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方休的回答
车鑫大师这几天住在清河县衙,名义上是“休养”,实际上一天都没闲着。
他从周方那里借来了一杆火枪,又讨了一小包黑火药和几发铅弹,把自己关在后院的一间空房里,研究了很久。
他先把火枪拆解开来,将每一个零件都按拆卸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上……
枪管,火门,击发簧片,木托,扳机连杆,一件一件地端详,一件一件地测量,拆完之后再装回去,反复数次,直到闭着眼睛都能把每一个零件的咬合关系默画出来。
然后是试射。
他在后院的空地上立了一块三寸厚的木板,分别在二十步,五十步和八十步的距离上各开了三枪,记录下每种距离的穿透深度和弹道偏差。
试射的结果让他一整个下午都坐在石阶上发愣……
五十步内穿透三寸木板,这个威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任何他能想象的手持弓弩。
而它真正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威力本身,在于一个从未摸过刀弓的农夫,只需要训练几天,就能用它将一个苦练了十年武艺的兵王在五十步外一枪放倒。
十年苦功,抵不过一颗铅弹。
所以当他看到方休摊在桌上的图纸时,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推演出了这东西的威力……
弹丸若是实心铁球,一炮轰出去,别说是寨墙,就是夯土城墙也得塌个窟窿。
若用散弹,一炮下去,方圆数十步内片甲不留。
攻城都够了。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车鑫大师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县尊大人,老夫这几日研究火枪,深知此物之犀利。”
“如今见了这火炮的图纸,更觉威力恐怕远超火枪十倍不止。”
“可老夫不明白,黑风寨已灭,这清河县方圆百里,还有哪个敌人值得用上此等重器?”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
一个小小的清河县,真的有必要造这么大威力的武器吗?
这话问得委婉,但分量不轻。
周方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其实也有同样的疑惑,但他跟了方休这么久,知道县尊大人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所以一直没问。
可车鑫大师问出来了,他也忍不住悄悄竖起了耳朵。
事实上,他心里还藏着一个更深的担忧——他跟着方休这么长时间,亲眼看着方休收留邪祟,私造火枪,组建民兵,剿灭黑风寨,哪一样单独拎出来,都够得上一个杀头的罪名。
现在又加上火炮……若是将来哪天朝廷追究下来,这几条罪名加在一起,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他甚至隐约觉得方休可能真的是想造反……
不然一个知县,搞这么多要命的玩意儿做什么?
但他把这个念头死死压在了心底,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方休听完车鑫的话,又看了看周方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造火枪可以说是为了剿匪,剿匪成功可以说是保境安民,可现在连火炮都要造,再不解释清楚,他身边这些人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要犯嘀咕。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人心这东西,一旦开始散了就不好补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中的图纸缓缓放在桌上。
“车鑫大师,周方。”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黑风寨?”
车鑫大师和周方对视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地答道:“这个,因为他们是坏人,恶人?”
“不。”方休摇头,“黑风寨是这个世道催生的产物。”
“我来清河县上任之前,这黑风寨已经在虎头山上盘踞了十几年。”
“十几年来,他们打家劫舍,杀人数百,劫掠商队无数,祸害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家庭。”
“历任知县管不了,鹤城知府也管不了,这不是黑风寨有多强……”
“说到底,这十几个土匪头子再强,能强得过朝廷的百万大军吗?”
他转过身,目光在周方和车鑫脸上缓缓扫过,“他们之所以能逍遥十几年,是因为这世道出了毛病。”
周方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鑫大师的白眉也微微一动,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更加凝重了几分。
他们一时间有些发懵。
完全没想到,方休竟然敢这么说话!
“朝廷的官,想着的不是怎么治理一方,而是怎么往上爬。”
“地方上的豪绅大户,仗着天高皇帝远,兼并土地,鱼肉百姓。”
“百姓活不下去,才会落草为寇,有的卖儿卖女,有的饿死在路边无人收尸。”
方休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黑风寨不过是这烂根上长出来的一棵毒草罢了。”
“你们觉得剿了一个黑风寨,就天下太平了?”
“今天没了黑风寨,明天还会有黑风沟,黑风岭。只要这世道不变,毒草永远割不完。”
他停了一下,他知道这番话在旁人听来已经相当危险了……
批评朝廷,针砭时弊,哪一条都不是一个七品知县该说的话。
“我造火枪,造火炮,不是为了打谁。”
“是为了让那些想欺负我们的人,在动手之前先掂量掂量,是为了让清河县的老百姓,有自保之力。”
车鑫大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所以县尊造这火炮,是为未雨绸缪?”
“是。”方休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黑风寨没了,但这个世道还没有改变。”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方和车鑫大师,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而笃定吗,“我造这些,不为攻城略地,更不为你们担心的那些事。”
“我是要让清河县变成一颗谁都啃不动的硬核桃。谁想对我们动手,就得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
“你们的顾虑,我心中有数。”
“但你们信我……我方休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清河县的每一个百姓。”
车鑫大师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他活了六十三年,见过无数官员,有贪的,有庸的,有能吏,有清官。
但像方休这样,既有手段造出惊天利器,又有胸怀装下黎民百姓的人,他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