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苍天有眼?
那声音平静,低沉,没有颤抖。
齐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要把这个人看透。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还知道自己做的是不对的。”
陈景安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是。”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罪人知道。”
齐云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老头,是你什么人?”
“父亲。”
陈景安的回答简短,没有迟疑。
齐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景安依旧跪着,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那沉默不压抑,也不沉重,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窗外那片青蓝的天。
良久,陈景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仙人想问什么,罪人都会说。”
齐云看着他,终于开口。
“说吧。”
陈景安直起身,依旧跪着,目光落在地上。
“罪人陈景安,归德府府主,在此地为官十二年。”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罪人的父亲,名陈元敬。曾在大周朝廷为官五十载,官至礼部侍郎。十年前告老还乡,圣上亲赐法门,许其返乡后自行转化。”
“转化?”齐云的眉头微微一动。
“是。”陈景安点头,“活人转化为鬼物之法。转阳为阴,化为鬼身。转化之后,可得长生,不惧鬼物,不受神光所伤。”
齐云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陈景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父亲带回的法门,是国师所创。”
“国师?”
“是。”陈景安的声音微微一顿,“罪人不知其名,只知朝野上下皆称其为国师。据父亲所言,国师是百年难遇的奇人,穷尽三十年心血,终于改良了上古魔宗遗留的转化之法,使得转化之后的神智得以保全。”
“父亲说,国师的法门已成大道。京城之中,已有数位王爷成功转化。那位赐下法门的王爷,亲自在府中设宴款待他们这些老臣。席间那王爷走出来,周身已无一丝活人气息,却能谈笑风生,举止如常。”
齐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现在的京城……”
陈景安抬起头,看着齐云。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父亲说,怕是京中那些大人,尽数都成了。”
齐云沉默。
片刻后,他继续问。
“你对那国师,还知道多少?”
陈景安摇头。
“不多。罪人只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些。父亲说,国师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朝中官员,能见到其真容的,不过寥寥数人。但其所创的法门,却惠及满朝文武。如今大周朝堂之上,活人与鬼物同朝为官,已成常态。”
齐云的眉头微微蹙起。
活人与鬼物同朝为官。
这世道,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
他看向陈景安。
“继续。”
陈景安点头,继续说道。
“父亲带回法门之后,便开始筹备转化之事。”
“这转化之法,需要大量血食。那些被残杀之人的气血、魂魄,都要用来蕴化圣胎。”
“圣胎?”
“是。”陈景安的声音微微发颤,“转化之前,需先蕴化一枚血茧。那血茧吸纳足够的气血之后,方能成为转化之基。父亲说,那血茧便是新的心脏,新的本源。转化之后,人便不再是人,而是与那血茧一体共生之物。”
齐云想起了昨夜那颗卵,那道血影。
原来如此。
“所以那些市集失踪的人……”
“是。”陈景安低下头,“是罪人帮着父亲做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黑狗帮,是父亲豢养的势力。他们在城外市集搜罗那些孤寡之人,那些没有依靠的流民,那些死了也没人问的贱民。绑了来,送进地宫。”
“十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整整十年。多少人,罪人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地宫里的尸体,一批又一批,一批又一批……”
他忽然停住。
肩膀微微颤抖。
但没有声音。
齐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陈景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却没有落下。
“仙人想问的,罪人已尽数说了。”
他看着齐云,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笑。
很淡,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接下来,仙人要如何处置罪人?”
齐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景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便自顾自地说下去。
“罪人帮着父亲,残杀百姓,助其转化,罪恶滔天。仙人若要杀罪人,罪人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平静,坦然。
“唯有一死罢了。”
齐云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倒是坦然。”
陈景安轻笑一声。
“坦然?”他摇了摇头,“罪人不是坦然。罪人是累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上。
那阳光比方才更亮了,洒在窗棂上,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刚刚打开的屋门上。
“罪人在这归德府,活了四十二年。”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前三十年,罪人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读圣贤书,学做官的道理。那时候,罪人也想过,要当一个好官,要庇护治下的百姓,要让这世道变得好一点。”
“后来,罪人当了官。当了府主。然后罪人才知道,这世道,不是读书人能改变的。”
“那些鬼物,杀不完。那些神像,越用越弱。那些百姓,死了一批又来一批。城外那些市集,一年比一年破败。城内的那些人家,一年比一年少。”
“罪人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只能看着。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在这腐烂的世道里拼命挣扎,然后死去。”
“然后父亲回来了。”
“他告诉罪人,这世道,已经不适合人活了。转阳为阴,化为鬼物,才是正道。”
“他说,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他说,心软的,犹豫的,下不去手的,最后都成了黄土。”
“他不想变成黄土。”
“罪人也不想。”
陈景安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所以罪人帮着他杀人。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告诉自己,那些人反正要死,死得有价值一些也好。告诉自己,等成了鬼身,就不用再怕了,就能永远活下去。”
“然后仙人来了。”
他看着齐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些火雨落下的时候,罪人站在城墙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别的路。”
“原来不用变成鬼,也能活下去。”
“原来那些古籍里记载的修行者,真的存在过。”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只是太晚了。”
“太晚了。”
他喃喃着,低下头,额头触地。
“仙人来得太晚了。”
齐云看着他,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
陈景安微微一怔。
齐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这世道,确实不好。”
“你们活在这里,确实很难。”
“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日复一日的煎熬,贫道看在眼里。”
“你们想活,想活下去,想永远活下去。这没有错。”
陈景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齐云继续说道。
“但你想过一件事没有?”
陈景安抬起头。
齐云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些被你送进地宫的人,他们也想活。”
陈景安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们和你一样,活在这世道里。和你一样,恐惧,绝望,煎熬。和你一样,想活下去。”
“但他们没有杀人。”
“他们没有把别人的命,铺成自己的路。”
“他们只是活着。在恐惧中活着,在绝望中活着,在那片腐烂的市集里,一天一天熬着。”
“然后,他们被你杀了。”
齐云的声音不高,很平静。
但那股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想活,这没有错。”
“但你为了活,杀了别人。”
“杀了那些和你一样想活的人。”
“这就是错。”
陈景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你说,这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
齐云看着他,目光幽深。
“贫道问你一句。”
“是谁告诉你,这世道只能这样?”
陈景安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你父亲吗?”
“还是那个国师?”
“还是你自己?”
齐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剜在他心上。
“你可以选择不吃人。”
“你可以选择不做那些事。”
“你可以选择,就算死,也不去害别人。”
“但你选了另一条路。”
“你选了吃人。”
“然后你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的事。”
齐云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没办法。”
“这是选择。”
“你选了杀人。”
“选了吃人。”
“选了把自己的活路,建在别人的尸骨上。”
“然后你说,仙人来得太晚了。”
齐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深的平静。
“就算贫道来得再早一年,再早十年,再早一百年。”
“你做过的事,还是做过了。”
“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还是死了。”
“他们不会因为你后悔,就活过来。”
陈景安的身体,剧烈一颤。
那张本来还算平静的脸,此刻彻底垮了。
惨白。
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
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像破了的锣。
“我……”
他想说什么。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想说我也是被逼的。
想说这世道本就如此,换了谁都会这样选。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那些都是他用来骗自己的。
齐云说的对。
他选了。
是他自己选的。
没有人逼他。
齐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陈景安跪在那里,身体一点一点瘫软下去。
刚才那慷慨赴死的身躯,此刻像一堆烂泥,软塌塌地伏在地上。
他的手撑着地面,但撑不住。
整个人趴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剧烈起伏。
哭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闷得太深,此刻终于冲破所有防线,变成嚎啕,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错了……”
“我错了……”
他趴在地上,一遍一遍说着。
“我错了……”
齐云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良久,等那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泣,变成哽咽,他才开口。
“起来。”
陈景安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没有动。
齐云又说了一遍。
“起来。”
陈景安慢慢抬起头。
满脸的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他看着齐云,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不解,有某种不敢置信的东西。
“仙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仙人……不杀罪人?”
齐云看着他。
“你要是着急去死,贫道可以现在就送你上路。”
陈景安愣住了。
“但你要是没那么着急,”齐云顿了顿,“就起来,帮贫道做点事。”
陈景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愣愣地看着齐云,像看着一个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动了。
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爬起来。
那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爬起来之后,他站在那里,浑身还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抬起手,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抹了抹。
整理了一下衣冠。
虽然那衣冠早已皱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躬身行礼。
深深的,九十度的躬。
“仙人吩咐。”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稳了些。
齐云看着他,微微点头。
“先去换身衣服。”
“然后,带贫道去府库。”
陈景安微微一怔。
“府库?”
“对。”齐云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贫道要看看,你们这归德府,还有多少神像。”
窗外,阳光正好。
那青蓝的天色,那濛濛的细雨,那劫后余生的宁静,都在这一刻,静静地存在着。
陈景安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
但他忍住了。
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
他低声说。
“罪人……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