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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截杀

仓促间,边军射出了一蓬稀稀拉拉的箭雨。

稀拉到什么程度?

五百人的队伍,能在第一时间张弓还击的,不到五十个。

其余的人还在发愣,有的刚把嘴里的饼子吐出来,有的连弓都没带在身上。

冲在前面的蒙古骑兵纷纷伏在马背上,轻松避开这些毫无威胁的箭矢。

随即在距离车队五十步的地方,整排骑兵同时松开弓弦。

黑压压一片箭雨兜头罩下来。

惨叫声炸了锅。

边军的队列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几十个士卒被射倒在地,有的捂着脖子翻滚,有的仰面朝天再没动弹。

剩下的人慌了,往辎重车后面挤,互相推搡踩踏,比马贼来了还乱。

那些刚换来的羊群受了惊,咩咩叫着四下乱窜,撞翻了好几个士卒,冲散了本就不成形的队列。

蒙古马也跟着炸了群,嘶鸣着乱踢乱蹬,有匹枣红马直接把赶马的辅兵踩在蹄下。

车辆倾覆,木轴断裂的声响混在人喊马嘶里,整个通道乱成了一锅粥。

蒙古骑兵没有直接冲阵。

他们分成两股,沿着车队两侧高速掠过,一轮骑射完毕,兜个圈子回来再射一轮。

每一轮都有十几个边军倒下去,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这帮骑兵打仗有章法,不急不躁,跟放牧赶羊一个路数。

把猎物困在圈里,慢慢收割,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朱由检蹲在岩石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土默特部的巴齐,前脚收了货,后脚就派人来截杀。

既吞了铁器茶砖,又要拿回交易出去的马匹和皮草。在这片没有律法的戈壁上,死人不会告状,死人也不会回去报信。

赵世英那顿烤全羊和马奶酒,是送行酒,也是断头酒。

“稳住!往车后躲!拿长枪顶住!”

赵世英挥舞着刀,嗓子都喊劈了,试图收拢身边的溃兵。

但他的声音被战马的嘶鸣和惨叫声盖得死死的,三步之外的人都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右翼外围,朱由检在鸣镝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躲起来!”

他一把扯住高杰的肩膀,将他拽向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方。高杰本能地想往前冲,被朱由检死死按住。

“冲出去是送死!”

高杰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但还是蹲了下来。

张肃公、李锦和张平安紧随其后,五个人挤在岩石背面的阴影里。

外面连绵不绝的惨叫声、箭矢钉进木头和肉体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往耳朵里灌。

“这帮鞑子真他娘的狠!”

高杰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拔出腰刀,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一支羽箭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箭风刮得头发都飘了起来,钉在身后的岩石上,尾羽嗡嗡震颤。

高杰缩回来,后背贴着石头,胸口剧烈起伏。

“操。”

他骂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张肃公蹲在角落里,手指利索地给角弓上弦,动作快而稳。

他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观察岩石边缘能看到的那一小片战场。

外面的局势已经彻底崩了。

五百边军在第一波骑射打击下死伤近百,剩下的人完全失去了建制。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传令,各自为战,被蒙古骑兵分割成七八个小团,一块一块地吃。

赵世英的亲兵死伤殆尽,他本人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正狼狈地躲在一辆翻倒的马车底下。那辆车的车轮还在空转,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兄长,咱们怎么办?”

张平安声音发抖,两只手紧紧攥着那根木棍,指关节一阵阵发白。

他今年才十七,从延绥逃出来之前连鸡都没杀过,这会儿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李锦靠在岩石上喘粗气,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朱由检。

朱由检靠在岩石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可以趁乱逃走。这支边军死不足惜,赵世英更是罪有应得。

卖铁资敌的人,死在蒙古人的箭下,老天爷都挑不出毛病。

但是,这里是戈壁深处。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方向。

来时的路他记了,高杰和张肃公也记了,可光记路有什么用?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离开大部队,他们五个人在这片戈壁里撑不过三天。

更要命的是,蒙古骑兵杀完边军之后,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活口。

巴齐要的是死无对证,一个活人都不能留。

朱由检睁开眼,转头看向张肃公。“能射中领头的吗?”

张肃公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观察了几息,缩回来。“太乱。骑兵跑得快,换位频繁,分不清谁是头。”

朱由检沉默,这是死结。

打不过,跑不掉,躲不住。李锦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们有多少人?”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我数了,大约一百二十骑。”

“一百二十骑吃五百步卒,绰绰有余。”

李锦咳了两声,“但他们不会恋战。杀够了人,抢回马匹和货物就会撤。”

“等他们撤?”

高杰急了,“等他们撤完,咱们喝西北风去?水和粮食全在车队里!”

李锦没接话,看着朱由检。

朱由检也在想这个问题,等蒙古骑兵撤走,车队里的物资会被搜刮一空,他们五个人照样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奔他们藏身的岩石而来。

蹄声很近,三匹马,速度不快,在搜索。

三个蒙古骑兵脱离了主阵,绕到了外围,发现了躲在岩石后的五人。

领头那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举起弯刀,双腿一夹马腹,冲了过来。

“高杰。”朱由检只叫了个名字。

高杰等这一声等了半天了,狞笑一声,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从岩石后窜了出去。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迎着冲过来的战马就上了。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挥刀劈下,刀风带着呼啸。

高杰不退反进,身子矮下去,那一刀从他头顶三寸的地方划过。

他手里的腰刀已经递了出去,自下而上,狠狠切进了马的前腿。

战马惨嘶一声,前蹄折断,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扬起漫天沙尘。

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还没落地,高杰已经跟上了。

一刀,捅穿胸腔,刀尖从后背透出来。

那骑兵瞪大眼睛,嘴里涌出一股血沫,手里的弯刀脱手落地。

另外两名骑兵大怒,勒马后退了几步,张弓搭箭。

他们不跟步卒近战,拉开距离用箭射,这是草原骑兵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两张角弓同时拉满,但张肃公比他们更快。

弓弦连响两声,几乎没有间隔。

第一支箭穿透了左边骑兵的喉咙,那人仰面从马上栽下去,手里的箭射向了天空。

第二支箭钉进了右边骑兵的眼窝,整个箭头没入颅骨,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软软地趴在马脖子上,战马驮着尸体跑出去十几步才停下来。

前后不到十息,三具尸体,三匹无主的战马。

高杰甩了甩刀上的血,回头冲张肃公咧嘴一笑。“肃公,你这弓法越来越邪乎了。”

张肃公没搭理他,已经在摸箭壶了,里面只剩六支箭。

李锦撑着岩石站起来,目光越过战场,脸色很难看。“来了。”

朱由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一队骑兵正在调转方向,二十骑,不,二十五骑。

他们排成一个松散的弧形,朝着这块岩石包抄过来。

马蹄踏在碎石地面上,声响沉闷而密集,像一阵越来越近的闷雷。

领头的骑兵举起了弯刀,刀刃上还沾着边军的血。

六支箭,二十五个骑兵。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张平安的脸彻底白了,长刀握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李锦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死去骑兵掉落的短弓,试了试弦的松紧,又从尸体的箭壶里抽出几支箭,别在腰间。

高杰把刀横在身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退。

朱由检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蒙古弯刀,刀柄上还带着死人的体温,握在手里,分量趁手。

他站直了身体,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二十五骑越来越近,马蹄扬起的沙尘连成了一片土黄色的幕墙。

退无可退,那就杀出一条活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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