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差遣
县衙朱漆大门褪尽光泽,斑驳得如沟壑纵横的老树皮,朱由检牵着那匹老马,马背上的小女孩早已止住了啼哭。
门旁的石狮子早已没了往日威严,鬃毛被风沙磨得模糊。
门房皂吏见朱由检走来,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的轻慢。
“递公文?放这儿吧,去八字墙外候着,里头大人忙,等着传召。”
朱由检没有多言,默默将文书递过去,又牵着老马,护着怀中的小女孩,缓步走到县衙东侧的八字墙外。
他将小女孩从马背上抱下来,让她挨着自己蹲在墙根避风,两人一匹老马蹲在墙角。
日头渐渐升高,却半点暖意思也无,北风依旧呼啸不止,刮得人脸颊生疼。
小女孩冻得瑟瑟发抖,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却懂事地不肯出声,一双浑浊的眸子里,满是茫然与不安。
朱由检指尖轻轻抚过她枯瘦的发顶,心底既有对这乱世孩童的怜悯。
这一等,便是大半时辰。
终于,县衙角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先前那名门房皂吏晃悠悠地走了出来,手里捏着另一封折得整齐的文书,脸上挂着几分不耐的怠惰。
他走到朱由检面前,眼皮微微一抬,目光扫过朱由检冻得通红的脸颊,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小女孩,随即随手将文书往他面前一递。
“这份公文要送往延安府城,你刚好顺路,就劳你跑一趟。”
语气里全是不容拒绝,高高在上的差遣,仿佛这是他赐予朱由检的恩惠。
朱由检浑身一怔,竟忘了去接那文书。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踏入米脂县城,还未及喘息片刻,便又被派往更远的延安府。
腹中的饥饿感骤然翻涌,喉头干涩得发疼,连说话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忿,学着原身李鸿基平日里的谦卑模样,放缓了语气,却又藏着几分骨子里的倔强,低声道。
“丁大哥,我一早从银川驿出发,至今一口饭食未用,腹中实在空乏,浑身无力,怕是难以支撑这长途跋涉,还请丁大哥通融一二。”
那丁姓皂吏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眉梢挑得老高,语气里的不耐烦更甚,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鸿基,你可是银川驿里数得着的老驿卒,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点苦都吃不得?别给脸不要脸。换做旁人,我还不肯给这份差事呢。
替县衙的老爷去府城一趟,多少能得些辛苦钱,总比在驿里熬着,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强。”这话半数是敲打,在他看来,一个底层驿卒,能有这样一份差事,已是天大的幸运,应该多些感恩。
朱由检垂着眼,睫毛在冻得通红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掩去眸底翻涌的迟疑。
这一刻,原身李鸿基的记忆如寒沙般涌来。
县衙派发的送信差事,哪里是什么能得辛苦钱的美差,分明是皂吏们避之不及的苦役,是压在底层驿卒身上的枷锁。
李鸿基前前后后跑了十有余次,每次往返动辄数日,风餐露宿,忍饥挨冻不说,还要自己贴补不少工时银,有时凑不够路上的盘缠,便要厚着脸皮向艾大善人借贷,到如今,家里早已债台高筑。
“怎么?”
丁皂吏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先前那几分缓和的语气荡然无存,“你还有旁的想法?莫是不想要这银川驿的差事了?”
他斜倚在角门的门框上,三角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轻蔑。
以往每逢这般威胁,李鸿基早已吓得腿软,忙不迭地双手接过文书,还要偷偷从怀里摸出几枚碎银子,陪着笑脸递到他手上,只求能保住这份糊口的差事。
丁皂吏早已习惯了这般拿捏,习惯了底层驿卒的卑躬屈膝,此刻见朱由检这般无动于衷,眼底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愠怒。
朱由检缓缓抬眸,迎上丁皂吏冰冷的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全然没有听懂威胁的话语。
他心底自有盘算:他本就不是这银川驿的李鸿基,他要回京城查清真相,自己堂堂大明信王为何会成为银川驿的驿卒。
这驿卒的差事,于他而言,丢了便丢了,又有何妨?
这般念头刚起,便被丁皂吏接下来的话语,狠狠砸得一怔。
丁皂吏见他依旧不为所动,终是没了耐心,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的威胁更重,竟还掺了几分刻意的提醒。
“李鸿基,你家里为了给你谋这份驿卒的差事,求爷爷告奶奶,四处举债,借了多少银钱,你心里没数?”
丁皂吏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
“你若是丢了这份活计,那些债主找上门来,你那妻子,你那侄子李锦,还有你老家那几间破屋,能经得住折腾吗?
到时候,是要连累一家人沿街乞讨,沦为难民!”
朱由检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丁皂吏的话,令他猝不及防。
丁皂吏见他神色松动,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依旧装作不耐烦的模样。
“想清楚了?要么,接过文书,乖乖去延安府,这事便算了;要么,你就等着丢差事、被债主追债,连累一家人受苦!”
朱由检这次没有迟疑,缓缓抬起手,朝着那封粗糙的麻纸文书伸去。
那文书上,不仅是冰冷的差遣,更压着一家人的生计,压着他此刻无法挣脱的枷锁。
沉默片刻,朱由检压下骨子里的骄傲,刻意放软了语气,眉眼间摹着原身李鸿基惯有的谦卑,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丁老哥,实不相瞒,我一早从银川驿动身,马不停蹄赶至米脂,腹中空空如也,连一口热汤都未沾过。
出来得急,身上竟忘了带银钱,您看……能否借我几文,买些吃食垫垫肚子,也好有力气赶去延安府?”
丁皂吏闻言,眉梢挑得老高,眼角的余光斜斜扫过朱由检身后的小女孩。
那孩子小脸埋在衣襟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冻得发红的小手死死抓着朱由检的袍角。丁皂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摆了摆手道。
“行了行了,别絮絮叨叨的,今日算我老丁积德行善,赏你几文钱。”
说罢,他便从怀中摸出个布囊,随手一倒,十枚铜板“当啷啷”从布囊里滚出,在空中划出几道细碎的弧线,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砸向朱由检面前的地面。
朱由检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芒,这哪里是借,分明是施舍,是把他当成了沿街乞讨的乞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便要弯腰去捡。
可就在这时,只见他脚步微微一侧,双手骤然疾伸,指尖翻飞间,竟如雀鸟衔食般,将那十枚在空中散落、即将落地的铜板,一一接住。
动作流畅得连让朱由检都愣了一瞬。
“身手倒是利落。”
丁皂吏将朱由检接铜板的动作尽收眼底,眉梢微挑,先前的不耐淡去几分,语气里添了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却依旧端着皂吏的架子,摆了摆手,“行了,别磨磨蹭蹭的,速去速回,误了公文,仔细你这驿卒的前程。”
既是催促,也是居高临下的警告。
朱由检未发一言,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屈辱。他俯身,小心翼翼将小女孩抱上瘦马的背。
随后,牵住马缰,转身便朝着县衙外的街巷走去。
丁皂吏倚在角门旁,双手抱胸,目光追着那一大一小、一马的身影,直到他们渐渐消融在前方牌楼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才嗤笑一声。
既拿捏了一个底层驿卒,又在县太爷面前讨了巧,这般差事,倒是划算。
他整了整衣襟,慢悠悠转身,脚步拖沓地踱回县衙。
县衙深处的职房,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狭小的空间里。
丁皂吏收起了在外的轻慢与得意,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一间挂着布帘的房门外,恭恭敬敬地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的谄媚。
“老爷,您吩咐的事办妥了。那封送往延安府的文书,已经安排妥当,派去的是银川驿的老驿卒李鸿基,绝不会出岔子。”
布帘内瞬间传来一声急切的回应,语气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欣喜,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当真?”
话音未落,布帘便被猛地掀开,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快步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癯,鬓边已染了几缕霜色,官袍上沾着些许尘土,显然多日未曾打理,唯有一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来人正是米脂知县,如今的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盯着丁皂吏,等着他的确认。
这段时日,米脂县的乱象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城外流民如潮,饿殍遍野,每日都有衣衫褴褛的难民守在城门外,稍有不慎,便会引发骚乱。
流民越聚越多,县城里的粮库日渐空虚,人心惶惶,他现在如坐针毡,生怕哪一日,这米脂县城便会被饥肠辘辘的流民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