“
陈琅拿起一本看了下。
封面设计的不错。
底色是深灰偏黑的色调,画面中央是一座破败的洋馆,铁艺大门半开半掩,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地上拖着一道模糊的影子。
书名中英文印着,《BIOHAZARD生化危机》。
翻了翻,内页的排版干净利落,章节标题用的是加粗的宋体,正文行距适中。
王炬看他挺满意的样子,笑着摇头感叹。
“作家出版社几个年轻人看了喜欢的不得了,都催着你赶紧写下一部呢。“
”一个编辑室的小姑娘看完了跑来问我,说这真是那个唱歌的陈琅写的?“
”我说是,她愣了好半天,求着我让我给她带本你的签名书给她。“
陈琅从茶几抽屉里拿起一只笔,就在手上那本上签了。
边写心里还暗暗笑了下。
这年头出版社出版的都是什么书。
余秋雨的散文销量已经算是畅销书里的顶流了,文化苦旅看完了觉得境界高,但读起来得端着。
剩下的就是纪实文学和名著翻译,还有给中小学生看的科普读物和名人传记。
连青春文学都还没冒出来,饶雪漫和安妮宝贝现在估计还在上高中。
韩寒郭敬明这会儿还在小学教室里背课文。
忽然冒出这么一本丧尸变异犬破窗追着主角跑的惊悚小说,出版社的人能不喜欢么。
尤其还是这种敏感题材。
越是禁忌的东西越让人着迷。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人就是这样。
刘亦非和姚贝娜一人拿了一本过去翻。
翻到封底的时候,刘亦非忽然抬起头。
“咦,作者署名不是你的名字。”
姚贝娜凑过来看。
封底上印着一行小字:作者——L。
“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啊?”
陈琅还没开口,王炬就接过话头。
“这是我的意思,琅琅年纪小,要是让人知道这书是他写的,会有一些人说不好听的话。”
“所以我让他想个笔名。”
他没再多说。
这是上面的意思。
书稿送到版权总局的时候,那边的人翻完就反馈了意见。
题材本身已经够敏感了,变异丧尸这些东西哪怕改了敏感字眼,印出来之后还是会有争议,如果再署一个孩子的本名,等于把靶子立在那儿让人瞄准。
用笔名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种敏感题材的书,一旦跟陈琅的名字挂上钩,就等于给那些眼红的人递了一把刀。
有人会拿这个话题攻击他,孩子还小,不要让他过早面对这些。
陈琅拉过刘亦非,指着那个大写的L问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用这个L来做笔名吗?”
刘亦非还没回答呢,刘小丽,姚贝娜都齐齐撇过头去。
王炬和姚峰对视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这还用问,也就是茜茜这小姑娘最吃你这套呗。
刘亦非咧嘴一笑。
“我知道我知道,L是刘的首字母,也是琅的首字母。”
陈琅刮了下她的鼻子。
“聪明,这本书是因为你才写的,所以你就是我的灵感没错吧。”
这场面王炬看多了都有些受不了,咳嗽了两声把陈琅的注意拉了回来。
“琅琅啊,这本书写都写了,我也不说什么了。“
”这次能过审属实不容易,以后要写的话尽量不要碰太敏感的题材。”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的拍了拍陈琅的肩膀。
“王伯伯不会害你。”
为了这个小家伙能安安稳稳地写他想写的东西,他爷爷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力。
沈承舟那脾气,一辈子没求过人,这种题材的书搁在别处,初审都过不了就得打回来。
可这偏偏是他亲孙子写的第一本书。
这次为了一个孩子的小说,审核部门通融了流程,承担的压力可不止是喝酒吃饭那么简单。
陈琅看着王炬的表情,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以后注意。”
上一世在B站做视频,选题越敏感越容易爆。
但爆完了之后呢?
审查等着,举报跟着,稍微越线就得删视频整改。
有些UP主为了流量碰了不该碰的红线,号都没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由着性子来。
《生化危机》能过审,靠的不是题材本身没问题,而是有人在背后用了力。
虽然他不知道王炬找了什么关系,但他既然说了“不容易”,那肯定是真的不容易。
古墓丽影那系列倒还算好的,探宝冒险,没有丧尸和变异,最多是古墓里有些机关和神话元素,应该不至于踩线。
其他的更敏感的题材就先攒着,实在不行拿到香港去出版。
王炬看他点头应得认真,也没再揪着这个话题说,转而问起了交响曲的进度。
姚峰接过话头,说《浪》的总谱和分谱已经全部收尾,就等几位师父暑假过来合排。
王炬知道已经完成后,脸色又浮上了笑容。
“琅琅啊,你不是已经注册了好几首纯音乐的版权吗?“
”这次又写了不少,不如整理一下都录制成专辑出了。”
“纯音乐在这年代受众不广,但是做影视配乐,做广告配乐,都是很赚钱的。“
“一张专辑录出来,单曲授权出去,一首一首地收钱,比你写歌还省事。”
”央视那边广告部好几个导演都在找合适的配乐,这些都是长远生意。”
陈琅没有拒绝。
写出来不就是拿来卖授权的么。
前世S.E.N.S.的故宫三部曲也不是靠唱片销量火的,是靠NHK纪录片播出之后被无数电视节目、纪录片、广告反复引用才成了经典。
“行,正好我那些师父都要来了,等这些曲子录好了一起出。”
王炬站起来,把公文包拉好,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明天华纳的接洽会议别忘了,二十六号,上午九点,总部会议室。”
“你别再给我推给茜茜了。”
陈琅笑着点了下头。
“记着呢。”
第二天,上午9点。
中唱总部进出口版权部的会议室里,几个秘书正在忙碌。
长条桌上铺了深蓝绒布,烟灰缸干干净净,茶已经沏好。
比起前几天宝丽金上门时那套客客气气的试探,今天这阵仗明显更干脆。
华纳的人还没进门,中唱这边的版权部主任已经把法务专员和外汇财务都叫齐了,桌上摆着中唱刚终审录制完成的全英文原创母带。
陈琅一家准时到场。
刘小丽今天穿了身深色套装,头发盘得利索。
公文包里装着工作室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和陈琅的版权登记证明。
姚贝娜挨着她坐下,翻了翻面前的议程表,英文唱片里一半的歌曲是她唱的,她出席这场合也算顺理成章。
刘亦非坐在陈琅旁边。
陈琅当然要带她来。
以后的管家婆怎么能不多见见世面。
许智伟带着人准时进门。
这位刚刚履新华纳音乐亚洲区执行总裁,三十出头,身形精瘦,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走起路来气势十足。
美港双语背景,常年在纽约和洛杉矶的唱片市场里打滚,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也没有一句废话。
身后跟着华纳亚洲版权总监,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拎着一只黑色公文箱。
再后面是亚太海外宣发专员,抱着厚厚一摞资料。
双方握手寒暄落座,交换名片,中唱版权部主任把议程表推过去,法务在旁边翻开笔记本拧开笔帽。
陈琅坐在刘亦非旁边,全程没怎么开口。
这种场面不需要他说太多话。
版权部主任是谈判的老手,法务和财务把数据条款盯得死死的,王炬也在旁边坐着压阵。
他只是在所有词曲著作权独立话语权的名义下列席,真正需要他表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把话头递过来。
许智伟也不绕弯子。
寒暄结束,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先听听作品吧。”
华纳的摸底方式比宝丽金更直接。
宝丽金来的时候是先谈价格再听歌,听完之后才把报价往上抬了一格。
华纳反着来,上来就要先听成品。
版权部主任示意工作人员把母带推进卡座。
第一个音符从音响里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心永恒的前奏在会议室里荡开。
弦乐推上来的时候,姚贝娜的声线从音响里透出来,每一个气口都平稳得一丝不苟。
许智伟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
他旁边的版权总监,亚太宣发专员也都表情专注的听着。
心里齐齐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个版本比他们听到的梅艳芳红馆live版要完整得多。
红馆那场毕竟是演唱会现场,伴奏是简易编制。
歌手的气息被舞台动作和观众互动拉扯着,震撼归震撼,但细节和层次感跟录音棚成品比起来不在一个量级上。
眼前的母带是中唱石碑录音棚打磨出来的,编曲的层次,人声的气息,弦乐的揉弦,底鼓的弹性,混音的空间感,每一项都对标着亚洲一线唱片工业标准。
恢弘,空灵,兼具叙事感与宿命感。
英文歌词地道流畅,没有一个音节是生硬的中式英语。
就连这个版本的歌手音色也更加适配这首歌的意境。
许智伟把领口松了松。
一曲终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紧随其后是我心永恒,LetItGo,Stronger轮番播放。
姚贝娜的声线切换自如,唱我心永恒时气息推得极稳极远,唱LetItGo时声压骤然炸开,唱Stronger时每个咬字都带着不服输的韧劲。
版权总监偏过头,压低了声音在许智伟低语几声。
“这不是亚洲流水线的作品。”
“这是完全可以直接登陆欧美主流市场,冲全球榜单的顶级原创曲目。”
许智伟没有做任何反应。
把桌上的议程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掉。
然后他抬起头,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
“陈先生,中唱各位领导。”
“华纳愿意开出一次性顶格全款,直接买断这张英文专辑的全部词曲永久版权,录音母带附属权益,全球永久独家商用权。”
中唱这边各部门的头头相互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在九五年涉外版权市场里,外资大厂遇到极其优秀原创作品,第一选择永远是永久买断。
一次性付清,从此这首歌跟你没关系了。
后续的海外发行,影视OST授权,广告商业用途,翻唱改编,游戏植入,你一分钱都分不到。
华纳随行专员翻开报价文件。
“报价金额,一百万——美元结算。”
“考虑到中唱方面已经完成所有曲目的录制工作,华纳可以保留中国国内的正常发行权。”
中唱版权部主任和王炬对视了一眼。
没有心动,反而有些担心。
外汇当然好,但这不是中唱想要的。
从最开始筹划这张英文专辑,从文化部门列席旁听到外管局专门要求以外汇结算。
从李鼎祥在公司会议上那句“文化输出的样板工程”到部里红头文件里的措辞,所有这一切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标。
文化输出。
版权一卖,最多给国家换点外汇。
外管局是高兴了,可中唱手里只剩一个国内发行权。
英文歌在国内的发行权,意义本来就不大,英文专辑在国内卖得好不好大家心里都有数。
众人把目光都看向陈琅。
版权是他的,只有他有权利说卖还是不卖。
陈琅都没有丝毫犹豫,只说了四个字。
“不卖版权。”
这四个字让中唱这边都齐齐松了口气,王炬笑着接过话头。
“许先生,感谢华纳的认可,但我们陈老师所有原创词曲,从来都不卖版权的。“
”说句实在话,要是会卖的话,当初华星唱片出价一百一十万港币买两首歌的时候,就已经卖了。”
许智伟拿笔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随即把笔放下。
这些原创词曲人的傲骨他见过不少。
在纽约的唱片公司做AR的时候,在洛杉矶跟独立音乐人打交道的时候,他早就习惯了。
越是能写出好歌的人,越不可能低价买断。
这首英文专辑具备的全球竞争力,在亚洲市场上找不到第二张能对标的东西。
华星出一百一十万港币买两首都没拿下,他出一百万美元买整张。
诚意是够的,但对方明显没看上这些钱,不卖就是不卖。
他没有纠结,点了下头。
“可以,尊重陈先生的版权规则,放弃买断方案,按代理发行加一年优先改编权模式洽谈报价。”
王炬把会议室的话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把合作底线一条一条甩出来。
“海外录音发行权,可授权华纳做全亚洲独家代理,合规铺货,宣发,销售,完全尊重华纳的国际渠道优势。”
“所有英文词曲的改编,翻唱,影视OST,广告商用授权,锁定期一年。“
”自签约之日起,一年内仅华纳拥有优先改编权,一年后开放常规合规改编通道,绝不独家永久锁权。”
这套规则堵死了华纳一次性吃尽红利的算盘。
给他们当下的独家运营空间,让他们有钱赚有市场独占期,但长期版权收益和衍生开发主动权牢牢攥在中唱和陈琅手里。
许智伟听完,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数字,跟版权总监和宣发专员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抬起头。
“华纳接受这个框架。“
”以下是英文专辑的全套意向报价。”
华纳版权总监翻开文件夹,逐条报出。
英文专辑全亚洲录音发行代理保底。
一百五十万港币。
对公结算中唱,含海外磁带和CD印制铺货,全亚洲发行资质,区域宣发权限。
英文词曲外文改编优先保底,五十万港币。
直接结算陈琅工作室,独享一年优先改编翻唱影视OST广告商用海外舞台演出授权,一年后开放通用改编权限。
配套履约承诺,华纳全额自费拍摄两首英文主打单曲专属MV。
独家投放ChannelV,欧美华人电台,日韩音乐频道,定制专属海外宣发方案,不占用中唱和陈琅任何预算。
版权部主任拿笔在纸上快速算了一下。
许智伟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
“以下是国语专辑的全套意向报价。”
国语专辑全亚洲录音发行代理保底,两百四十万港币,对公结算中唱,覆盖港台新马日韩全实体铺货渠道,依托华纳飞碟台湾渠道优势保障国语碟销量底盘。
国语词曲全亚洲改编保底,三十万港币,直接结算陈琅工作室,包含国语重编,粤语填词,东南亚语种改编,商用衍生权益。
这个改编价格看起来比宝丽金报的买断价低不少。
但这是一年一结算的。
宝丽金报的是买断,买了就没了。
华纳报的是周期性授权,到期续约再谈,长期算下来实际收益远超一次性买断。
诚意不可谓不足。
价格和规则基本敲定之后,许智伟把笔记本合上,往前探了探身子。
“陈先生,你的旋律审美和英文作词功底,是整个亚洲乐坛都稀缺的水准。“
”我正式向你发出邀约,希望能与你建立长期创作合作,由华纳对接海外歌手和影视项目,专门为旗下国际艺人和海外影视OST定制英文单曲,长期绑定合作。”
陈琅笑了笑也没拒绝,但也没一口答应。
“先看歌手合不合适。”
陈琅拿出一本书递过去。
“许总,写歌以后可以详谈,有个小忙想请你帮一下。“
”我写了本小说,已经通过国内出版审核正式上市了。“
”故事背景,人物架构,世界观,都是纯正美国西式故事,没有本土化局限,风格适配欧美惊悚科幻市场,受众匹配度很高。”
“华纳背靠时代华纳集团,海外有数量庞大的华裔读者群体,也有喜爱西式惊悚科幻题材的本土读者。“
”我希望自己的故事能走出国门,让海外读者看到来自国内的原创作品。”
许智伟接过书随手翻了翻。
他只是大略扫了几页。
故事写得确实不差,题材也符合欧美的口味。
不过两个华裔青年在美国拯救世界的故事,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小孩子就是这么异想天开。
算了,跟他关系不大。
这本书已经过了国内审核,手续齐全内容合规,不存在任何官方卡点。
华纳合作的欧美出版社随手一抓就是一把,随便对接一家走个常规流程就能落地,根本不叫事。
一个顺水人情而已。
他合上书。
“没问题,这点小事华纳完全可以办到。“
”后续我让欧美分部同事对接出版社渠道,帮你完成海外落地发行。”
许智伟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跟版权部主任握了握手。
华纳的人收拾好文件资料鱼贯而出,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整场洽谈的规则,价格,附加约定,全部录入中唱保密洽谈档案,单独封存。
华纳的人带着诚意和期待离开,笃定自己是这张英文专辑的最优选。
他们还不知道,后面还有三家要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