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独处与二人世界
明明他面色冷然,眼神也凉,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压得人不敢多看一眼。
离得近了,撑伞的小臂在阴雨天昏沉的光线里泛出冷白的色泽,近在咫尺,几乎能看清皮肤下隐约的青筋纹路。
色感分明也是冷的,可或许是军人常年锻炼使然,体温却热得惊人。
一截小臂平白像拢着一团不动声色的温热,隔着半掌的空气,若有似无地烘着她的肩膀。
似乎再近一分,那股热便会烫到她。
想到方才不小心撞到他,那股温热似乎还残存着,江挽晴越发紧绷,不自觉往另一侧挪了挪。
肩膀探出伞沿,雨丝携裹着凉意立刻覆上来,激得她微微一缩。
他并未看她,伞面却跟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又将她拢回那一方干燥里。
公车站到了。
车迟迟不来,他也没有走的意思,撑着伞站在她身侧,身姿笔挺,目光冷清地望着远处,一贯的沉默寡言。
江挽晴站在他伞下,只觉得这段沉默比从潘家走来的整段路还要漫长。
本以为他会沉默到底,雨声里,他突然开口了。
“葛应诚那案子,处理好了?”
江挽晴一怔,旋即点头:“嗯。”
潘奶奶那些话,不期然又浮上心头。
她斟酌着措辞,郑重道:“劳您费心了,如果不是您,这案子怕是要成悬案,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清白。”
纵然今天来给潘奶奶复诊,是他开口要的谢礼,也是她为数不多能拿出的答谢,可到底太轻了,她欠他的又太重。
她想了想,终于抬起眼来,还是补了一句:“秦长官,我欠您一句谢谢,您帮过我太多,往后若是还有需要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秦渊转过头来,深潭黑眸看着她。
这种话,她大概说过太多遍。
对这些年里每一个施过援手的人要等价归还,掂了又掂,还少了怕不妥,多了又担心太急太僭越,不愿欠人一丝一毫。
这些年她在徐家究竟经历了什么,养成了这般把谨慎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又是受了多少磋磨才下的决心,写下那份离婚申请,独自一人搬到枇杷巷去住。
秦渊细细看着她的眉眼,看到她眼底笼着一层薄薄暗色,水眸滢滢,澈澈不安,叫人不忍生怜。
良久,他轻声开口:“有没有人为难你?”
江挽晴心尖一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也不确定他是否话里有话。
她小心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公安是照章办事,对我很客气,并没有人为难我。”
秦渊依然看着她,黑眸看不出情绪,又问:“徐家人可有帮你?”
江挽晴指尖一颤。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查案过程中知道了什么,又或者只是等车太静,随口找话题说点什么。
可这个问题,不小心扎到了她隐秘的痛处,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徐家没有帮她,接下来他若是问为何不帮,这阵子难堪的桩桩件件,免不了要在他面前摊开。
事情已经过去,再说这些,不过是自讨难堪。
她不自觉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勉强笑了一下,垂下眸去,头也低了下去,声音细细传来:“……有的,有帮的。”
她在撒谎。
秦渊深深的黑眸,静静看着她。
看到她紧张无措地把头埋得更低,后颈露出一小截,细细的,白生生的,就那么弯着,似乎他再多问一句,便要弯到极限,啪地一声断掉。
细细的指尖在帆布包带子上来回地捻,捻完又掐,掐完又松,来来回回,无处安放。
她其实不擅长撒谎。
可在他面前,她总不愿说实话。
又或者,她太习惯有苦不说,不肯信任旁人,宁可这般闷声扛着,也不愿对他说一句实话。
他想,徐骞林不护着她,她在徐骞林面前不得不硬撑。
其实在他面前,大可不必。
江挽晴没有抬头。
但她分明感觉到那道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在她浑身上下,每一寸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令她毫无私密可言。
她忽然想逃。
逃离这无所遁形的难堪境地。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雨幕深处,两盏昏黄的车灯破开雨雾,由远及近,缓缓驶来。
她几乎是如蒙大赦,急急迈出步子去:“车来了,秦长官,我先——”
“你是不是要离婚了?”
他声音低低的,不疾不徐,却像一记闷雷在她耳边炸开。
江挽晴刚迈出去的步子滞住,本能回过头,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黑眸。
太多的疑问、惊惶、窘迫,齐齐涌上脑海,以至于一瞬间,脑海被激得只剩一片空白。
她启唇,似乎已经开口说了什么,只是耳膜嗡嗡作响,夹杂着哗哗的雨声,和售票员扯着嗓子的催促——
“同志,上不上车?上车就快点,雨大!”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还没反应过来,一片阴影落过来,伞面往她这边倾了倾。
下一秒,手腕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从身后轻轻扣住,掌心被塞进东西来。
军绿色的伞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沉沉,被售票员再次催促的吆喝声盖了一大半,听不真切,只隐隐辨出有“带伞”二字。
而后,扣在她腕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江挽晴思绪还是乱,几乎是被催促声和雨声推着,踏上了车门。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下意识回头看,隔着模糊的车窗,只来得及看到那道笔挺的身影还站在雨幕中。
本来不握伞的那一侧肩膀,不知何时起已经湿透了,如今站在雨中,全无遮挡,雨浇下来,那半片湿痕慢慢扩大。
勤务兵小跑出来,撑开另一把伞追到他身侧,将伞面举过他头顶。
他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伞沿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颚。
看不清他神色,也看不透更不知他在想什么,唯有静默的视线,似乎还在远远望着公车远去的方向。
很快,越来越朦胧。
那道笔挺沉默的身影,终于在车拐过一个弯角后,彻底消失在潮湿灰色的雨幕里。
“同志,买票了,到哪儿?”
江挽晴回过神来,报了个站名,从帆布包里翻出零钱。
售票员给她撕了张票,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没事吧?脸色不大好。”
“没事,谢谢。”
江挽晴接过票,抿唇摇了摇头。
车厢里人不多,她依然坐后排靠窗的位置,长柄伞收拢好,伞尖搁在车厢铁皮地板上。
雨还在下。
车窗玻璃蒙了一层水雾,街景被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色,什么都看不清。
她混乱的心绪,却渐渐平复下来。
只是心绪静下来,一个又一个疑问,又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