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面对面排排坐
一屋子人被他一句“只管记名”噎得说不出话来。
汉王那边来的都督府从事心里越发不安
原本想进来搅浑水。
现在反倒像自己先掉进水里。
东宫那边的人也开始出汗
原本以为进稽核司是‘掌握刀柄’。
现在看,倒像是把脖子伸到了刀口底下。
…
几日下来,类似的场面一再在稽核司重演。
每一案上来,先是一两个嘴快的抢着出头。
很快发现
凡是在堂上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忠实地写进了《言行记名簿》。
谁提的“某郡王府支给有疑”,谁说的“此事当从轻”,谁拍板“此人可免”。
一行一行,小楷写得端正。
后来,谁也不肯先开口。
于是周毅干的事,就剩三样:
当众读材料。
当众点名问话。
当众命人记名字。
“这句,是谁先提?”
“哦,是某府某郎?”
“记名。”
“此条,谁在折子上画过圈?”
“内阁某给事?”
“记名。”
“这笔银子,谁点头准了?”
“外库某大使?”
“记名。”
他不下判。
他不骂人。
他只把每一只伸过来的手,一支一支写进册子。
刑部、都察院、内阁,陆续有人被叫去堂上“旁听”,听着看着,心里发毛。
一位老成的御史出了门,跟同僚挤在角门阴影里,叹了一句:
“这稽核司,不像衙门。”
“像个大记账房。”
“记的不是银子,是人情债。”
…
消息一点点传回去了汉王府。
赵王摊着一份从锦衣卫那边“借”来的抄本,手指在“言行记名簿”四个字上轻敲。
“每一案。”
“都有本王派去那几人的名字。”
他抬眼看向朱高煦:
“二哥觉得如何?”
朱高煦脸色铁青:
“本王要的是周毅身败名裂。”
“不是让自家人每天去那里记过。”
段廷芳跪在下首,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地缝。
“王爷。”
“这几日的情况,末臣也在查。”
“周毅不按常理出牌。”
“汉王府的人原是想借机揪东宫。”
“如今反被他一锅端,把谁说了什么都写下来了。”
赵王缓缓吐出一口气:
“越急,越露马脚。”
“本王那几个属官,这几日,是不是比东宫那边的人,更爱说话?”
段廷芳一滞,只能老实点头:
“是。”
“他们一心想立功,自然抢着出头。”
“可越这样,越容易被人抓。”
朱高煦抬脚踢了他一记,骂声像刀子:
“好一招‘让他们自己说’!”
“本王的人,倒是说得痛快。”
赵王看着那一整页一整页的“某府某官”,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
“话说得多。”
“将来就没机会再说了。”
…
又过了几日,御书房里。
朱棣翻着内阁送来的案简。
上面夹着一叠小本子,是稽核司呈上来的《言行记名簿》抄件。
郑和站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陛下看这。”
他把一页翻开,露出中间一段:
“某年某月某日。”
“左卫军饷拖欠一案。”
“兵部尚书某某:‘军中传言不足为凭’。”
“刑部经历某某:‘谣言不足凭’。”
“同日又批:‘兵部、外库、内库之供词,暂不足凭’。”
朱棣“啧”了一声,眼里真有笑意:
“这小子。”
“把别人说的话,全给钉死在纸上了。”
郑和低声:
“谁让他们先张嘴呢。”
“如今可好。”
“只要案子真查出问题。”
“这一两句‘不足凭’,就是草率之证。”
朱棣往后一靠,手指在桌沿上有节奏地敲着:
他嘴角压着笑,压了半天,终究忍不住哼了一声。
“好个‘自己说’。”
“倒叫许多人一句话也不敢乱说了。”
郑和眨了眨眼:
“那陛下以为,此人到底偏向哪一头?”
朱棣冷哼:
“他若真偏哪一边。”
“岂会把两边的人都拖进这泥潭里?”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丢,“啪”地一声。
“此人不站队。”
“但谁敢惹他,谁就先掉一层皮。”
郑和忍不住笑出声来,很快又收了:
“外头都说,他疯。”
“其实”
“疯得有章法。”
朱棣瞥了他一眼:
“疯得有用。”
“朕要的,就是这样的疯子。”
…
稽核司后院。
日头偏西,院墙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周毅坐在石阶上,手里还是那盘芝麻脆饼。
院里没什么人。
方孝孺抱着一叠卷宗走过来,往他旁边一坐,叹气叹得格外真诚。
“你知不知道。”
“这几日,外头给你起了个新名字。”
周毅咬着饼,含糊不清:
“又叫什么?”
“疯狗。”
方孝孺瞥了他一眼,“谁都咬。”
周毅“啧”了一声:
“狗好啊。”
“狗至少还能活着。”
“疯狗更好,别人不敢随便伸手喂。”
方孝孺被他噎出笑,又立刻严肃起来:
“汉王那边,这几日安静得出奇。”
“你不怕他们憋着一口气,将来一块儿算在你头上?”
周毅啃完手里那块,伸手去拿下一块,动作慢悠悠:
“怕啊。”
方孝孺一愣:
“那你还……”
周毅把饼对着他晃了晃:
“所以啊。”
“本官才让他们都进来。”
“一起怕。”
方孝孺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地一声笑出来。
笑完,又忍不住摇头:
“你这人。”
“真不是一般的疯啊。”
方孝孺笑完,还在喘,胳膊肘撑着膝盖。
周毅掸了掸袍子上的饼渣,站起来:
\"笑够了就干活。\"
方孝孺抬头:
\"又要干什么疯事?\"
\"找个屋子。\"
周毅往前走几步,指着东侧那排偏房:
\"离正堂近,又不至于吵到我。\"
\"明日起,东宫那三位,汉王那三位,统统丢进去。\"
方孝孺愣住:
\"一间?\"
\"一间。\"
周毅伸手在空中比划,像在摆家具:
\"书桌面对面,一排东宫,一排汉王,中间走两步就能踩到对方鞋尖那种。\"
方孝孺脑子里瞬间浮出六个人互相瞪眼的画面,嘴角抽了抽:
\"这样摆,怕是要天天吵架。\"
\"吵得好。\"
周毅眼神亮了亮:
\"吵得越凶,越没空在外头结党。\"
他冲偏房一摆手:
\"屋子你去安排,桌椅都给他们新打,别说我苛待人。墙上钉几块板子,专贴案情。\"
\"那他们干什么?\"
\"京城的案子。\"
周毅捏了捏指节:
\"所有棘手的、没人肯碰的,一律先送他们那间屋。\"
\"他们合议,写判词。\"
\"你过一遍,看有没有要命的漏洞。\"
\"最后才到我这儿盖章。\"
方孝孺盯着他:
\"你这是……把烫手山芋都甩给他们?\"
\"不然留着烫自己?\"
周毅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没发现么,这几日堂上,大家嘴越来越紧。\"
\"想立功的人,就剩他们六个。\"
\"既然他们想出风头,不如成全。\"
……
第二日午后,东侧第三间偏房门口多了一块新匾
\"会审房\"三字墨迹未干。
屋里六张书桌对成两排,东宫那三位坐一边,汉王那三位坐一边,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伸腿就能碰到对面桌脚。
刑部经历一进门,目光先在对面的军中从事身上停了一瞬,把袖子拉得更紧:
\"案卷放哪儿?\"
军中从事把腰间佩刀往桌旁一搁:
\"放中间。\"
说着伸手一拎,把小吏刚抱进来的三大摞卷宗全拖到屋正中那张小案上,纸角散成一堆。
宗人府主簿瞄了一眼卷宗封皮,眉心抽了一下:
\"京师盐课……\"
\"京营欠饷……\"
\"某郡王庄田侵占民田……\"
他把最后那卷翻过来,看见\"某公主食封纠纷\"几个字,喉结动了动:
\"这些,全都要在这儿断?\"
门口小吏探头:
\"周司长说,京城凡是‘不好断’的,一律先送会审房。\"
\"判完,递给方大人。\"
\"方大人点过,再送司长。\"
说完人一缩,门板带着一点风声合上。
屋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的窸窣。
东宫那位礼部官伸手抽出最上头那卷,深吸一口气:
\"既然叫‘会审房’,那就按会审来。\"
军中从事哼了一声:
\"先挑个容易下嘴的。\"
他指着那卷\"京营欠饷\":
\"这个,本官熟。\"
\"熟就好。\"
礼部官把卷宗推到通道中央:
\"汉王府先议,我们在旁听。\"
\"最后一起署名。\"
宗人府主簿看着那一摞案子,心里发冷,嘴里却挤出一句:
\"诸位今日若不快些,怕是要通宵。\"
对面东宫刑部经历睫毛抖了抖,又瞟了眼门外方向:
\"通宵便通宵。\"
几个人对上视线,谁都没闹,各自伸手去抓那一摞又厚又沉的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