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照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二合一)
天亮了。
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面渗出来,先是将海天交界处那一线染成了鱼肚白,然后那白色慢慢向上蔓延,将黑夜从天空中一寸一寸地推走。
澄观的脸色惨白无,僧袍下面的身体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皮肤上蒙着一层灰败的、像是久病之人特有的晦暗色泽。
他盘膝坐在一块被海水浸泡了一夜的礁石上,僧袍的下摆湿透了,紧贴着礁石表面。
其双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上,拇指与中指相抵,结着定印。
海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肩上那件破旧的袈裟吹得微微扬起。
齐云站在他旁边,负手而立,面向大海。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海水在他们脚下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退潮了。
昨夜被那尊诡异搅得翻涌沸腾的海水,此刻已经退下去很远,露出大片大片湿渌渌的沙滩和礁石。
澄观睁开眼,顺着齐云的目光看向那片退去的海。
“齐道友,”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天地变化很大。”
齐云转头看他。
“海水的侵蚀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了三倍。半年前,海岸线还在东边大约四十里外的地方。
现在,你看到的这片海,半年前还是农田和村庄。”
齐云没有说话。
“鬼物从海里出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澄观继续说,“从三个月前开始,每隔七八天就会有一次小规模的登陆,每次都是几十头、上百头,不算多,学宫导师们带着学员就能清理掉。但像昨夜这样规模的,是第一次。
整个海岸线,从南到北,同时爆发。不是一处两处,是全线。”
“我们三个踏罡,每人负责一段海岸线。
张宫主在南边,空衍大师在北边,贫僧在这里。实力被稀释了。每一段防线都不够人手,每一段都在苦撑。”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昨夜如果不是你来了,贫僧这条防线,撑不到天亮。”
齐云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澄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
“这还不是最棘手的。”他说。
“白天越来越短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太阳还没有出来,但那里的云层已经变成了金白色,像是有大量的光被堵在云层后面,怎么也透不过来。
“下午三点左右,天就黑了。”
齐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入夜之后,大雾会从地面升起。”澄观继续说,“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灰白色的、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雾。
雾里面有阴气,浓度比白天高出数倍。
那些阴气会渗透进土壤、水源、建筑,然后在夜晚的野外大量滋生鬼物。
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现在是全国性的。到了夜晚,一样被大雾笼罩,有鬼物从黑暗中生出。”澄观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们对此毫无办法。”
“澄观大师,内陆的情况,具体如何?”
澄观闭了闭眼。
“内陆的鬼物没有海岸线的强,但数量更大,分布更广,杀不完、清不干净。
今晚清掉一片,明晚又长出来一片,像是野草一样。”他顿了顿,“我们只能收缩。把那些小县城、小村镇的人口全部合并到大的城市里去,形成几个超级大城。
每个城都布设阵法,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用阵法的力量将城中的阴气强行压制住,不让鬼物滋生。
城外,管不了了。”
“万象学宫的制度也改了。”澄观说,“完整的学习时间只有两年。
两年之后,直接外出实习,担任战斗小组的组长,执行战斗任务,在实战中培养战斗人员。
没有实习期,没有过渡期,毕业就是上战场。”
“即便如此,人手还是远远不够。”
齐云听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一切,和他此前经历的那片天地太像了。
黑夜越来越长,阴气越来越重,鬼物从黑暗中滋生,人类被压缩到有限的几个据点里,依靠某种外在的力量勉强维持着生存的边界。
不同的是,那片天地有从天而降的神像,而这里,有阵法、有法器、有符箓,有一群拼了命在撑的修士。
但本质是一样的。
黑暗在扩张。
人类在收缩。
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深层次的关联。
那片天地和这片现世,它们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他想到了香火神像。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现在还不是实验的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完整的判断,更稳妥的时机。
“先处理眼前的事。”齐云说。
澄观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两个人的。
一个轻一些,一个重一些。
轻的那个步伐细密而稳定,是宋婉;重的那个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来,带着一种风风火火的、毫不掩饰的急躁。
齐云和澄观同时转身。
宋婉走在前面,身上的作战服已经被血污和泥土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好几道被树枝或碎石划出的浅痕,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步伐是稳的,整个人的精气神比昨夜好了太多。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中年魁梧大和尚。
那和尚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高将近一丈,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的僧袍破了好几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全是血污和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利爪划过,伤口很深,缝了好几针,线还没有拆。
但他的眼神是温驯的。
那种温驯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佛法驯化过的、将一身蛮力牢牢锁在戒律之下的克制。
两人走到近前,齐齐行礼。
“师尊。”
“师父。”
宋婉的声音清脆,那和尚的声音浑厚得像一口大钟被敲响。
澄观微微侧头,对齐云说:“这是贫僧的弟子,法号法忍。
跟了贫僧二十三年,一身修为还算过得去。”
齐云看了那和尚一眼。
法忍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
“齐师叔。”
齐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澄观转向法忍,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调子。
“昨夜战损,报上来。”
法忍直起身,声音洪亮。
“昨夜防线,参战人员共计七百一十二人。
万象学宫导师二十七人,学员二百六十五人。
战死导师九人,学员三十八人。重伤导师十二人,学员五十六人。轻伤不计。”
“法器损失:制式长剑损毁四十一柄,严重损坏不可修复的十九柄。符箓消耗:二级以下符箓共计消耗一千二百余张,库存见底。
阵法:三座中型防御阵在战斗中过载损毁,需要重建。”
法忍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澄观的脸色,继续说。
“战场清理尚未完成,目前已经收集到的、可供研究院研究的高阶鬼物残骸,共计十七份。
其中炼形巅峰级别的三份,已经做了初步的封存处理。”
澄观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布置善后。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伤员,全部后送到最近的医院。
重伤的优先安排,用最快的速度送,不要在路上耽误时间。
轻伤的原地休整,等后方的补给到了再说。”
“战死者的遗体,全部收敛好,登记造册,名字、籍贯、所属单位,一样不能少。
遗体统一运回学宫,等家属来认领。
联系不上的,学宫负责安葬。”
法忍不住的点头。
“战场清理要继续。”澄观说,“鬼物的残骸,只要是完整的、有研究价值的,全部收集起来,封存好,送到研究院去。
让他们尽快出结果,找出这些东西的价值所在。”
“被毁坏的那些监测站,三天之内全部重建。
间距从原来的五十里缩短到三十里。
每一座监测站都要配备完整的通讯阵法和预警阵法,确保下一次鬼物登陆的时候,我们能提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有多少、什么规模。”
法忍一一记下。
澄观最后说:“战场上残留的鬼气和煞气,老衲会亲自出手净化。你们不要碰,那不是你们能处理的东西。”
法忍抬起头,看着澄观那张灰败的、明显元气大伤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低下头,闷声应了一句:“是,师父。”
澄观摆了摆手,法忍便转身去了。
宋婉没有跟着走。
她站在原地,等法忍的身影走远了,才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齐云身侧。
“师尊。”她轻声喊了一句。
齐云转头看她。
宋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您离开之后,学宫那边给我安排了新的职务。
现在我是万象学宫战斗序列的副总教官,兼任东南战区第三防区的指挥官。”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稳稳当当。
“职责是负责一部分学宫学员的战斗训练,同时对这些学员在战场上的表现进行管理和兜底。
简单说,就是训练他们,带他们上战场,尽量把他们活着带回来。”
齐云看着她。
这个昨夜还在鬼物群中拼死搏杀、差点把命丢在那里的女子,此刻站在他面前,用平静的语气,向他汇报着自己这些时日以来的成长。
“雷云升呢?”齐云问。
“雷师弟现在在南边,张静虚宫主的防区。”宋婉说,“他的职务和我差不多,也是副总教官,负责一段防线的指挥。
上个月他那边有一次小规模的鬼物登陆,他带着学员顶住了三波冲击,杀了一头炼形中期的鬼物。
张宫主对他的评价很高。”
齐云微微点头。
宋婉犹豫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件事,师尊。游仙宫。”
齐云看向她。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天地变化太大,青城山那边的情况也不如从前安稳了。
我和雷师弟商量过,觉得游仙宫要加快发展。”她的语速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在汇报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情。“我们选了几个不错的道士,各自收为弟子。
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品和资质都过得去。
然后广开了山门,吸收了一些慕名而来的人,还有一些各单位推荐来的人。”
“现在游仙宫那边,日常的管理和运转,都是这些弟子们在做。
我们传了他们武功,用的是您留下的那些法门。
五脏观的灵米份额和研究院给到的丹药份额,也都用在了他们身上。”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师尊,这是我和雷师弟擅自做的决定,没有提前向您请示。如果您觉得不妥——”
“做得很好。”
齐云打断了她。
宋婉愣了一下。
“你们做得很好。”齐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一些,。
“我不在的时候,能根据局势的变化做出应对,这是大局观,不是擅自做主。”
宋婉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多谢师尊。”
齐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正在被清理的战场,那些正在被抬上担架的伤员,那些正在收敛遗体的年轻学员。
“你去吧。”他说,“善后的工作还很多,你去帮法忍一起处理。
他是澄观大师的弟子,做事牢靠,但一个人忙不过来。”
宋婉领命,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那片忙碌的人群之中。
齐云转回头,看向澄观。
澄观还坐在那块礁石上,闭着眼,双手结印。
他的周身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很淡,淡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光晕从他的身体向外扩散,一圈一圈的,缓慢而稳定,像是有一个人在深潭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在净化战场。
那些残留在空气、海水、沙滩中的鬼气和煞气,在佛光的照耀下一寸一寸地被驱散、被净化、被抹除。
齐云没有打扰他。
他站在礁石旁边,负手而立,看着那片正在被佛光一寸一寸清洗的海滩。
日光越来越亮了。
太阳终于从东边的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金白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将那些细碎的波浪照得像是一片片被风吹动的金箔。
齐云忽然开口。
“澄观大师。”
澄观没有睁眼,但手上的印法微微松了一些,表示他在听。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内陆的白天,最短的时候,有多少个小时?”
澄观沉默了片刻。
“不到六个小时。”
齐云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澄观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在想什么?”
齐云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东边那片越来越亮的海面,声音很轻。
“我去的那个地方,也有黑夜,也有鬼物,也有从黑暗中滋生出来的、杀不完的东西。”
澄观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那个地方的人,用一种东西来对抗黑暗。”齐云顿了一下,“神像。”
“神像?”
“从天而降的神像。
会发光,能驱散黑暗,能让鬼物不敢靠近。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但所有人都在用它们。
它们被立在每一座城池的中央,被香火供奉,被百姓跪拜,被当作唯一的希望。”
澄观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说,”他缓缓开口,“你去的那个地方的情况,和这里很像?”
“越来越像。”齐云说。
海风吹过来,将他的话吹散在风中。
澄观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齐云既然提了这件事,就一定会去做。
至于什么时候做、怎么做,那是齐云的事,不需要他来问。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净化那片被污染的海滩。
佛光从他周身涌出,一圈一圈地扩散,将方圆几百里那些残存在深处的、肉眼看不见的灰黑色煞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化掉、抹去。
日光越来越亮,海面上的金白色光斑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往水里撒金子。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澄观忽然睁开了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符箓。
符箓的纸面是一种罕见的、带着淡淡金丝的黄色符纸,上面的朱砂符文是用某种特殊的、蕴含着灵性的材料书写的。他将符箓夹在指间,轻轻一晃。
符箓自燃。
火焰是青色的,不烈,像是有人用一支青色的笔在空中画了一朵花。
青烟从火焰中升起,在空中缓缓凝聚,化作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幻的烟云。
烟云中传出了声音。
先是张静虚的。
“澄观大师,贫道这边的那头诡异已经击退了。
昨夜它攻了三次,三次都被贫道挡了回去。天亮之后它便退了,暂时不会再来了。”
然后是一个更苍老、更浑厚的声音,像是从一口千年古钟里传出来的回响。
空衍大师。
“阿弥陀佛。老衲这边也一样。那东西打了一夜,见天亮了,便沉回海里去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犯。”
两个声音都顿了一下。
然后张静虚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比刚才紧了一些。
“澄观大师,贫道昨夜感知到你那边气机极其紊乱暴走,一度几乎感知不到了。
可是出了什么大变故?”
澄观看了一眼齐云。
齐云微微点头。
澄观转向那团青烟,声音平稳。
“昨夜贫僧这边确实凶险。
那尊诡异比预想的要强,贫僧差点着了他的道。”
张静虚和空衍同时沉默了一瞬。
“但,”澄观说,“齐云道友回来了。”
沉默。
更深的沉默。
“谁?”
“齐云。”澄观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北帝法主,齐云。他回来了。
昨夜他赶到的时候,贫僧这边已经很吃力了。
他将整条防线的鬼物尽数清空。随即我们联手将那诡异直接斩杀了!”
青烟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张静虚的笑声响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那笑声里的东西是滚烫的,是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几乎有些失态的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比上一个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空衍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比张静虚克制得多,但那克制底下同样翻涌着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阿弥陀佛。齐云施主平安归来,实乃天大的好消息。”
齐云此刻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对着那团青烟开口。
“张宫主,空衍大师,贫道齐云,向二位问好。”
张静虚的声音立刻接了上来,快得像是在抢话。
“齐云道友,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时日,我们三个老家伙撑得实在太苦了。
你回来了,日后我们的压力就能轻松许多了!”
齐云微微笑了一下。
“贫道尽力。”
空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齐道友平安归来,不只是多了一个踏罡战力的事。
道友擅长杀伐,恰好补上了我们三人的短板。
日后海岸线的防线,可以重新调整了。”
齐云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便开口应了一句:“等这边善后完毕,贫道与澄观大师商议一个方案,再与二位详谈。”
青烟中传来张静虚的“好”字,干脆利落。
齐云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个他回来后一直想问的问题。
“张宫主,青羊宫的九松道长,还在闭关吗?”
青烟那头的张静虚顿了一下。
“还在闭关。”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期待的东西。
“从闭关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踏罡不是轻易能成就的事,这个时间不算长。
我们预估,他应该还要再闭关一段时间,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空衍的声音接了上来,更缓、更沉。
“踏罡之难,不在积累,在那一跃。
积累可以靠时间、靠资源、靠天分,但那一跃,谁也帮不了谁。
九松道友资质极高,根基极扎实,但能不能成,还要看他的缘法。”
就在齐云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的感知忽然一颤。
不是被什么东西攻击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描述的震颤。
像是有一个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轻轻地、试探性地拨动了一根琴弦。
那根琴弦的另一端,系在这片天地的某处。
齐云猛然转头,看向西南方向。
澄观也感觉到了。
他的目光从青烟上移开,同样投向西南。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那团青烟中,张静虚和空衍的声音同时消失了。
四个人,三处战场,在同一瞬间,感知到了同一件事。
西南方向。
蜀地。
一股气息正在升起。
那气息初时极弱,像是深冬时节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缕暖风,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在增长,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近乎蛮横的速度在增长。
一息,两息,三息,那股气息从微弱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强大,从强大变得浩瀚。
那不是暴烈的、侵略性的、让人感到压迫的强大。
而是一种古朴的、幽远的、像是从千年古井深处涌上来的、从容和淡泊的强大。
它不压迫你,不震慑你,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潭水,像一棵在悬崖边站了千年的古松。
澄观的嘴角缓缓上扬。
“九松道友。”
青烟中,张静虚的声音响起。
“成了!九松道友成了!”
空衍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齐云看着西南方向的天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被晨光照亮的云层。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息,正在从蜀地的群山之中缓缓升起,像一轮正在从地平线下挣脱而出的太阳。
澄观从礁石上站了起来。
“齐道友,”
“青羊宫。九松道友出关了。”
齐云收回目光,看向澄观。
二人点了点头。
“走。”
澄观将手中那张已经燃尽大半的符箓往空中一抛,符箓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两个人同时起身。
一玄一灰,两道身影从礁石上掠起,划破晨光,向西南方向飞去。
身后,那片被佛光净化过的海滩上,宋婉和法忍还在忙碌。
伤员被一个一个地抬上担架,战死者的遗体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用白布覆盖。
远处,几个年轻的学员蹲在沙滩上,用特制的玉盒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那些高阶鬼物的残骸。
海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松脂香。