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关口
寒风裹着碎雪，没完没了地抽在喜峰口的断墙残垣上。
这里是蓟镇防线的一处边关隘口，早就没了军营该有的威严样子。
城墙的砖冻得裂开了缝，城墙上的垛口缺一块少一块，常年没人修缮，墙面斑驳脱落，漫天风雪里看着又破又荒凉，一点生气都没有。
城墙上，十几个老弱明军士兵挤在垛口避风的地方，围着一小堆快灭的柴火取暖。
柴火都是从关外枯树林捡的干枝，火苗小得可怜，只能稍微挡点寒气，根本扛不住往衣服里猛灌的北风。
大伙的棉衣全是破洞，棉絮往外漏，手脚冻得发黑发硬，每个人脸色都青白青白的，眼神里只剩疲惫和麻木，一点精气神都没了。
关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原，风雪漫天，白茫茫一片。
几个站岗巡逻的士兵拖着步子慢慢走，眼神涣散，半点警惕性都没有。
连年的边境战乱，再加上长久发不出军饷，这些底层士兵的血性，早就被磨没了。
就在一片死寂的时候，一个眯眼挡雪的老兵突然身子一僵，猛地攥紧身边的长枪，沙哑地大喊一声.
“有情况！”
尖锐的喊声压过了风雪声。
原本昏昏欲睡的士兵瞬间惊醒，赶紧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雪，忍着刺骨的寒风，齐刷刷看向老兵盯着的方向。
远处白茫茫的雪地里，有一个单薄的人影正拼命往关口跑。
那人跑得跌跌撞撞，看着又累又伤，快要撑不住了，却还在拼尽全力往喜峰口这边冲。
雪地辽阔，那一小道身影格外显眼，看着就是一副仓皇逃命的样子。
“快！赶紧去通报百户大人！”
有人慌忙喊道。边关安静了这么久，突然冒出个孤身奔逃的人，绝对不对劲。
没一会儿，雪地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喜峰口守关百户胡天培，大步走上城墙。他穿着老旧的布面甲，甲胄上落满积雪，冻得脸色冰冷阴沉。
胡天培抬手挡了挡风雪，盯着百米外那个快要跑不动的人影，声音又冷又沉.
“怎么回事？什么人往关口这边跑？”
围着的几个老兵全都摇了摇头，脸色一个个都凝重起来，没人知道这风雪里突然冒出来的人是什么来头。
胡天培心里越发警惕，这种大风大雪的天气，正常斥候不可能一个人贸然冲过来，这人冒死往关口跑，肯定出大事了。
他立刻沉声下令：“你们两个，下去把人抓过来问话！”
话音落下，城墙上安安静静，没人敢动。
寒风呼啸吹过，城墙上的军旗冻得僵硬，一动不动，场面格外尴尬又僵持。
胡天培眉头一皱，火气瞬间上来了，冷声道。“怎么？我的话不好使了？”
冰冷的呵斥声里，一个年纪最大、满脸皱纹的老兵硬着头皮上前，低头拱手，声音满是疲惫和胆怯。
“百户大人，兄弟们已经三个月没拿到一分军饷了。
穿不暖、吃不饱，这时候出关抓人，万一有埋伏，太冒险了。”
这话一出，其他士兵纷纷点头附和，个个脸上都写满了害怕和退缩。
虽说关外看着只有一个人，可大雪遮视线，茫茫雪原随便就能藏下大队人马，谁都怕这是敌人故意设的圈套。
几个月没发饷，军心早就散了，没人愿意白白送命。
“你们、你们……”
胡天培指着众人，气堵得说不出话，一肚子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看着手下这群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兵，心里只剩无力。
他比谁都清楚大伙的难处，三个月没饷银，家里老小都没法过日子，军营里的粮草也快见底了，士兵们有怨气太正常了。
可他只是个小小的百户，上面的命令压下来，层层克扣下来，他手里没钱没粮，就算心疼众人，也半点办法没有。
胡天培深吸一口冰冷的冷风，压下心里的憋屈，再次看向关外。
刚才那个拼命奔跑的人影，终于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雪地里，蜷着身子再也不动了，死活不明。
胡天培扫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队伍里一个瘦弱的士兵身上，沉声喝道。
“丁三狗！跟我出关！”
被点名的丁三狗浑身一哆嗦，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可他瞥见胡天培眼里的狠厉，知道现在退缩，肯定会被按军法处置，赶紧躬身应声。
“大人！我去！我这就去！”
紧接着，胡天培又看向旁边三个新兵。
这几个人刚入伍，还懂敬畏，被他眼神一盯，就算心里怕得要命，也只能乖乖上前听令，跟着一起出关。
“大人！风雪太大，关外情况不明，现在出关太危险了！”
刚才说话的老兵看得着急，连忙上前劝阻。
胡天培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商量。
“不用多说。我坐吊篮下去，赶紧准备。”
老兵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也没用，只能长叹一声，转头招呼其他人。
“快！给大人备吊篮！”
士兵们不敢耽搁，很快搬来四个简易的守城吊篮，架在垛口边，绳索绷紧，垂在城墙外。
胡天培先踏进吊篮，三个新兵紧随其后，绳索慢慢往下放，四人稳稳落到陡峭的城墙下。
地上积雪很深，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的踩雪声，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落地后，四人立刻摆出戒备的姿势，慢慢朝百米外倒地的人影走去。
两个新兵握紧长矛，矛尖朝前时刻防备。
一人拔出腰间短刀，刀刃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胡天培走在最中间，目光紧紧扫视四周雪原，不敢有一丝松懈。
城墙上的老兵们也全都站了起来，拉弓搭箭，弓弦绷得紧紧的，死死盯着四人前进的方向和整片雪原，随时准备射箭接应，防着风雪里藏着伏兵。
没多久，胡天培四人就走到了倒地的人跟前。
这人穿着一身破烂的蒙古皮甲，甲胄上全是划痕和血污，后背插着三支断箭，伤口血肉模糊，早就被风雪冻硬了。
他趴在厚雪里，身上落满了雪，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胡天培给旁边的新兵递了个眼神，新兵立刻上前，抬脚轻轻踹了下那人的肩膀：“醒醒！赶紧起来！”
连踹了好几脚，雪地里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身体僵硬，半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胡天培弯腰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
这人带着重伤，一路拼命奔逃冲到喜峰口，绝对不只是简单的逃亡。
他不再犹豫，立刻沉声吩咐。
“把人背回关内，马上找军医救治，务必把人救醒！”
那新兵看着对方重伤冻僵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大人，他伤得太重，怕是救不活了。”
话刚说完，就对上胡天培冰冷凌厉的眼神。“是你当百户还是我当百户？”
新兵心里一紧，再也不敢多嘴，赶紧收了刀，弯腰费力把重伤的人背起来。
那人分量不轻，压得他身子一晃，稳住脚步后，就朝着关口方向往回走。
剩下一个拿长矛的新兵跟在最后，眼神锐利地盯着这人跑来的雪原深处，全程高度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