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让我现在去给太子磕头?
隔日。
春雨过后,城里潮气重,街巷里人声闹哄哄。
酒楼二层临窗的位置,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几位官身打扮的人挤在一处,茶碗碰来碰去。
“听说没有?”
一个穿青袍的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旁桌都能听见。
“外头都说,那什么稽核司,其实是替东宫办事。”
“话别乱讲。”
旁边那位年纪大些的装模作样往窗外看了一眼,“墙有耳。”
青袍越发来劲:
“这话可是我说的?”
“昨儿夜里在某位大人府上听来的,嘿。”
“稽核司的人不是都往外放了吗?”
“表面上说是查账,谁不知道,是替东宫接触藩镇和地方官。”
对面一人插嘴:
“你怎么知道是替东宫?”
青袍神秘兮兮往前凑:
“东宫近来请见地方官见得勤。”
“这点事,京里孩童都晓得。”
“偏偏稽核司的人,去的地方跟那些人路数一模一样。”
“难道是巧合?”
桌子另一侧有人冷笑:
“那汉王那里怎么没去?”
“去了。”
青袍压着声音,故意忽高忽低。
“听说前几日,稽核司拿着外库账,直接去汉王府”
“当面起了争执。”
“你说,这要不是靠东宫撑腰,他哪里敢这样闹?”
旁桌听得目光闪了几闪,其中一人干脆转身过来:
“仁兄此言可有凭据?”
青袍一副“你终于问了”的表情:
“凭据嘛……自然没有文书为证。”
“不过,汉王府里的人,可都气得要杀人。”
他抬手挡着嘴,笑得意味深长。
“这京城风小,话一吹就满街都是。”
附近桌上的人,有的装着没听见,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稽核司替东宫铺路”这七个字,像水一样,从酒楼流到茶馆,从茶馆流到衙门值房。
…
午后,稽核司后院。
天井里晾着一排卷宗,纸上压着石块防风。
周毅坐在廊下矮几边,面前一盘芝麻脆饼,手里夹着一块,牙齿一咬,饼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方孝孺抱着几本册子快步进来,一脸阴云。
“听说了没有?”
他把册子往几案上一搁,声音压得很低。
“外头都在传,稽核司替东宫铺路。”
周毅正嚼着,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瞬。
他把饼咽下去,舔了舔手指上的芝麻。
“这帽子,扣得挺急。”
方孝孺盯着他:
“你一点也不着急?”
“急什么?”
周毅随手又夹起一块饼,“帽子又不是真铁的,风一大就吹跑了。”
方孝孺忍不住:
“这是‘储位’上的事。”
“若真叫人按在东宫一边,你以后走到哪儿,都戴着‘东宫羽翼’四个字。”
“汉王那边……”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意味不明哼了一声,“怕是已经磨刀了。”
周毅把饼放回盘子,指尖在边缘轻敲,脸上神色却懒懒的:
“汉王的刀,一直磨着。”
“戴不戴帽子,他都要砍。”
他仰头看着廊下梁木,心里飞快转着圈。
又是东宫。
又是站队。
古代职场就这点死毛病:凡事先问你属不属于哪个势力,再问你今天干了啥。
周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方孝孺打量他半天:
“东宫那边,这几日有人来接触你?”
“太子召见过一次。”
周毅想起前几天那场东宫茶话会,嘴角微抽,“不过殿下高风亮节,只谈诗书,不问稽核。”
“别人呢?”
“世家子倒是来了一串,让咱们替他家老子翻案。”
周毅懒得细数,“都推了。”
方孝孺皱着眉:
“你若一直不表态,外人只会觉得,你是装清高。”
“装清高久了,谁都要怀疑你暗里有主意。”
“那依你呢?”
周毅看向他,“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方孝孺盯着他的眼:
“若按常理,你该对外明析立场。”
“要么直言自己只奉天子之命,不问储位。”
“要么干脆投东宫,求个护身。”
周毅眨了眨眼:
“你让我现在去给太子磕头?”
“我可还想活几年。”
方孝孺回以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反正现在,汉王在看你,东宫也在等你。”
“百官更等着看笑话。”
“你站哪儿,都是个坑。”
“只要站队就必死。”
周毅把那块饼捏碎,碎渣掉在盘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就别站。”
“谁让我站,我就往哪儿踹一脚。”
他低声笑了一下,眼神却冷了:
“明日朝会,本官倒要看看,谁先在殿上提这句闲话。”
…
当夜。
东宫书房灯光柔和,窗纸微黄。
太子朱高炽披着鹤氅,靠在案边,小半个身子被案上的山子挡住。
朱瞻基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根狼毫。
“京里这股风,是谁放的?”
太子把一封密报放回案上,抬眼看儿子。
“到底是汉王那边,还是……别家借题发挥?”
朱瞻基笑了一下:
“有心人自然不少。”
“不过,若无汉王从旁应和,这话不至于传得这样快。”
太子叹了口气:
“稽核司本是陛下手中之器。”
“如今倒像本宫的影子。”
“这不是好事。”
旁边杨士奇静静立着,目光落在烛火上:
“殿下,外头虽有流言,然陛下未曾表示。”
“朝中多半人,只敢在嘴上议论,不敢真按此定性。”
朱瞻基轻轻敲着笔杆:
“那周毅呢?”
“他会怎么做?”
朱高炽想了想:
“以本宫看,他多半会上殿自辩。”
“他这人,好面子,也好死理。”
杨士奇摇头:
“他若辩,说得越多,越难自拔。”
“汉王那边,只等他多说两句好接话。”
“臣以为,东宫不宜此时出声。”
朱瞻基看了他一眼,笑意若有若无:
“老师是怕咱们一出声,就成了他的‘靠山’?”
杨士奇拱了拱手:
“周毅此人,才有余而分寸不足。”
“用之可为利器,然不可收之为己用。”
“否则,早晚反噬。”
朱高炽沉默片刻:
“那就先看他明日怎么应对。”
“若他真甘心披上东宫的袍子,本宫也未必就不接。”
“只是”
他目光落在案上一叠账册上,叹息压得深:
“这袍子,一旦披上,就再脱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