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遇敌
三人放缓脚程,沿路俯身前行,目光细细扫过周遭每一处可藏人的隐秘之地。
入目所见,唯有成群结队、神色惶惶的难民拖家带口赶路,人人只顾低头朝着米脂县城方向奔走奔跑。
反复搜寻往复数遍,始终望不见李锦和洛小苏单薄怯弱的踪迹。
夜色愈发沉浓,刮得人面皮发紧发麻。身后方向,乱贼的杀伐嘶吼、百姓的悲嚎哭喊层层叠叠随风飘来。
荒郊野地无遮无挡,无援无靠,一旦被大队流贼合围,便是插翅难飞的死局。
高杰心头焦灼如焚,心绪乱如麻,再也按捺不住,快步抢至朱由检身侧,压低嗓音急声劝谏。
“鸿基哥,不能再耗时辰寻人了!再拖延片刻,一旦被身后流贼大队合围过来。
我们三人偏偏逆着人流独行,身形太过扎眼,极易被巡掠贼寇盯上。
届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怕是,怕是...”
一旁弓手张肃公闻声,急声催促道。
“鸿基哥,高兄所言句句属实,眼下局势半点赌不起。贼兵四野散出劫掠搜捕,我们孤身三人,一旦撞上成股流民贼众,定然难逃一死!”
朱由检闻言骤然驻足,环顾苍茫四野,眼底沉色翻涌。
目之所及,四面八方尽是被贼势裹挟、慌不择路涌向县城的难民人潮。
万般无力与焦灼缠紧胸臆,堵得呼吸都滞涩几分。朱由检一时间竟不知该转身奔赴何方,喉间发紧,唯有暗自沉沉长叹一声。
“鸿基哥!”
高杰喉间发紧,再度低喝一声,语声里裹挟着压不住的惶急焦灼。
他脊背旧伤本就崩裂隐痛,心神又被荒郊绝境揪得紧绷。
朱由检默然伫立片刻,强行压下心头牵挂李锦、洛小苏的焦灼与万般无力。
他眸光陡然一敛,褪去方才迟疑沉郁,沉声道。“先折返银川驿站。”
话音落罢,他身形率先调转方向,朝着银川驿所在方位快步而行,沿途撞见零散仓皇奔逃的流民,一概侧身避让绕行。
高杰闻声心头骤紧,连忙跨步快步追上,眉宇间凝满浓重迟疑。
“鸿基哥,如今米脂内外贼势铺天盖地,银川驿站扼守通衢要道,正是流贼最先劫掠抢占的要害之地。
此刻必定早已被贼徒盘踞占死,咱们折返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朱由检脚下步伐未顿分毫,闻声骤然侧首回眸,一道寒芒自眼底凌厉掠出,直直扫过高杰、张肃公二人面庞。
无形威压沉沉压落,直逼得人呼吸一滞。
“驿站已贼占死,便就地强劫驿马,逃走便是。”
朱由检冷声道,“单凭一双脚底板徒步奔逃,耗光气力之前,便会被乱骑追上撕碎,届时谁都脱身不得。”
高杰被这般眸光牢牢锁住,浑身猛地一颤,心口惶然一缩,方才到了唇边的劝谏话语瞬间硬生生咽回腹中。
无需再多言语,三人当即压低身形,专挑难民稀少的荒僻野径穿行,避开巡掠流寇与杂乱人流,一路隐踪疾行,朝着银川驿站方向全速疾驰而去。
郊野之间偶有散股流民游寇,三人便持刀疾扑而上,锁死流贼退路。
三人配合默契无间,出手便是绝杀之势,不留半分缠斗余地。
周遭观望流民见状,吓得魂飞胆裂,只顾四散奔窜逃离,远远避开这片地方。
一路疾走,约莫行出三里有余,脚下荒塬地势陡然开阔,齐腰野蒿丛生连片,遮得住身形,藏得住行踪。
朱由检前行脚步骤然一顿,右臂悄然横抬,,指尖下压,比出噤声伏低的暗令。
高杰、张肃公见状心领神会,同步沉腰俯身,借着连片荒蒿遮蔽身形,悄无声息隐入路旁深草丛中。
三人本欲蛰伏片刻,待前路人马过境,便贴着蒿丛边缘悄然绕行,避过风头再续前路。
未料官道之上,一队巡骑疾驰而来,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为首之人正是苏猛,丁三贴身紧随马侧,二人奉上头军令,率十余名精锐匪骑在外围往复巡剿,清扫漏逃官吏,拦截溃逃富户。
这队骑兵一路策马掠巡,原本并无异样,可途经这片荒蒿路段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旁蒿丛莫名轻晃。
又望见近处零星难民神色惶急、仓皇绕路奔逃,反常乱象瞬间勾起苏猛心底戒备。
苏猛当即猛勒马缰,胯下战马吃痛人立而起,昂首发出一声嘶鸣,尖锐声响划破荒野死寂。
他周身煞气暴涨,锐利眸光如寒鹰攫地,死死钉死三人藏身的蒿丛,一声暴喝轰然炸响,穿透沉沉夜色。
“谁在草里藏头露尾?速速滚出来!”
喝声未落,苏猛手腕翻旋,腰间硬弓瞬间摘握在手,指尖扣住羽箭,弦丝骤然拉满如圆月,箭头精准对准蒿丛,腕力凝而不发。
杀机压顶、箭在弦上,生死只隔分毫须臾。
草丛之内,张肃公心神不乱,眼底无半分惧色,反倒凝满凛冽战意。
他悄无声息沉肩塌背,掌中硬弓已然悄然上弦,指尖稳稳搭定箭羽,不慌不忙锁定官道之上苏猛胸腹要害。
外头弓弦未响,内里箭势已蓄,双方同时出手。
荒野之间,两股杀意硬碰硬。
朱由检眸底寒芒骤炸,不待箭羽破空、匪骑压近,身形已然如离弦猎刃,破蒿而出。
高杰心领神会,紧随其后踏草疾冲,肩头旧伤崩裂的剧痛全然不顾。
二人一前一后,身法凌厉如风,径直朝着正中为首的苏猛、丁三二人猛扑而上。
刀势沉猛无匹,横劈直斩,落点刁钻狠辣,一心要就地枭首,绝不给匪骑合围发难的余地。
苏猛眼底骤生惊怒,仓促之间不及放箭,只得弃弓抽刀,俯身死死抵住马颈,堪堪避过当头劈落的致命刀势。
旁侧的丁三本就心底藏怯,此刻猝不及防望见两道冲杀而来的身影,看清那张冷冽熟脸的刹那,瞬间亡魂皆冒,浑身血液几乎冻僵在经脉之中。
他胯下战马陡然躁动不安,四蹄乱踏,丁三只顾死死攥紧缰绳稳住身形,连抬手拔刀格挡的气力都凭空消散。
喉咙发紧发硬,本能地嘶吼出声,满是极致的惊惧。“李鸿基!是李鸿基!”
余下十余名流民巡骑本闻声齐齐神色剧变,下意识勒马后撤半步,无人敢贸然上前阻拦,生怕沦为刀下亡魂。
朱由检掌中长刀破空提速,直取丁三脖颈要害,招式不留半分余地,分毫没有暂缓收手的意思。
刀锋逼近肌理,死亡寒意死死裹住周身,丁三瞳孔骤缩,双腿一软险些从马背上滚落。
求生本能瞬间压过所有忌惮,他急中生智,扯着嗓子拼命嘶吼求饶。
“别杀我!别杀我!我知道李锦在那里!我知道李锦下落!”
“嗡——”
破空刀势,骤然半寸凝滞。
朱由检心底牵挂陡然牵动,杀意未退,出手却骤然变招。
腕骨急速拧转,力道收发随心,原本直劈脖颈的必杀一刀,陡然偏转轨迹,以极为刁钻狠厉的角度,贴着丁三的颧骨狠狠斜掠划过。
利刃擦骨而过,割裂皮肉的锐响阴冷刺耳。
一捧温热鲜血瞬间飞溅而出,染红丁三半张面颊,剧痛顺着肌理直钻颅腔。
丁三惨叫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半边脸颊火辣辣剧痛难忍,血腥味直冲鼻腔,下意识抬手捂住流血创口,浑身剧烈颤抖。
刀锋堪堪停在丁三肩头一寸之外,杀意未散。
朱由检立身马前,血珠顺着刃尖点点滴落黄土,字字冷得如寒冬坚冰。
“说。李锦在哪。半句虚言,我便卸你全身骨肉。”
一旁高杰已然顺势压上前去,横刀拦住周边蠢蠢欲动的匪骑,凶目环视威慑,死死隔绝所有驰援来路,不给对方半点异动之机。
苏猛被牵制在侧,眼见丁三被近身拿捏,投鼠忌器,不敢贸然放箭,只能冷眼僵持,心底又怒又急,却无计可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