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大话西游和功夫足球
王猛开着那辆黑色桑塔纳，车从中唱总部出来，沿着二环往西开。
八月的BJ到处都是工地，塔吊的钢铁骨架在楼群间竖得密密麻麻，路两旁的围挡上刷着迎接九六年的标语。
过了阜成门，街景开始变窄。
商业街的霓虹和大商场的玻璃幕墙渐渐从车窗外褪去，楼也矮了一截。
从三里河一路往西扎进了月坛的部委家属区。
姚贝娜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看了一路的老式机关大楼和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围墙，越看越不对劲。
她扒着前座的靠背往前探了探身子。
“王叔，电影院在哪呢，这边都是住宅楼呀。”
王猛握着方向盘朝前面指了指。
“就在前面，红塔礼堂电影院。”
“机关附属礼堂，对外少量售票，不在商业街上。”
“昨天在交道口电影院放了场，骂的人可不少，都说这是糟蹋西游记，今天就不放了。“
”我好不容易打听到这里有，今天这场放完，这片子估计就下掉了。”
刘亦非贴着陈琅坐在后排中间，膝盖上搁着一袋拆了封的浪味仙。
挑出一根长得最完整的递到陈琅嘴边。
姚贝娜还是觉得离谱。
藏在居民区里的电影院，这是给谁看的。
“琅琅，这电影真有那么好看？”
“你在香港不是买过碟片吗，家里也看了好几遍了，为什么非要来电影院看？”
陈琅嘴里嚼的咯吱响，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句。
“不好说，但值得看。”
姚贝娜没太懂这个回答，但她也没追问。
早就习惯了弟弟说话偶尔会冒出些超出年龄的东西，问了也白问。
刘亦非压根不在意看什么，出来玩就是开心。。
“有什么关系，琅琅想看就来看呗。”
“反正我挺喜欢看的，每次看都笑的我肚子疼。”
陈琅看姚贝娜依然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电影院屏幕大，人物表情看得清楚，学学演技嘛。”
刘亦非美滋滋的嗯嗯两声。
姚贝娜看了两人一眼。
这话听着是那么回事，但她总觉得陈琅不是单纯为了学演技才跑这么远来看一部骂声一片的电影。
陈琅也没再解释，看着窗外思想有些飘远。
他看的不是电影。
是怀念。
怀念前世小时候，买不起六块钱电影票，从隔壁居民阳台跳进电影院厕所看这部电影的回忆。
那会儿县城里就一家大礼堂改建的电影院，木头椅子，帆布银幕，放映机一开，光束从头顶打过去，空气里飘着烟味和磕瓜子的声音。
那个跳窗的少年身影，早就没了。
银幕上那个至尊宝孙悟空的故事，倒是值得他一遍一遍反复看。
从盗版碟看到网上的高清修复版，从粤语原声看到普通话配音，从前世看到今生。
每一遍都不一样。
小时候看是喜剧，看至尊宝裤裆里着火，被一群人围着踩时笑得前仰后合。
长大后再看，唐僧唱着Onlyyou，笑至尊宝指着孙悟空说好像一条狗。
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至尊宝戴上紧箍咒之前说的那句一万年。
第一次听是表白，第二次听是遗憾，第三次听才知道那不是表白也不是遗憾，是一个男人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他不戴紧箍咒救不了紫霞。
戴了紧箍咒就得忘了紫霞。
前世看不懂。
今生再看，其实也没必要全看懂。
好电影就是这样，看的是别人的故事，品的是自己的人生。
不过周星驰的电影，有他主演和没他主演，差别真的很大。
就好比少林足球和功夫女足。
周星驰还是那个周星驰，可惜很难找得到代替他的主演和吴孟达了。
哦，好像少林足球改成功夫足球了，因为那个被抓进去的大师，少林足球没在国内上映，倒是挺可惜的。
少林寺本来不怎么出名的，结果被李连杰的电影带火了，少林寺也火了。
还是大师会做生意，把少林寺给注册了。
一想到这，陈琅的脑子又开始转了。
少林这个商标，好像就是这一两年被人注册的，九六年九七年左右。
中国商标法是八三年才施行的，头十几年大家对商标的意识都不强，很多老字号都是后来被抢注了才知道吃亏。
少林寺当初就是吃了这个大亏。
被人用少林这个招牌满世界卖东西，自己还没处说理去。
自己倒是可以先把小说写下来，再注册个影视商标。
虽然跟宗教管理局那边扯皮是免不了的，那也比后知后觉被人抢注了强。
拿到商标之后，改编权就捏在自己手里了。
电影，电视剧，动画，游戏，周边，全都得从自己手上过。
这事捋一遍不难，回去再仔细琢磨。
少林足球票房可不少，全球票房3.5个亿，这还不算国内的票房。
值得他动手了。
姚贝娜也没再问电影的事，扭头问刘亦非和陈琅。
“对了，过两天就是你们俩生日了，今年准备送什么礼物啊？”
刘亦非立刻来了精神。
“我早就准备好啦，保证琅琅喜欢。”
说完，她笑着捅了捅陈琅。
“你呢，前几天你要了一千块钱，就是给我买礼物的吧？”
“买了什么呀？”
陈琅一脸神秘的笑了笑。
“现在不能告诉你，说了就没惊喜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亦非哼了一声。
不告诉就不告诉，反正也没几天了。
部委家属区。
进门的时候，门口岗亭里坐着个穿白衬衫的老头，胳膊上套着红袖箍，正拿蒲扇往脸上扇风。
王猛摇下车窗递了根烟过去。
老头接过去夹在耳朵上，往车里扫了一眼，看到后座三个半大孩子，手一挥就放行了。
小区里面比外面还要安静一些。
路两旁的国槐树冠挨着树冠。
楼下空地上几个老太太坐在马扎上择豆角，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再往前开了一段，红塔礼堂的灰砖外墙从树影里露了出来。
礼堂不大。
没有售票窗口，没有贴满海报的玻璃橱窗，也没有闪烁的霓虹招牌。
只在入口旁边的墙壁上挂了块木牌，上面贴着今天的排片表。
放映时间，下午两点半。
片名，大话西游之月光宝盒。
票价，5元。
姚贝娜下车后往四周看了看。
“这地方也太偏了。”
陈琅拉开车门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赶上了就行，可惜只有上部的月光宝盒，下部估计是没机会在电影院看了。”
电影不大，也很老旧，放映厅里没有卖爆米花的柜台。
冰柜是老式的那种，白铁皮外壳，掀开盖子一股冷气往外冒。
冰柜里只有北冰洋汽水，健力宝，冰棍雪糕，花生瓜子。
没有爆米花。
也没有卖周边的小推车。
电影院里的爆米花机是这几年才慢慢兴起来的，真正普及还得等到千禧年前后。
王猛一早就买好票了。
买了四瓶北冰洋，又拿了两袋瓜子，领着三人推开放映厅的门进去了。
椅子是老式的翻板木椅，扶手上的油漆被磨得露出底下的榉木色，坐上去吱呀响。
看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五六个人，前排两个年纪大些的，后排两个年轻人。
大屏幕上的开场画面已经亮起来了，风沙卷过戈壁滩，配乐是赵季平那首后来被翻来覆去用了无数遍的芦苇荡。
放映厅不大，能坐不到一百来人。
观众没几个。
前排坐着五个，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两个女学生模样的，后排还有两个。
王猛挑了个中间靠后的位置，把汽水分给大家。
陈琅接过汽水瓶，没坐下。
“你们先看，我去下厕所。”
厕所在一楼走廊尽头，味有点冲。
白瓷砖墙面上有年头的尿碱痕迹，窗子开着半扇，外面是个小天井，铁栏杆上晒着两床被子。
跟小时候小县城里那个电影院格局不一样，没有露天的阳台。
那时候从居民阳台一跳就能翻进厕所窗户。
现在这窗户外面是天井，跳下去也进不来。
陈琅站在厕所门口看了两眼。
他笑了笑，转身回放映厅。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怀念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为了回到过去，只是让自己记得，那个年少的自己活得也挺有趣的。
刘亦非把汽水递过来，又撕开一包浪味仙，捏了一片凑到他嘴边。
大话西游这部电影，要说搞笑，还是得上部的月光宝盒。
一群山贼各有各的性格缺陷，每个配角有自己的记忆点弧光。
难怪总说演一部周星驰的配角，也好过其他十部主角。
至尊宝到处认老婆的桥段，斧头帮集体隐身。
周星驰在那个年代里的喜剧节奏还没被后来那些模仿者稀释，一招一式都是开宗立派的底子。
看的人虽然不多，反应却天差地别。
前排几个年纪大一点的，看着看着就开始小声嘀咕。
“孙悟空呢，孙悟空怎么还不出来？”
“这是西游？这哪儿是西游。”
“瞎胡闹。”
后排两个年轻人倒是笑得哈哈哈哈。
看到春三十娘出场的时候，后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撑着一把桃花伞从沙漠那头走过来，风吹着头发和衣角往一边飘，眼神懒得往镜头上落。
陈琅就听见后面响起一声，挖槽，真他妈漂亮。
陈琅看着大屏幕上这张脸，心里也有些唏嘘。
蓝洁瑛饰演春三十娘那年，大概二十八岁吧。
香港娱乐圈曾经靓绝五台山的头号花旦，颜值巅峰期的她，确实配得上这四个字。
然后呢。
然后就是众所周知的故事了。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太漂亮确实是种罪过。
在这个圈子里混，光有皮囊没用，还要有人撑伞。
刘亦非坐在陈琅旁边，看得很认真。
她虽然在家也跟着陈琅看过好几遍碟片了，但这是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这部电影。
大屏幕上的蓝洁瑛每一个表情都被放大了好几倍。
春三十娘的风情，白晶晶的冷酷，至尊宝挤眉弄眼的夸张，每一个细节都比家里的电视屏幕上清楚太多了。
看着看着就跟着学。
刘亦非扭头朝陈琅模仿春十三娘那个妩媚的表情。
她脸上还挂着青春期前那点婴儿肥，做出来哪有什么风情，更像偷吃了巧克力还没来得及擦嘴。
接着又歪着头学白晶晶翻白眼的样子。
“琅琅，像不像，像不像。”
陈琅被她逗得不轻，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不用学她们的样子，要理解角色的心理。“
”每个人长的不一样，你去学表情只是东施效颦。”
“要理解场景，理解人物性格，在合适的情境下做符合角色心理状态的表情，才是最好的表演。”
“你看春三十娘出场这场戏。“
”她那个表情不是凭空做出来的，她面对的是斧头帮这群乌合之众，台词也只有一句，但眼神里是不屑，自信，她要立威。”
刘亦非认真听着，若有所思。
陈琅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你比她漂亮多了，你要是硬学她那个表情，出来的效果就不是风情了，是可爱。”
“那就跟剧本里的场景完全不搭了。”
刘亦非听明白了。
心里也美了。
她转过头看着大屏幕，嘴上没答话，身子往陈琅肩上一倒。
手里的浪味仙袋子往陈琅面前一递。
姚贝娜转头看了两人一眼，笑着摇摇头。
她听清了陈琅说这些话时的轻重拿捏。
先讲道理，然后夸漂亮，夸完再说可爱不合适场景。
说这话时连个停顿都没有，这本事她从三岁就开始练了吧。
她心里好笑陈琅嘴上的功夫时，又有些感叹。
陈琅知道茜茜喜欢表演，就去看好多好多表演的书。
从小就教她表演，自己也跟着学。
一直为了她的梦想努力着。
明明有这么好的音乐才华，还是愿意以后跟她一起去读学电影的学校。
虽然他在音乐上的成就已经不低了。
可还是让人可惜。
明明他是可以达到更高的成就的。
茜茜其实也一样，最喜欢的是表演，对于舞蹈，音乐，唱歌这些兴趣都不大。
可她也愿意为了琅琅一起努力地学着。
别看她每次陈琅写了新歌，她都很兴奋的要唱歌，要跳舞。
可只有在表演的事上，她才会认真，会真正用心。
这大概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生一对。
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下意识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全部。
后排传来几声不协调的笑声。
哈哈哈的笑得很肆意。
电影这会到很好笑的剧情。
三人转头看去。
后排坐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模样都还挺俊的，一个瘦一个胖。
瘦的穿件花衬衫，头发用发胶往后梳得油亮，脖子上挂条银链子。
胖的那个穿着宽大的篮球背心，怀里抱着袋瓜子，磕得噼里啪啦响。
两人的穿着都属于这个年代比较时髦的打扮。
瘦的那个见三人回头，笑着朝陈琅竖起个大拇指。
“小弟弟厉害呀，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哄女孩子的本事也是一流啊。”
听他话里也没什么恶意，陈琅没理会。
刘亦非看了他一眼，也没出声。
倒是对方借着银幕上的光仔细一瞧，整个人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哎哎哎，你们不是那个什么组合吗，琅琅，茜茜，娜娜是吧，唱达拉崩吧的那个。”
“卧槽，今天运气真好，我可喜欢你们了。”
胖子嗑瓜子的动作也愣了下，在旁边猛点头。
瘦点的年轻人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嘴里跟连珠炮似的。
“达拉崩吧，BadBoy，快乐崇拜，DiDaDi，每一首都好听。”
“对了对了，还有眉飞色舞，独一无二，天衣无缝……”
他一首不落地把专辑里的十首歌全说了个遍，中间磕巴都没打一个。
瘦的说完还扭头问胖子。
“没错吧，十首！”
胖子伸手扶了下额头。
“没错，全说了，一首没落。”
陈琅看着他那兴奋劲儿，确认过眼神，是真粉。
他和刘亦非，姚贝娜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谢谢。”
瘦的嘿嘿一笑，摆摆手。
“谢啥呀，我还得谢你们呢。”
“我家溜冰场天天放你们的歌，以前那些什么小虎队草蜢的歌都没人听了，换了你们的歌，生意比以前好得多。”
“哎，你们溜冰吗，来我家店里玩啊，免费的，想溜多久溜多久。”
刘亦非一听这话，立刻问了句。
“你们溜冰场用我们的歌，买版权了吗？”
管家婆现在对版权收益门清呢，溜冰场是商业场所，用他们的歌必须买授权才行。
这家伙被问的一愣。
“买版权？买什么版权？”
刘亦非皱起了眉头。
“用我们的歌做商业用途，得买歌曲授权呀，不然就是违法。”
他抓了抓后脑勺，哈哈一笑。
“没听过还要买这个啊，歌嘛，不是买了磁带拿来就用吗？”
“再说也就是你们的歌好听，溜起来带劲，不然我们还不放呢。”
陈琅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白嫖还这么理直气壮。
刘亦非开始还要再争，陈琅伸手拉了她一下。
他没觉得对方是在刻意不讲理。
这年头，别说溜冰场了，全国大大小小的商场舞厅卡拉OK，放歌的有几个买过版权。
别说现在了，往后三十年，也没好到哪去。
跟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争论这个，没意义。
瘦的见三人不再理他了，挠了挠头，问身旁的胖子。
“还要买版权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胖子想了想，点点头。
“好像是要买什么授权，正规的都得买，不然就是盗用。”
“咱们店里那个镭射影碟机上不也贴了张什么公播许可证吗，就那个差不多的意思吧。”
瘦子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不买，很贵？”
胖子摇摇头。
“不知道啊，也不贵吧，这种比较火的歌，一首歌一年大概一两千块钱。”
“他们搞溜冰场的都这么干，又不是咱一家。”
瘦子一听，一巴掌拍在胖子后脑勺上。
“操，回去就让他们买，不就一两千块钱嘛，妈的，这点钱害得我在这丢面子。”
“要是让老头子知道我在外面因为这点破事被人问住了，又得数落我。”
胖子也没恼，嘀咕声知道了。
陈琅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倒是有些哑然。
这个年纪的愣头青，被人当面指出理亏，不恼羞成怒就不错了。
这俩人听了解释后第一反应居然是回去补上，还要自己掏钱。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态度听着就不像混不吝的二混子。
瘦子也没再搭讪的意思，又把注意力转回银幕上。
众人继续看电影。
电影还没放到一半，前排的人已经走光了。
几个年纪大的走的时候还摇着头，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骂什么。
看到至尊宝裤裆着火那一段，几个山贼光着脚往他身上踩，后排两个人笑得直拍大腿。
“卧槽，看喜剧还得是周星驰。”
“看得笑死我了。”
“这么好看还骂，自己看不懂就说不好，这帮人真不懂欣赏。”
陈琅和刘亦非对视一眼，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年轻人才能看懂周星驰。
他能理解为什么这部电影在国内上映时反响这么差。
现在这个年头，愿意花十块钱进电影院看电影的，大多是三十来岁往上的人，看的是艺术片，是历史的厚度，是文学性。
年轻人更愿意泡在录像厅里，三五块钱看一下午，便宜量大管饱。
碰到老板心情好，还会偷偷在港片中间插点限制级的东西放给你们养养眼。
十块钱的电影票价，对大多数年轻人来说，还是高消费。
前排那些观众花了大半个月的烟钱，想来看个跟西游记有关的孙悟空大闹天宫，结果银幕上放的是山贼至尊宝追着白晶晶耍贫嘴。
不骂才怪。
银幕上的画面在继续。
至尊宝在沙漠里追着观音要月光宝盒，牛魔王打上门来，白晶晶自杀，春三十娘抱着孩子飞出洞外。
然后至尊宝举着月光宝盒对着月亮喊了一声波若波罗密。
画面一转，盘丝洞口，一只小船从芦苇荡划出来。
月光宝盒的结尾，紫霞仙子出场，给了至尊宝三颗痣，至尊宝看到照妖镜里自己变成猴子。
画面定格。
片尾字幕往上滚的时候，瘦子大呼小叫地站了起来。
“哎，怎么没了，下一部呢？”
他朝放映窗口那边喊了一嗓子。
“什么时候放下一部？”
放映员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叼着烟，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下部？这部都没几个人看，下部等通知吧。”
陈琅看着银幕上滚动的字幕，自言自语了一句。
“下一部可能等不到放了。”
声音不大，但后排的瘦子听到了。
“琅琅，你怎么知道下一部不放了？”
被别人喊琅琅，陈琅晃了下神。
也没谁规定不能喊，专辑封面上的名字就是琅琅。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放映厅。
“就我们几个人看，电影院怎么可能再放。”
“再等等吧，碟片应该快有了。”
年轻人又愣了一下。
“哎，你又知道？”
陈琅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
“我们在香港买的光碟，早就看过了。”
瘦的还张嘴想追问什么，陈琅已经拉着刘亦非的手往外走了。
王猛在前面也起了身，伸手虚拦了一下那个年轻人，然后侧身给三个孩子让出过道。
刚走到电影院门口，一个手里拿着东芝录音机的女人从旁边蹿了出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的，肩膀上扛的是松下的M1，这种机型在BJ的新闻单位里都没几台。
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西裤，胸口挂着三联生活周刊的采访证。
她眼睛有点发亮，话也说得快。
“陈琅你好，我姓吴，是三联生活周刊的记者，想采访一下你们看完大话西游的感受，方便说几句吗？”
本来她今天的任务是来红塔礼堂做市场观察的。
大话西游在国内上映后的反响实在太差了，社里让她跑一趟，蹲一蹲观众的真实反应。
毕竟是周星驰第一部引进国内的电影。
结果采访了两天，人数实在少的可怜，都没什么能用的上的素材。
没想到今天这场，竟然碰到了FLY组合全员来看电影。
这噱头可比电影本身大多了。
这组合现在在国内火成什么样子，说是今年现象级的明星也不为过。
单个拉出来也属于国内最热的了。
陈琅和刘亦非的儿童专辑，姚贝娜的个人专辑，三人组合的专辑更是火到全亚洲去了。
这记者从他们三个进电影院的时候就看见了。
不过现在的记者素养还是很高的，不会追进去打扰。
愣是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等到散场。
连采访词都想了几十套模版。
陈琅也没拒绝。
“可以，吴记者你问吧。”
吴记者把录音机往前凑了凑，递到陈琅面前。
“首先想问的是，看完这部电影之后整体的感受怎么样，是否符合你进影院之前的期待？”
陈琅点点头。
“很好看，周星驰的电影一直符合我的期待。”
吴记者一听这话，精神头立刻不一样了，手上的录音机又往前递了几分。
从昨天开始她就在采访，无一例外，得到的全是乱七八糟，什么玩意儿，太失望了之类的反馈。
今天居然采访到一个不一样的，而且回答的人还是名人。
她立刻把录音机往前凑了凑，又组织了一下措辞。
“这是我两天采访以来，还是听到的第一个好的反馈。”
“据我所知，陈琅你和刘亦非曾经客串过王晶导演的电影，和张国荣，梅艳芳又是好朋友，张国荣和周星驰的关系也很不错。”
“是不是因为这份交情，你才愿意为周星驰的新片说话呢？”
陈琅笑着摆了摆手。
“我一个搞音乐的，在王晶导演的电影里就客串了个路人角色，我们都没见过周星驰本人。”
“哪来的站台一说。”
“你问我看完电影的感受，我就站在观众的立场上回答你喽，当然了，只代表我个人观点。”
旁边还没走的瘦子年轻人探了个头过来，嗓门挺大。
“就是嘛，我也觉得挺好看，笑的我肚子疼。”
吴记者扭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就没理会。
录音机的方向没变，话筒继续对着陈琅。
“那你不觉得这部电影不符合央视拍摄的86版西游记的角色印象吗，网上已经有不少评论说它毁原著，胡编乱造。”
陈琅笑了一声。
“86版西游记也是根据原著小说改编的。”
“原著小说我也看过，跟86版西游记差别也很大，这能说86版毁原著吗？”
吴记者被他反问得卡了一下壳。
身后那个瘦子又大笑起来。
“就是嘛，不就一个喜剧嘛，用得着上纲上线嘛。”
刘亦非斜了他一眼。
“才不是喜剧呢。”
“这明明是一部悲剧电影。”
吴记者正愁没话往下接，一听这话马上把录音机转向刘亦非。
“为什么说是悲剧呢，明明有那么多搞笑的桥段啊。”
刘亦非看了陈琅一眼，见他没有阻止，便把自己之前看碟片时听他说过的那些话，按自己的理解说了起来。
“这部电影看着是喜剧的外壳，其实内核就是个悲剧。”
“第一部月光宝盒里其实还没能看得太多，真正的内核在下一部大圣娶亲里。”
“我们之前在香港参加演唱会的时候买过正版光碟，看过好几遍了。”
吴记者追问。
“能具体说说吗？”
她看了眼摄像机，点点头继续认真的讲下去。
“这部电影表面是无厘头闹剧，夸张的肢体搞笑，插科打诨的台词，神仙打架。“
”山贼至尊宝又油滑又贪财，白晶晶和紫霞的爱恨桥段里塞满了戏谑的桥段。“
“但这些都只是伪装。“
”底下藏的是错过的爱情悲剧，身不由己的宿命悲剧，成长的孤独悲剧，都是给求而不得和身不由己的人生裹上的一层伪装。”
吴记者和摄影师，以及旁边瘦的和胖的年轻人都听愣了。
这年头采访一个童星，预期中的回答无非是好看，好玩，星爷很搞笑，顶多再说两句场面话。
谁能想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能说出身不由己的宿命悲剧这种话来。
刘亦非本来还想往下细说白晶晶和紫霞的选择，孙悟空戴上金箍的无奈，至尊宝在城楼上回头的那一眼。
陈琅拉了她的手一下。
“下一部还没放呢，我们可不能剧透。”
刘亦非连忙收住话头，朝镜头缩了下脖子，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那模样萌得摄像师手都抖了一下，镜头晃了晃才重新稳住。
陈琅朝女记者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我们要回家了。”
吴记者心满意足地把录音机关掉，倒了声谢谢。
今天的素材赚大发了。
大话西游上映后唯一的正面评价，而且来自今年最火的FLY组合。
刘亦非那段悲剧内核的分析，加上陈琅对原著改编的回应，全是能上头条的料。
三联这期的电影版本来就是凑版面，现在怕是要反过来给这篇采访腾位置了。
她立刻招呼摄影师。
“火速回社里，今晚就赶出来，明天见报。”
两人压根没再理会那个年轻人，拉开车门上去了。
瘦的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扬长而去，靠了一声。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包红塔山点上，看着车子拐出泡桐树巷子的方向。
“这就是大哥说的人啊，有点意思。”
胖子凑过来。
“猴子，你说啥？”
瘦的那个眼一瞪，立刻一巴掌朝他后脑勺招呼过去。
“都说了别叫我猴子，叫我成哥，或者明成，你他妈叫我全名侯明成也行。”
胖子揉揉头。
“知道了，明成。”
侯明成挥挥手。
“走吧，回去让人把溜冰场那版权的事办了，别他妈让老头子再逮着把柄。”
胖子哦了一声，追上去。
陈琅回到家里，刘小丽还在厨房忙活，锅铲翻动的声响从门缝里传出来，油烟气里夹着排骨炖土豆的香味。
姚贝娜换了拖鞋去厨房帮忙。
刘亦非一进门就钻进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个笔记本。
趴书桌上，咬着笔帽想了几秒，然后在本子上写起来。
记的是陈琅跟她说的那些表演的话。
不用去学别人的表情，要理解角色的心理。
每个人长的不一样，硬学就是东施效颦。
要观察角色的场景，周围人物……
陈琅看了眼小媳妇认真的模样，笑了笑。
兴趣，才是人进步的最大动力。
他打开苹果笔记本的盖子，等开机动画时，他在琢磨电影院里想的那个事了。
周星驰的少林足球不能在国内上映，虽然跟商标有关，但并不是全部。
核心其实还是跟里面角色的僧人形象被恶搞，宗教管理那边过不去。
让他改功夫足球，他又觉得改了内核不愿意，这事儿陈琅也摸不准具体的弯弯绕绕，反正电影赚的钱不少，他能分上一杯羹就行。
他要写少林足球的话，得先注册一个影视出版和图书类的商标，到时候再跟宗教管理局买个授权，
其实花不了几个钱。
这个电影改编成小说也有看头。
里面的讽刺意味十足。
九四年九五年正是国内足球最火的时候。
北京工体场场爆满，国组也是最风光的年头，范志毅那批人正当年。
女足更强，女足世界杯打进了四强，孙雯刘爱玲那批姑娘们拼得全国人民都在喊铿锵玫瑰。
这个时候推出足球类的小说，正好合适。
不过他要写的小说不能按照电影里那么写。
原版是一群落魄和尚下山踢足球，拿佛门清规开玩笑。
和尚谈恋爱，大师兄带头泡妞，酒肉穿肠过，这些桥段在银幕上好笑归好笑，落在文字上，管理局那边绝对过不了。
陈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又删掉，脑子里把人物设定重新捋了一遍。
主角不能是和尚，还俗的也不行。
换成师从民间少林俗家武馆，武馆传承少林金刚腿法，没有出家人身份，师兄弟同样是俗家武馆的人。
故事核心是民间武人，而非寺庙僧侣，避开直接调侃僧人。
内核也调整，弱化无厘头恶搞，增加热血励志。
表层保留喜剧桥段，但核心紧扣九五年全民足球精神，女足拼搏精神，突出小人物不服输，功夫结合体育的正向价值观。
那些研究僧，少林功夫好呀，都可以删掉。
这样一来故事内核不变，剧情走向类似，只是改了主角的背景设定。
至于周星驰以后要拍的话怎么改编，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先把版权和商标拿到手，就稳了。
想好了以后，他开始敲键盘。
刘亦非记好笔记，把本子合上，一转头看见陈琅又在打字了。
她从椅子上蹦起来扑了过去，整个人趴在陈琅背上，两条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琅琅，写生化危机还是古墓丽影啊？”
陈琅的手指没停，键盘咔哒咔哒响。
“都不是，写一个新的故事。”
“少林功夫加踢足球的故事。”
刘亦非歪着脑袋，脸蹭到了陈琅的耳朵，她伸手在屏幕上指了一下。
“还能用少林功夫踢足球？”
陈琅嘿嘿笑了一声。
“最近舅舅不是老跟六位师父去看踢球嘛，我就想，我们中国功夫这么厉害，要是用在踢球上是不是更厉害。”
“反正作家出版社的孙主编天天催我的新书。“
”生化危机第二部我还不想这么早给他，第一部还在卖得很好呢，先写个其他故事给他出版。”
刘亦非一听，立刻从他肩膀上撑起来，跑到旁边搬了把椅子挨着他坐下。
“那这里面有没有我能演的角色呀？”
陈琅早就跟她说过了，他写书不单单是为了卖小说，以后也可以拿来拍电影的，里面都会给她留一个角色。
“当然有啊，有个会太极功夫的卖包子的少女，最后力挽狂澜打败魔鬼队夺冠的关键人物。”
他扭头看她，眨了眨眼。
“是最强隐藏BOSS哦。”
刘亦非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呀，太极功夫，那我是不是得再学学太极？”
“不用，你现在的功夫底子够用了，到时候找个人比划两下就行。”
刘亦非满意了，把椅子往陈琅那边又拖近了一点，盯着屏幕看陈琅写。
看了一会儿，她就开始嫌主角了。
“咦，这家伙明明功夫这么好，为什么这么落魄呀，连双球鞋都买不起。”
陈琅一边写一边回她。
“这叫先抑后扬嘛，一开始越惨，后面赢的时候才越爽。”
刘亦非哦了一声，继续盯着屏幕。
她又看了两段，眉头又皱起来了。
“他那个师兄怎么这样啊，明明自己也是武馆出来的，还欺负自己人。”
“后面会洗白的。”
“那个强雄是不是坏人？”
“嗯，大反派。”
“他会不会被踢得很惨？”
“会。”
刘亦非满意地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了句让陈琅差点笑出来的话。
“那卖包子的少女什么时候出来呀，你写快一点。”
“好好好。”
厨房那边传来刘小丽喊吃饭的声音。
刘亦非从椅子上跳下来，拉陈琅的手。
“先吃饭先吃饭，吃完了你继续写。”
姚贝娜端着排骨炖土豆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放在餐桌正中间。
刘小丽端着一盘清炒小白菜跟在后面。
“今天排骨炖得烂，茜茜你多吃点。”
刘亦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陈琅碗里。
“琅琅要多吃点，写小说费脑子。”
陈琅给她夹了颗小白菜。
“你也得多吃点，练琴也费手。”
吃过晚饭后，姚贝娜在客厅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叨叨。
刘亦非去练习小提琴了。
陈琅回到房间继续写。
写到一个主角在废弃工地上对着水泥墙练金刚腿法的段落时，手机响了。
他摸过来接起来。
电话那头王炬的声音中气十足。
“琅琅啊，跟你说两件事。”
“你给张国荣和梅艳芳写的那些歌，词曲已经通过公司版权联络部门传真给香港滚石和华星了，他们那边看了之后反应很快，说会尽快派人过来谈授权合同的，具体时间我定了再通知你。”
陈琅嗯了一声。
“行，到时候让我妈去谈就行，她现在谈合同比我利索。”
王炬呵呵笑了两声。
“还有件事，上海分公司那边接到个单子，是上海申花足球俱乐部想要写一首队歌，或者跟足球相关的主题曲。”
“分公司那边的几位签约词曲人写了好几首，人家都不满意，嫌不够有劲。”
“上海分公司那个副经理周济民你还记得吧，他想起你这位咱们中唱的首席词曲人，想要你出手，托我把话带到。”
“上海申花财大气粗，开价很高，如果满意的话，十万的定制费用，这个价格在业内已经算顶了。”
足球的歌？
陈琅一听到这个要求，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生命之杯，那首拉丁风格的世界杯主题曲。
GOGOGO啊嘞啊嘞啊嘞。
九八年世界杯还没到呢，瑞奇马丁那个版本还没出来，这首歌现在写出来正好合适。
“巧了，最近我舅舅和几位师父天天迷足球，老往工体跑，我跟着听了不少，正好有点灵感。”
“写了首足球的英文歌，拉丁风格的，这两天我录出来，你拿去看看合不合适。”
电话那头王炬愣了一秒，立刻笑出声来。
“好好好，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问题，别人憋半个月写不出来，你这灵感说有就有。”
陈琅也是笑了笑。
“不过老规矩。”
“版权我是不卖的，授权价格也不低，授权费十万起，具体你跟上海那边谈，反正足球俱乐部不缺赞助商，这点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王炬在电话那头拍了下桌子。
“放心，你先把歌录出来，价格公司会帮你去谈的，咱们中唱的首席出手，贱卖了我都不同意。”
“好，等你好消息。”
陈琅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敲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